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關燈
先前席墨剛看見喬沛的時候,一時半會兒是認不出她的。

倒不是小姑娘忽然長開了,只是從原先一朵伶仃美人胚變成了一坨憨態可掬的肉團,二者沒有絲毫相同之處,教人不敢輕易相認。

肉團看上去有些得意,又似在躊躇。該是許久未見,想說的話太多,萬語千言壓在了胸口,反是一句也道不出了。

兩人相視須臾,就聽餘音輕輕軟軟道,“阿大,你來啦。”

畢方背上落下一個人來,眉眼輪廓皆與餘數相類,天然一段清貴氣,瞧著卻是副雅裕態度。他也不說話,只微笑著沖餘音點了頭,又拍拍畢方的翅羽,往無憂林裏點了處地方。

畢方自往那處飛去,很快不見了。

席墨就想起幾年前,老伯因鹿蜀偷食瑯玕子逮著人訓斥那日,也曾說過那外聞峰首座一臉蠢相,罵一句兩句都不出聲,神情倒是格外愧疚,簡直不是餘立那精明種子親手教養出來的。

他那時半懂不懂,現在便似懂了。

“那個,我不是故意的。”餘音行到近前,已是淚光盈睫,“原先我們本是在開玩笑,誰能想到席師兄深藏不露,隨手一扔就砸到小白了呢。”

看著小妹要哭,餘是面上忽生了些遽意,這便期期艾艾開了口來,“無……無事,我……我自會…會……”

“哥。”餘數自池上的八角亭飛身而下,“莫急,都是誤會。”他用扇骨拍拍餘音小臉,“阿音這麽可愛,不會有人怪你的。”

席墨:一點都不可愛好嗎?

他看夠了兄妹相親的戲碼,壓根兒不想摻和進去,這時只道,“師兄抱歉,是我行事魯莽,驚擾靈獸,嚇到師妹了。”他說,“此事之責,我願一力承擔。”

餘是看著弟弟,搖了搖頭。餘數就道,“芝麻大點事兒,我同何遜長老通報一聲就好。平日裏我們關系不錯,打點一下,總也不會給你記上簿子的。”

席墨聽著這話,很是明白自己給人坑了。他揚起眼來,滿面皆是摯然之色,“有勞師兄費心了。”

“不必客氣。”餘數撥開扇子搖了起來,“既然人也等到了,不如一起用飯吧。”

“師兄,阿兄真的很喜歡你呀。”餘音猶自梨花帶雨,正努力擠出一抹紅潤微笑,“今天本說好了是我們兄妹仨的小團圓宴呢。”

席墨頷首以示慚愧,覺得他們倆不去唱雙簧真是可惜了。

幾人一同往前行去。走了幾步,席墨覺得不妥,回身一看,見喬沛仍立在原地,呆呆不動,不由喚道,“沛兒,不走嗎?”

“不去啦。”喬沛搓了搓衣角,略有赧然道,“我是師兄順路帶來的,不一樣。”

“哎呀,這麽見外啊!”餘音幾步蹦跶到她身前,很是親熱地道,“一起走嘛,雅室那麽大,也不會差你一處席子。”

喬沛遲疑了一下,“謝謝你,不過還是算了。”她道,“我一餐能吃很多,會把師兄吃窮的。”

“你怎麽這麽可愛啊。”餘音就笑起來,給喬沛把臉笑紅了,“阿兄,頭一次有姑娘家擔心吃空你的荷袋呢。”

“這位小師妹,既然是一道來的,豈有拋下你一人之理。”餘數也笑了,“你盡管放心吃,吃空了我好再去賺嘛。”

喬沛仍自猶疑,卻看席墨沖自己眨了眼,悄悄做了個口型。

她確定自己沒看錯,卻是信了席墨的邪,當下轉身拔腿便跑,哼哧帶喘間一路滾開好遠。這一下實是莫名其妙,毫無道理可言。

“不好。”席墨微微蹙眉,“師兄師妹你們先去,我隨後就來。”

說著踩劍便追,於幾十丈開

外捉住喬沛,三把才將人撈起放穩。然後那劍載著兩人一往無前,就這麽沒入林子不見了。

餘音目瞪口呆,“阿兄,他跑了!”

