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話不投機半句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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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器鋪裏賣石頭這檔子事兒,放眼經濟峰,大概只有一個人能幹出來。

石頭看著就不是好石頭,砢磣又稀碎,堆在旮旯拐角裏一尊破木樁子上,像是用廢的邊角料。

旁邊立著塊牌子,上書“塗山石”三個大字,旁邊還歪歪扭扭擠著一行朱批“能使則易”。

得,又來了。

席墨俯去,認真將那把碎石看了一圈,反問餘音,“你不能使?”

餘音就微紅了臉,“嗯,豐山長老的造物總是挑人,但凡出了新品,大家都想來碰碰運氣的。”說著往席墨背上逡巡一遍,“師兄既能得了這柄魚骨劍,說不定還會與這塗山石有緣。”

“餘師妹,這可不是什麽造物。”席墨聞言,頷首而笑,“尚未煉化的石頭,無法與靈識共鳴,自然不能使了。”

“那也要靈識能打進去才行啊。”餘音道,“當初你這劍就彈飛了無數靈識。很多人被震蕩到昏迷不醒,歇了好些日才緩過來呢。”

席墨微怔,又垂了眼去,“倘使我的靈識真能打進去,你還能用麽?”

餘音不由莞爾,“師兄也說了,這石頭無法與靈識共鳴。所以要以靈息試探。”

提煉靈息比起凝聚靈識要難一些。需得同時調動周身靈竅,數竅並行,運如輪轉,方得煉出一縷。煉息術常為叩境之人修習,用於提純精煉靈氣並掌控其在體內的運行。

而叩境之前,則是入道與悟道。

席墨湛湛入道,尚未悟道,又哪裏會想著去叩問大小境界。

他知道這又是要試探自己了,這便坦然道,“抱歉了師妹,我今夏才得入道,並不會煉息。”

“師兄謙虛了。”餘音並不肯信,“若是剛入道的靈識,又怎能得了這柄魚骨劍?”

“……我所言非虛,師妹不信也無法。”席墨道,“不如換一個物件,皆大歡喜。”

餘音看著一點也不歡喜。委委屈屈出了門去,卻仍是在餘數幾道涼風下象征性地要了支百蝶串花簪。

餘數才給小妹扇了風,一旁便有人來尋,說是西堂又出事了,要老大趕快過去看看。這就很是放心地將餘音交到了席墨手上,“你們去玩兒吧。”

席墨點點頭,默不作聲地同餘音離得遠了些。

二人如此同行,街上依然有人盯著他們說道。聽著話兒概是兩個小美人行在一處,頗有些小雙璧的意思。

就有主峰弟子不忿,說那可是餘師妹啊,旁邊那個空有一張臉蛋的算什麽,連正統弟子都不是,大概是新的跟班吧。若是換成丁師弟,那還勉強能湊一對。

餘音心裏很是受用,面上笑容愈發夭妍,勉強忽略了席墨的負隅頑抗,貌似歡喜道,“師兄,我們到了。”

席墨跟著進去,無視餘音的雀然之色,直接與店家打了聲招呼,將那百蝶串花簪打包了。

“師兄,今日多了些新品,不再轉轉麽。”餘音手指輕輕掃過腰間香囊,“阿兄可是將我交給你了呀。”

“不巧,我還有事。”席墨將那簪子並著一抹微笑真誠遞出,“師妹收好,請自便吧。”

“哎,師兄既然送我這支簪子,咱們就是好朋友了。”餘音雙瞳翦水,不以為忤,手指反將簪子把玩不住,“以後得空了,我去後山找你玩啊。”

席墨一頓,暗道這不是你自己要的物件麽,仍只笑道,“師妹客氣了。剛才說過,這算是我代餘師兄送的,就不必將功勞算在我身上了。”

餘音一滯,暗道這人是忒不客氣,就微蹙了眉來,“師兄非要算得這般清楚……難道是討厭我嗎?”



看著席墨點了頭,差點給那簪子就地正法。

“師妹說笑了。”點了頭的席墨卻道,“那麽就此別過,有緣再會。”

他生怕餘音再找借口同自己糾纏,行如飛梭的同時卻是羨慕起崔仰晴方才能夠走得那般利落,兩袖拂風隨意去,根本不屑於身後勾心鬥角的爛攤子。

這會兒天色已暗了。

席墨停在落英谷,就著山泉水將包袱中帶著的糕餅魚幹吃了。

他仍坐在當初入道那株桃樹下調息,自含了粒藥丸掐算時間,發覺與江潭所言無二,果是一盞茶餘那疼痛才緩緩褪去。

口中也果是苦得發緊。

他揀出一牙冬瓜糖來慢慢嚼了,邊仰頭打量一樹曲矯桃枝,暗自琢磨著能不能想個法子將這樹偷回去,同那白茶一並移栽到崖後溪谷。到了明年春花時節,與江潭坐在雪松上一道看繁紅釅白,該會有多賞心悅目。

倘使這桃樹是有靈之物就好了,現在便能問問它願不願意同我走。席墨暗道,想來也該是願意的,後山的生氣要比這裏旺盛多了,靈植肯定都喜歡得很。

這麽一想,不免沈思起來。然後鬼使神差般溜回了法器鋪子,對著那把塗山石發起呆來。

“謔!怎麽又是你!”一道清稚童音在背後響起,“收攤回府了,要買快買!別給我佇在這兒礙手礙腳。”

“長老。”席墨頭也不回道,“您是否近來心情不佳,隨便扔了些廢料逗大家玩兒啊?”

豐山“呸”了一聲,“你個憨孫,當我是小人麽?!”

