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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不期然而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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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墨依著之前徒手攀斷崖的經驗,踩著枝子一路蕩了上去。愈往高處感覺愈是良好,遂放開了膽子,著重運氣於足底,登踏之間徹底放開雙手。這麽輕飄飄向斜上方竄出一截後,又以巖壁為著力點,一頓一起,翩然往更高的松枝越去。

他這飛升路線雖是歪七扭八,仍不時要以外物作輔,手掌卻是交握身後,再未松開。距庖屋咫尺之遙時,已是行止如意,頗有蛟龍得水之態。

不想這麽抿著笑意擡了眉來,竟然一眼與江潭撞個正著。

席墨怔了怔,忽覺氣短,一把勾住根樹枝,好歹沒有掉下去。這就吊在樹上訕笑道,“師父,我劍沒了。”

江潭正抱著只臥足碗淘米,落了目去,手底未停,“劍沒了也不走正門?”

“有人追殺我。”

“嗯。”

“是真的!徒兒慚愧,根骨不慎被掌門發現,一定要捉我去主峰做弟子。我辛苦逃了一路,差點就回不來了。”

江潭並不作聲,手指浸在水中默然劃圈。

席墨幹脆攀著枝子蕩起了秋千,“師父,師父你別淘米了,想吃什麽我給你做呀。”

“……不必,今日我做。”

席墨就哼哼唧唧,“師父,我不想吃萵苣了。你把米淘好放著,我來做菜吧。”

江潭頓了一頓,覺得這孩子事兒越來越多了。

但他還是將陶碗放在桌上,正揭了帕子擦手,席墨已魚一般游了進來,吧唧一下粘在了身上,“師父,你肯定沒有好好吃飯,又瘦了一圈。”

“……吃了。”江潭將帕子搭回壁上,“味道很好。”

席墨心裏一甜,將額抵在人背上,臉頰順勢埋進了發間,小聲嘟囔,“吃了什麽啊?”

“都吃了。”

席墨笑了,“那白茶花呢?”

“也吃了。”

席墨一時啞口無言,又覺哭笑不得,半晌才吶吶道,“師父,茶花不是用來吃的。”

“無妨。”江潭一手將小孩扒拉下來,並不以為意。

只一轉身,又被抱了滿懷。

這小徒兒的個頭如今已拔到了他的下巴尖,毛絨絨的頭頂蹭來蹭去,教他鼻尖發癢,這就仰了臉來,道了聲“席墨”。

“師父,你摸摸我。”小孩仍是黏糊糊地賴著不走,“好久不見,我可想你了。”

江潭頓了一頓,“三日未到,可是好久。”

“嗯。”席墨就仰了臉來,瞳裏汪著黝黯的湖波,“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呀。”

江潭無言以對,按著他的腦袋便摩挲起來。

席墨被摸舒服了,蹭著人就不動了,半晌才哼了一聲,“師父,若掌門執意收我為徒,你要怎麽辦?”

“看你意願。”江潭沈吟一刻,“只你若從兵道,掌門自是最優之選。”

他話音未落,只覺腰間一緊,竟被箍得有些痛了。

“不行。”席墨說,“師父,你不能不要我。我只認你一個人。”

說著擡眼去看江潭,看到他眸色微滯,並無應答,半晌竟是撇了眼去,心中不由一緊。

但席墨不說話,只手底愈發用力,像是一定要勒出一個答覆。

“松手。”江潭回過神來,不知小孩忽然發什麽瘋,“我並未不要你。”

席墨可憐兮兮咬住下唇,“真的麽?師父不是在唬我?要是掌門來了,你也會這般同他說嗎?”

“我說了,看你意願。你若不願,他也無法。”

“他有法!”席墨睜大眼睛,“

就剛才,他使盡了法子要逼我為徒呢!”

江潭“嗯”了一聲,“我知道了。”

席墨跟著“哦”了一聲,“您知道啦。”

卻終於放開了手,狀似委然道,“師父,有人搶我,你可要保護我呀。”

“好。”

只這一個字,席墨就又笑了起來,“師父,你怎麽這麽好啊。”

“嗯。”江潭已對這種誇獎習以為常,他看著小孩背後只一個包袱,不由道,“劍真的沒了?”

“難道師父以為我在說笑?”席墨解了包袱,一面舀了瓢水把手洗了,一面將這幾日的事巨細無遺說了一遍。

江潭坐在一邊聽他說道,事情講完了,飯也做好了。

席墨將那白米放成一道柿子粥,並新揉的牛肉餡餅與一碟山藥燉白果,一樣樣端到了江潭面前。

“你體內的,確是鬼氣。但與今次所見的鬼氣不同。”江潭道,“此等鬼氣近似罡氣,或可用於修煉鬼道。”

席墨一匙粥卡在喉間,有些惶恐地看向了江潭,見人依然徐徐攪著瓷碗,不由道,“師父,我不明白。”

“有仙道,自然也有鬼道。”江潭頷首,“仙道講求根骨,適宜人體,有理可依,有道可循。鬼道需及魂魄,且傳世術法極少,較難掌控,易入邪魔。凡有修鬼道者出世,必引慌亂。”

席墨倏而攥緊了瓷匙,“師父可知,當今有何人修習鬼道?”

