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海水不可鬥量

關燈
煙帶飄颻間,不時有姜白星點墜下,如粒粒雪花融入深海。

席墨屏息入水,緩緩下沈,只道身遭壓迫愈大,腦顱發緊,手足俱麻,恍覺自己正被一團芴芒無貌之物悄然吞沒。

這便撐開一個泡狀結界,湛湛將自己裹了進去。

他前時用新造的木劍將《千秋》前兩式耍得趁手了便止步不前,轉而抱著老伯的藏書苦練起了屏障之術。果然翻年之後的早春,龍冢開了,這些術法也用得上了。

席墨隔了海水,感覺好受一些,四下轉望一番,就見漫無邊際的灣底隆了黑壓壓兩道山脊,如一雙巨臂捉面而來。其上隱有龐然巨物匍匐不動,似猛虎悍蟒躲在叢影裏窺間伺隙,乍一看去十分滲人。

席墨先前記了地圖,暗想這山便是那季指殘峰了。

當年東海一役後,群龍還淵,連卷著整座龍城入海,又將充作藏寶窟的季指峰削了一大半去。無數靈植走獸,連帶那誕生了聖獸玄武的靈湖,都與偌大一座死城同作了陪葬。

往後清虛立派,三元老予名於五指峰。那只剩小半截的季指峰頗不服輸,削去主體的斷壁仍呈現出異常嶙峋的近天之態,故充作觀星蔔筮之用,命之以算機。

如今的算機峰規模最小,長老弟子不超百人。因上下皆有閑雲野鶴之態,行走間常攜星表羅盤符箓之屬,故被仙派中人親切地稱作神棍峰。

席墨定了定神,離那山脊越近,越覺莽荒氣息夾面襲來。

那巖間綴著的作古龐物,正是龍城遺址。

城中宮殿全部以巨大無匹的石塊壘成,陰森肅穆,壯闊嚴整。

一如其往日之主,靜默沈於深海之下。

在天光也透不進的灣底裏,唯餘幽冥的磷火昭彰舊業。那些暗藍的火焰在巍然聳峙的黝黑石壁,以及搖蕩披拂的頎長海草間燃燒,更顯鬼影幢幢,詭誕重重。

少時,隨著清虛弟子的到來,微光自各處幽幽亮起,因在過於深厚廣袤的黑暗之中傳不出太遠,眾人除卻自己手中光源之外,目力所及處只隱隱得見幾星暗芒。

溫敘入海時已撐起一方結界,那兩人隨著落下來後就被他的陣法吸了過去。

席墨踩在實處,終於舒了口氣,也就發現這碩大一只屏障裏竟是排盡了海水,罩在其中如頂著罐玉匣子一般穩妥。

“小師叔,你累了換我。”席墨自覺造不出這般光滑平整的結界,但是續渡靈氣應無大礙。

他同人說話間又摸出一粒洞光珠,註滿靈氣輕輕一丟,任其浮到結界頂部,黏住那層靈力凝就的質壁不動後,方暈開一片珠光,照亮了前路。

席墨走在最前,喬沛緊隨其後。她因為太過緊張肚子叫個不住,卻只紅著臉將嘴裏那沙棠玉攪來攪去,覺得現在吃東西有點不妥。

實從入了水後,喬沛一顆紅心便跳得愈益沈重。現在踏沙而行,眼前有暈影,耳畔也有甕聲,整個人像是被裝在了透明壇子裏,與世隔絕了一般喘不過氣來。

她看著另外兩人,就知道他們沒出自己這毛病,於是勉強壓下不適,並不想拖了大家後腿。

席墨說話時,她勉強能聽到一點聲音,結合著唇語看就猜得差不多,只撥轉腦袋作以回應。

席墨先前與人簡說龍城舊事,看喬沛搖頭晃腦一臉茫然,瞧著很是沒有精神,倒不如溫敘,雖總是一副瞌睡不醒的模樣,好歹現在精神了些,像是出來游逛自家後花園似的不疾不徐,信步閑庭。

這人行得溫吞,自然而然落在隊尾。席墨不怕他會被什麽怪物擄去,卻是擔心他看著哪個地兒新鮮了,就要躺下先睡一覺再說。

想著又將身

後兩人瞄了一眼,見無異樣,便繼續開路。

雖他們都是值得信賴之人,席墨仍不打算當著面掏出那龍冢地圖。

他來時已將那圖默了幾遍,知這龍冢大致可分兩個部分。一為龍城廢墟,原橫跨了五峰的宏偉建築群。一為泓淵,龍族的埋骨地。

一般來說,順那氣竅下海後,絕大部分人都會落在龍城附近。龍族的寶貝皆在那廢墟裏埋著,恰也算得近水樓臺。

而往泓淵去者寥寥無幾。一則那淵被洋流的陣法所匿,尋常修士難察蹤跡,精通陣法者也不願隨意破陣而入,壞了海洋舊主的墓地。二則那淵極深,底部狀況不明,萬一不慎落入其中,大抵也就沒命出來了。

