凡煙小說

第49章 得失寸心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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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卯時。

海面之上,風卷雲湧,霹靂列缺,一場暴雨就要來了。

一眾姜白袍子擠得齊齊整整,扒在龍冢邊上極目張望。

掌門照舊站在人群後頭的高地,撚著山羊胡子尖道,“連丞,你說到底是誰在煮海?”

“……”寧連丞靜了一刻,從善如流,“或許是師弟吧。”

掌門就很得意地笑起來,“同我想得一樣,加一百點兒。”

一旁的餘立冷笑一聲,十分不屑。

她的小女兒雖然至今未曾上岸,但她明顯沒有在擔心這一點,收起滿含嘲諷的唇角,只道,“明虛子,龍冢的煞氣憑空消失了,我們該下去看一眼。”

話音未落,眾人便見一道蔚然水柱遠遠頂出海面。

有風聲嗚咽於中,拙樸其韻,雅素其律,渾如地籟幽鳴,又若塤歌悠揚。

隨著那聲動,一排浪頭越起越大,直插灣心,宛然要將內灣從中劈開。

須臾之間,一長鯨分波而來,半身出水,又岳聳於岸。眾人悄然戒備,未料那鯨驀然一動,竟是將嘴啟了半闕。

森然巨口間血蚌藏珠般含著一人。一襲白衫汙臟碎爛,卻當真若明珠浸月,珊瑚盈暈。

“乖徒兒!”掌門早與寧連丞淩越於前,此時長袖一卷,將席墨抱了回來。只覺這孩子沈甸甸的,身上不知藏了什麽寶貝。

那鯨便合了口,長尾一拍,折身入海,登時濺起一扇巨浪,給猝不及防的眾人澆了一頭水。

掌門早有防備,並未著道,只將席墨半攬著,在他脈上輕按片刻,又掐了幾處大**,就見小孩一個激靈,羽睫顫若蝶翼撲簌,終是張開眼來。

“師父?”

“在呢在呢。”掌門忙不疊道。

席墨就不吭聲了。兀自抹了把水,沈思起來。

周遭黑壓壓一片人頭潮動,皆是眼巴巴地盯著他。倒是寧連丞笑了一聲,“師弟要不要換一處地方歇息?這裏有些擁擠了。”

弟子們就自覺地疏散了些。雖無數目光依然不改灼灼之色,仍是迅速讓出一條通往沿灣望海亭的走道來。

掌門護在席墨旁邊,嘴裏嘖嘖不住,看著興奮又心疼的樣子。

“身上怎麽這麽多傷?”

“在海裏還能被火燒成這樣?”

“剛才果然是你在煮海吧。”

寧連丞輕咳道,“師尊,師弟看上去需要靜養,我們不妨一會兒再來。”

又關照道,“師弟,一會兒要下雨了,濕衣久穿是要害病的。”

席墨稍稍回神,“多謝大師兄。多謝掌門。”

就看掌門一巴掌拍在寧連丞肩上,“氣死了!又回去了!”

“師尊,來日方長。”寧連丞禦氣以抵,不動聲色。

席墨見人要走,忽然猶豫道,“大師兄,請留步。”

他說,“請問,江潭長老來了嗎?”

寧連丞想了想,“目前倒是未見,若是一會兒遇到老伯,我幫你問問。”

“勞煩大師兄了。”席墨心頭一沈。

江潭大約仍在灣底。

他這才回過神來,不想江潭究竟是怎麽趕在千鈞一發之際替自己擋了致命一擊的。

難道是……那塗山石佩?

想著便從袖中握出兩枚十分粗糙的石佩來。

說是佩,卻是磨成了樸實無華的平安扣模樣,以朱紅的絲線束了,垂在指尖晃晃悠悠。

席墨就想再碎一枚以驗所想。

抵在掌心摩挲半晌,終是默默然收了起來。

這東西有點邪門,誰知道這般撕裂空間強將人扯來會不會釀成什麽惡果。況回想江潭的囑托,概也是不知這石頭會有此等效用。否則又哪裏不會明說。

再一想到江潭,竟是心跳不住。

他身處陸上,仍有埋在海底的窒塞感。

怎麽回事?

難道是……使了這石佩的作用。

席墨再一揣度,覺得前後時間吻合,理應與此有關。

他從背上摘了雪煉緊縛的龍角,倚仗般抱在懷中。如此渾渾噩噩坐了許久,直到天邊一道滾雷,天地間窸窸窣窣打起了雨滴子,方才驚醒。

仰目間所見的,卻仿佛是自己第一次見到江潭時,那飄搖不去的煙雨色。

這才後知後覺地摸了摸衣裳。

發覺自己渾身滾燙,衣物在這等潮潤的空氣中,都差不多自行烘幹了。

席墨伸手撫了撫額頭,想自己怕不是病了。

怎麽會病?

難道是那泉先血有何不對之處?

這麽一想,又掛念起江潭來。

他不過用褪了皮的手掌碰過,江潭可是在裏面泡了澡啊!

微微一怔,這才展開手指細細凝視起來。

掌心皮肉細滑,宛如新生,連摸劍數月磨出的薄繭都消失得一幹二凈。

席墨一怔,心尖莫名一酸。

是了,這定然是江潭治好的。

但自己面上身上的火燎之處皆是原樣……怕是那人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了。

席墨這就站起身來,眼角餘光恍惚中擦過左腕露珠一般的蛇紋,這又給一記重錘砸醒了似的。

這蛇……還在自己的血肉裏?

不由打了個哆嗦,摸了摸那咬尾蛇,想不知江潭看見這東西沒有?

倘使真的致命,他應該會先替自己拔除,而不是治傷吧。

席墨心中焦灼,卻突發奇想,暗道江潭說不定已經回去了呢?