江潭思索片刻,“此世尚未聽聞。據說鬼道折損陽壽,背離長生之道,凡記錄在冊的鬼修,如今概都殞了。”他看著小孩握了一手血來,不免出聲提醒,“席墨,手。”

席墨怔了怔,將陷在肉裏的碎瓷拔了出來,一面赧然而笑,“我現在想起那鬼兵壓境的場景來,還是覺得害怕。”

他垂眸掩去猙然而起的凜戾之意,看著掌心縱橫的血跡,眼底亦如漸染猩紅。只想循著體內這道附骨之疽般的鬼氣,不定當真能找到那個人,那些人。

恍惚之中,竟已運行靈氣將那幾道傷口修補起來。

傷處仍是痛的,卻不再流血了。

席墨虛握掌心,這就有些驚喜地沖著江潭笑了,“師父,我會用靈氣療傷了。”

江潭向他手掌看了一眼,“靈氣只起暫時縫合之用,若停止運氣,則恢覆原狀。”他道,“確有特殊術法可以愈療,但較為罕見,一般傷口還需以藥處理。”

席墨不由莞然,“記住啦師父。”這又似有了胃口,重新尋了只瓷匙來,同江潭說笑著將飯吃了。

咽下最後一粒白果時,就聽江潭道,“你去上藥,我來。”

“不要,怎麽能叫師父來?”席墨搶先收了碗碟,攥住絲瓜瓤就不放了。

江潭也不與他爭,自沿著石梯上去了。

席墨收拾幹凈,又去浴室搓洗一番,這才坐到江潭對面塗起了生肌散,“師父在畫什麽?”

“龍冢地圖。”江潭道,“冢內泓淵下有古龍角,你可取來制劍。若往後祛鬼,或起天然鎮壓之效。”

席墨都聽呆了,“師父,你去過龍冢?”

“嗯。”江潭頓了頓,“這圖你收好,不要給人看到。”

席墨摸摸鼻尖,“師父放心,就算不慎叫人看到,我也絕不會把您抖出來的。”

他看江潭不出聲,很是好奇了,“師父怎知龍角克鬼?不是說東海一役,人妖兩界攜手鎮鬼,唯有龍族覆滅了麽。”

江潭垂眸勾線,“當初兩界伏鬼,是以龍筋為索,方能將鬼王鎖在歸墟之中。照此看來,龍角對鬼,應當也有一定作用。”

席墨怔了怔,但想這人總是知道許多聞所未聞的稀奇之事,也就不以為怪了。

他這麽想著,心裏忽然一動,去包袱中取了蛇皮錦囊,淅淅索索倒了些石塊出來,“師父,這是我無意所得之物,您可知道是什麽?”

那堆石頭看著真像是隨手從路邊土坑裏扒拉出來的,饒是江潭博聞強識也是一楞,“不知。”

席墨就支頜而笑,“聽說是塗山石,我卻懷疑是誆人之說,還要師父看看才能下定論。”

江潭擱了筆,斂袖取了一枚石塊,拿在掌心細細看了片刻後,卻道了句,“正好。”

“所以師父,這是什麽呀?”

“塗山石心。”江潭道,“龍冢之內雖無邪祟之屬,但你此番取龍角,不定會遇上未知威脅。”

他說,“若此石可用,你此行當無隱憂。”

席墨一怔,“這石頭這麽厲害?”

江潭不作聲,將那碎塊遞給席墨,“收好,給我。”

席墨就很是遺憾,“這一包原本就是想給您的,不想最後卻是便宜了我自己。”他道,“不行,師父,我得弄點什麽來補償你,要不這趟不是白跑了。”

他摸摸鼻尖,輕聲試探道,“那主峰之上,可有您想要之物?”

“沒有。”江潭執起筆,目不轉睛地看著圖紙。

“龍冢呢?”席墨道,“聽說裏頭寶貝可多,您把想要的都標在圖上吧。”

“不用。”江潭洗了松煙,又蘸了藏青,“冢內異寶雖多,也需造化機緣,不可強求。”

“記住啦。”席墨長嘆一聲,將腦袋擱在臂上,“要不我幫您抄書吧。”

“不必。”

“……那我種些尋竹可好?自給自足,也省得總要與老伯換牘片了。”

“……”

“師父?”

“嗯。”

“不得了,您可算答應了。”這一句感慨還未出口,就聽人喚了聲“席墨”。

“當務之急,是尋備用法器,不是種竹子。”江潭仍描著圖,“龍冢將開,你也需有自保之法。”

“我有的。”席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然白牙,“師父放心吧。”

他忽然伸出兩指,仿著走路的樣子滴滴噠噠地挨到江潭的筆尖旁,細聲細氣道,“師父總是處處為我著想,我要長不大啦。”

江潭並不搭理,就聽小孩幽幽道,“可是師父什麽時候能接受我的好意呢。”他腕底一滯,筆鬥已被兩指拈住,擡眼一看,就見席墨春花般的笑靨綻在面前,“我想到了,既然師父這麽喜歡後山,不如我打來送給你呀?”

江潭“嗯”了一聲,隨手揉了揉席墨腦袋,“去睡吧,夢裏什麽都有。”

便見小孩悻悻然收了手去,“知道了,師父果然是師父。”

這一回江潭總算能安心畫圖,卻不知他那小徒兒看著乖眉巧目,心中已開始盤算著往後怎麽教老伯拱手讓河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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