常說那邊是層層骨殖累就的墳冢,除此之外別無他物。也有說裏頭實則埋著龍族至寶,價值超越整個龍城。還有說下面已經成了海底妖獸的老巢,坐等著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送上門來作開胃點心。

但眾口紛紜,至今仍無定論。概是無人願意舍命下去一探究竟,各式傳聞只能往愈發離譜的路子上飄。

外傳掌門年輕時曾見識過泓淵風景,有弟子問起了,卻只是笑笑道,“好奇了就自己去看看,不過掌門人十分不建議你們靠近。”

這便打住。

而江潭說,淵下有龍角。

龍角是龍族實力的象征。角越長越結實,越能證明其地位之高,然主亡後皆會隨之化去,罕有保留下來作為紀念的。

這次席墨要取的,應當是只具有特殊意義的角。

他那時聽江潭說了這般多,也曾忐忑相問道是驚擾了英靈該當如何。而江潭對於所謂的英雄情結沒有多大感受,只非常務實地覺得能使就行。

既能福澤後輩,緣何藏之不用?

席墨頓時啞然,末了只能道一句“有理有據,使人信服”。

江潭那圖上著意標了一座大殿,相傳是用來行祭祀儀式之處。登其頂,以鱗角海蝸殼奏之,數回之後,則有泓淵之吼隱約相和。其聲若弦之將斷,如錚如鏘,不絕如縷。循此而去,或可覓得淵藏之地。

那祀殿與一眾殿閣形制不同,理應十分好認。其頂恢弘,作八星鼎足,而成一十六面之狀,每一面都雕著鬥辰紋路,鉤織成一張天經地緯圖。其體磅礴,敞開的正門可容百只窮奇並進。遠望拱頂大壁坍落處,猶見真仙踏蓮像居中而佇,八外角分立八根盤龍巨柱,表世之八極。

席墨憑借記憶帶著兩人在珊瑚與碎石間穿行,沒繞幾圈就找到了地方。

殿前圓場有高低錯落的石柱盤繞,踏足其間細視,地磚雖被青蘚鋪滿,仍不掩其精美之制。而一舉目,果能從那破敗檐頂中窺見殿內景象。

一行人要入殿門時,遠見兩個人影一左一右,正往大殿中央的真仙巨像上攀著。他們懸在那蓮臺上,擺蕩行進得異常艱難,卻是怎麽使力也不得其法的模樣。

是軒轅兄弟。

席墨看了,便覺那像上可能附著什麽陣法,要不憑借那兩人的本事,總也不會攀得這般費力。

而溫敘註意到了殿畫,自行上前去看。那結界跟隨他的腳步移動,席墨才跟著邁開一步,就見喬沛跪倒在地,竟是嘔了一口血來。

“沛兒?”

“……我……沒事……”喬沛拭著唇邊深櫻般的血跡,“就是胸悶。”

席墨掌了脈,就摸出她心肺概因海水相迫,已經腫了多時。這被殿中盤旋不去的古龍威壓一擋,又無靈力相抗,瞬時傷及肺腑,內臟可能碎了。

“席墨……哥哥……別管……”

“都要死了,還不管你?”席墨自囊中

摸了一團地脂來,先固住她心肺,又尋了一束鹿活草來餵她服下,“嚼爛,咽草汁,吐渣子。”

喬沛虛虛依了,邊用力嚼著那草葉,眼裏還一個勁兒地泛淚花。吞到第三株草時,終是喘勻了一口氣來,正要道謝,就聽席墨輕描淡寫道,“現在是你欠我了。”

她一怔,本掛著憂慮的眉角更添倉皇。

“小師叔,你先去吧。”席墨見溫敘又單獨撐開一個結界走了,轉而才道,“沛兒,我有些話,要說給你聽。”

“我們,回去再說吧。”喬沛垂著頭,不敢看他。

“不必,就在這裏,沛兒你聽好了。”席墨面上微笑淡淡,“此行若你隨意與人組隊,遇上此等狀況,救治不及,便是要束手待斃麽?”

“……不……”

“你總不願入道,卻不想蓬萊道不開,你又當如何?還要這般蹉跎下去麽?”席墨道,“清醒些吧,只有入道了,才能離開這裏。”

喬沛不說話。

“沛兒,你天性淳厚,靈物皆願與你相親,或可憑此成就禦獸之道。”席墨見她臉色憋紅,又是要哭的樣子,便只道,“這些話,我不會說第二遍。你再想想吧。”

喬沛就倚著殿門,坐在兩人目所能及的地方,繼續嚼含著鹿活草。

她埋首踟躕良久,直到席墨留下的草都咽完了,心中才稍微好受一些。

擡了頭去,只見席墨與溫敘從容站在一處,明明距離自己僅有幾十丈之遙,中間卻似多了道畢生也無法逾越的鴻溝。

她心尖滋味翻湧,喉頭酸嗆不已,自個兒難受了半晌,不知不覺間又摸了把梅子來,暗暗抽噎著吃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