席墨道聲“不敢”,“我不過很是好奇,想求長老賜教罷了。”

“賜了你個歪瓜腦子也不懂!”豐山氣哼哼道,“走走走,趕快滾!看見你和那骨頭劍我就來氣!”

他手上挑著根長桿,正要來撥人,卻見席墨幽幽回了身來,一雙眼瞳在四合的暗色中璨若長庚。

“這石頭,我要了。”

豐山頓覺好笑,“你知道那是什麽你就要。”

“嗯。”席墨輕聲道,“我能使。”

豐山一怔,張口就道“不可能”。當下操著桿子幾步上前,“莫同我耍滑頭!”

那堆石頭卻果真在發亮。仿如被席墨的眼點燃一般,而後倏忽熄滅了。

豐山沈默半晌,指尖一搓點了簇靈火來,湊到木樁子上仔細看了一圈,“哎,小子,不得了哦。”

“長老,倘若我沒猜錯,這石頭未經您煉化,並不是您的造物。”

豐山哼了一聲“廢話”。

“您方才不在,不知我已來過一趟了。”席墨笑了一笑,“有人告訴我,這石頭當以靈息而非靈識試探。大概我們都被煉化與否所惑,忘記天生有靈之物自有靈意可與靈識共鳴。”

“誰告訴你的。” 豐山冷笑一聲,“本事忒大,敢往塗山石心裏灌靈息,是活膩了嗎?”

席墨沈默片刻,看豐山瞪著死魚眼道,“那人怕不是和你有什麽仇?如塗山石這等靈物,若你未經靈識相印便擅自輸入靈息,下場有多慘自己想去吧。”

席墨回想了餘音的話,心尖一點冷意彌漫開來。

“行了,玉令拿來。”豐山也不與他啰嗦,將那碎石塊掃進一只蛇皮錦囊丟了過來。

“長老,我還有一事請求。”席墨接住錦囊,一面遞過玉令,很是恭敬道,“這塗山石的去向,能否就此保密?”

“破事真多!”豐山皺眉劃了點數,“還以為誰把你當寶貝似的。”

“非寶非貝,懷璧其罪。”席墨笑了一聲,“弟子謝過長老善舉了。”

他收了玉令,正要出門,卻聽豐山在背後涼涼道,“第二次了。”頓了頓,又似在喃喃自語,“倘再來一次,我便認了。”

席墨就不作聲地掂了掂那包塗山石,想著江潭看見這玩意兒,應該會覺得有意思吧。

這麽說來,倒還是要感謝餘音引路了。

他踏著逐漸黯淡的夕暉回了負霜院,心中無由踏實,自是一夜好眠。

第二日一早起來時,就在院子裏碰見了陸嘉淵。

“寶貝師弟!”陸嘉淵很是驚喜道,“原來我們住得這麽近啊!”

“師兄。”席墨聞言心裏一暖,正要問候一句,就瞥見他背後那廊下獨獨站著個人,正垂著眼一動也不動。

自琢磨一下便仿佛猜出原委,想著能讓丁致軒一大清早堵門口的也就該是溫敘了,只微訝道,“小師叔也來了嗎?”

“是啊,我們昨天到的。小師叔起不得早,所以晚上用過飯後就駕著我來了。”陸嘉淵伸了個懶腰,“你一個人啊,沒人跟著來嗎?”

“嗯。師父有事,老伯送我來的。”席墨笑了笑,“沒想到小師叔會對這種比賽感興趣呢。”

“他哪裏會感興趣,巴不得一天睡滿十二個時辰。”陸嘉淵正色道,“這次人可是要參賽,師姐點名要我陪著來的。”

席墨“哦”了一聲,“原來小師叔也沒去過龍冢啊。”

陸嘉淵那梨渦就釀了出來,“你不知道吧,小師叔是真的比我都要小呢。”說著將席墨一攬,“走,吃飯去,邊走邊說。”

去西堂的路上,席墨便知道了溫敘和前來求仙訪道的人都不一樣。人家是小小一點就被去中原處理要事的淩樞長老看中了,直接抱回來養到現在這麽大的,算是半個蓬萊人。

淩樞是首任藏虛子,清虛三元老之一,現見諸峰主曲方之師。當時本想將溫敘直接塞給自己那好徒弟的。然而曲方酷愛閉關,一閉就失了歲月之談。淩樞坐等徒弟一年後逐漸失去耐心,想著不能繼續耽擱下去,幹脆破例收溫敘為徒,給一幹弟子弄懵了眼。

不過溫敘倒是天賦奇絕,並不辜負淩樞青眼。不止覆原了許多失傳的機關陣法,更是以冶金入道,獨創了三尊靈陣。其紋之機巧,引之詭譎,據說皆自夢中所得。故在大多數弟子看來,溫敘是同清虛雙璧一般,理當歸類為傳奇的存在。

席墨被陸嘉淵一通天花亂墜的誇讚所震撼,無言半晌只道,“師兄果真當得清虛之名。”

“哪裏哪裏,只是素來好奇,所記雜事比較多罷了。”陸嘉淵摸了摸下巴上並不存在的長髯,“師弟還有什麽疑問嗎?”

席墨猶豫了一下,也就不再推諉,“師兄可知,丁致軒又是怎麽回事?”

陸嘉淵聞言一怔,“你居然不按套路出牌啊?這我可就真的不大清楚了。”他撓撓下頜,“好像說是從前的小竹馬?畢竟溫丁兩家都在豫州,他們打小相識也不奇怪。”

席墨點點頭,看著陸嘉淵隨口叫了幾碟上好的點心,又要了一壺雲尖,接著對自己笑道,“看看還想吃什麽,都記在我賬上。”

話音剛落就聽一旁有人嗤道,“堂兄,你怎麽這麽熟門熟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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