是了,他不喜身處眾目之中,既能將自己送上海面,為何又回不去?

可他不會禦風術又該怎麽走?

……不,他是妖。就算不會禦風術,也會有其他法子的。

他想,沒事的,沒事的。

那可是江潭啊。

是……師父。

是師父。

不會再與娘親弄混了。

暴雷驟雨之中,灣邊眾人又是一片嘩然。

因早前絲線乍然褪色,眾弟子不敢多待,皆趕著上了岸。然而集聚完畢,細數之下卻是少了五人。

餘數聽說小妹丟了,正要遣人下去搜找,就給剛落在身邊的餘立叫了停,“你還要管她到幾時?若連龍冢都出不得,那也便是她的造化。”

餘數道了聲“阿媽”,猶疑片刻,不好再頂撞什麽,只頷首稱是,又著手揮退一圈弟兄,搖開楠竹冬絲扇一言不發了。

又過了幾個時辰,整個內灣即如一鍋沸水翻騰,鬥大的氣泡帶著濃烈的硫磺味炸開在灣面。曳然如霧的清灰煙帶愈發虛幻,幾在十數息內便融散殆盡。這庇護龍冢數百年之久的煞氣竟就此化去,實乃空前未有之事。

掌門即於此時偕寧連丞前來,不多時就迎上來一個席墨。

而這次破海而來的卻是一方十分光滑的矩形結界。

裏頭盛著三個人。

溫敘踩在弓頭,袖手而立。後面並排跟著兩個面色不善,滿載而歸的。

一左一右,一金一銀,一富態可喜,一霜姿玉挺。溫敘立在當中,雲袖招搖,像極了出海簡巡的龍王。

有眼尖的經濟峰弟子當即叫起來,“快看丁師弟抱著什麽!”

“泉先吧,是泉先吧?!”

“不是鮫人麽?”

“別爭啦,都一樣!”

還有外聞峰弟子註意到另一邊更加誇張的,“那不是喬師妹嗎?”

“她扛著的那是個什麽?”

“好大的皮皮蝦啊!”

“真的好大啊!”

就聽見諸峰的弟子異常開懷地笑起來,“頭籌果然是我們小師叔的!”

“……不對啊,當初和小師叔組隊的不是小神仙嗎?”

“……還能半道換人的嗎?”

眾人議論紛紛。好容易待得那三個行到灣前,殊料人並沒有停下的意思,一柄皎月般的巨弓掠過頭頂,只照直朝前飛去。

一眾弟子不由呆了,就看掌門堪堪擋在溫敘身前,“小知衍,這麽匆匆忙忙是要去哪裏啊?”

溫敘眼簾掀了一縫,不溫不火道,“攔我?”

“沒有的事兒,你看這剛出海的,我們都等著為你接風洗塵呢,先別急著跑嘛。”掌門幾是嬉皮笑臉,對著丁致軒和喬沛招了招手,“是不是啊,小家夥們?”

後面兩個明顯失去了說話欲望,僵立半晌,對視一眼,有氣無力地點了頭,又雕塑般凝然不動了。

那滯在半空的月弓就被掌門強行扭轉了方向,帶著落到了那列長亭旁。

雷霆轟鳴,海水也隨之起伏不定。清虛弟子紛紛站在結界裏等雨停,有些活潑好動的幹脆蹭到亭檐下,想借躲雨之機,近距離看看那傳說中的泉先和見所未見的巨型螳螂蝦。

還有不枉“掌上明珠”之稱的席墨。

喬沛放下蝦就真心實意地哭了。她也不知為何要哭這麽大聲,只雙腿酥軟,蹲在席墨身旁便埋首號啕起來 。

席墨被嚎了一刻,恍覺小姑娘似在哭喪,這就勉強將纏在江潭身上的思緒扯回幾道,“沛兒。”

“我,知,道。”喬沛已哭得噎了幾回,自個兒塞了滿把杏脯,現又開始打嗝兒了。

所幸外頭雷聲雨勢皆劇,將她驚天動地的悲傷掩去了七八分。要不又得給人指點說道了。

席墨看勸不住,正要繼續發呆,轉眼看見那泉先的屍身,這便恍有所悟,“你們去泓淵了。”

喬沛總算哭夠,“嗯”了一聲,又拍拍胸口,才甕聲甕氣道,“我們去了就看到滿地黑灰,還以為你埋在下頭了。結果順著小師叔的偵尋陣,只扒拉到這泉先的屍體。”

席墨心中稍寬。想江潭定已不在那處了。否則溫敘的陣應當率先落在他身上才對。

這面色稍霽,總算回實了魂。

那邊掌門正與幾名主峰長老閑談,便看一溫容清舉之人禦劍徐徐而來,落在面前行了一禮,“掌門見安。”

“餘小懷。”掌門就打了招呼,“好像你徒弟還落在海裏沒上來,有空去看一眼吧。”

餘懷斂首稱是,擡眼便見一側廊下的餘立眉目冷妍,仍是不願搭理自己的模樣。

他輕嘆一聲,轉身往灣邊走,正要起劍入海時,就聽一旁不住觀望的弟子道,“長老您看,那是不是餘師妹?”

餘懷定睛一看,果見黝藍的海濤中一星白衣浮沈。這便縱劍而去,將餘音一把撈了上來。入手方覺這孩子胳臂還勾著個東西死死不放。

那玩意兒隱在水下,十分沈重,也不知她怎麽給弄上來的。

“師尊,救我。”餘音眼眶鼻尖皆泡得通紅,嗆了兩聲,竭力道,“龍城祀殿的仙蓮子……我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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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墨:要死。

喬沛:要死。

溫敘:(要死。)

丁致軒:要死。

餘音:要死。

#論語言的博大精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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