餘數“啪”一聲合了扇子,“我剛才便道不對,歸藏說過他是無品根骨,怎麽還使起禦風術了?”他看了餘是一眼,“哥,你峰頭那個又是怎麽回事兒?還沒見過你親自下場護送哪個弟子呢。”

餘是想了想,索性放棄說話,自袖中摸出一卷紙筆來,寫道:她不會禦風術。

“呵,奇了怪了,一個兩個都說不會最基礎的行止術,卻反倒身懷絕技了。”餘數忽然起了興趣,連眼下那淚痣也煥出一縷異樣神采,“也罷,先吃飯吧。哥你也累了,吃完回去好好歇息,明日還有的忙呢。”

餘是猶豫了一下,絮絮寫道:不要欺負她。

“你總覺得我在欺負人。”餘數好笑,一把搶了他紙筆折進自己懷裏,“不想想人家這麽不給面子,就是在欺負我們呢。”

聽了這話,席墨可真要喊冤了。

他哪裏敢欺負這幾位主,繞著道走都來不及,遑論面子裏子的問題了。

只不過,這情他如今確實承不起。

餘家兄妹吃人不吐骨頭。方才那石龜追著他咬了一路,倘不是喬沛出手,誰知道那兩個隔岸觀火的會不會眼睜睜看著他命喪龜足。

這飯也決計吃不得。

就這麽一頓飯的時間,說不準還有什麽意想不到的招數會暗地裏往他身上招呼。萬一是個連環套,那可就鉆也鉆不出來,非得要賣身償命才好使了。

而喬沛何其無辜,絕不能因為自己一句話就給他們害了去。

想著席墨便要舒一口氣,摸出包中的雁來青,去溪邊洗了幹凈,全部遞給喬沛,“新下的棗子,很甜的。”

喬沛許久沒跑過這麽長的距離,至今還癱在樹下沒有喘過氣來。

聽到有棗子吃卻似活了,勉強支起身子,顫巍巍道,“先……先給口水吧。”

席墨就摸了水囊給她,看她將那能撐過大半日的水一氣咽到底,再用餘下那點底子沖了沖手,分外惋惜道,“這水好甜啊。”

席墨不由笑了,“下次帶你去後山玩,比這甜的還有很多。”

喬沛道了句“一言為定”,抓過棗子,先吞了一枚嘗嘗味兒,然後就露出十分夢幻的神情來,“這棗兒就是用這水種出來的吧!脆得我牙縫兒都在流蜜啊!”

席墨坐在一邊看她風卷殘雲般將那把雁來青嚼了幹凈,險些連棗核都吞了下去,便道,“外聞峰可是苛待你了?”

不然怎麽落成這副總也吃不飽的模樣。

喬沛正將那些棗核往地裏埋著,聞言又游移片刻,方吐露了實情,“其實,我一直在等蓬萊開道。”

“……你還是想回家嗎?”席墨差點就被她的執著打動了。

“是啊。”喬沛沮喪道,“我至今都沒有入道,還學不會獸語。”

“那你如今是來……?”

“我們峰主說了,凡是沒有去過龍冢的人都要參賽。我連禦風術都不會,要不是餘師兄願意捎我一程,怕是要被峰主丟去餵窮奇了。”說著抖了一抖,“我還是好怕窮奇,所以身上總要帶幾個核桃壓驚。”

席墨不知說什麽好,看著喬沛自個兒縮成一團,只能安撫道,“我同你差不多,也是幾個月前才入道的。”

便看肉團舒展開來,手上攥著一把鮮核桃驚嘆道,“你有這麽厲害啊!才幾個月就學會禦風了?我們同期學得最好的,都是大半年以後才敢騎在鳥背上飛。”

“你才是厲害。”席墨

笑了,“明明不通獸語,卻能降住暴走的靈龜,稱一聲禦獸奇才也不過分。”

“我從前養過烏龜的,它們生起氣來都一個樣。”喬沛跟著笑了幾聲,忽覺不對,“……等等,你不是無品根骨嗎?”她睜大了眼,“甘度長老不都判定你沒有法子修仙了嗎?!”

“沒錯。”席墨垂了眸去,笑靨瀲灩如波心漾月,“如今我能修仙,是因為遇上了一個人。”

他說,“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喬沛好奇極了,正要發問,就聽見有人走近。那步履輕捷如風,待她轉頭時,一個拎著鹿皮袋的少年已躍然眼前。

“哎,是你啊。”她認出這是當初入派時,第一個站上去給甘度長老摸骨的人。這般偶遇,難免多了些驚喜。

而丁致軒容色冷澈,瞥了兩人一眼,甚至懶得多說一句,兀自往溪邊去了。

“哇,這麽不友好。”喬沛遠遠看人解了袋子,掏出一把棗子來搓洗,不禁默默吞了口水,壓低聲音道,“……席墨哥哥,你們裝著的是同一種棗吧。”

她實在喜歡那棗子的味道,這一盯上又放不開了。

席墨看著那分外眼熟的鹿皮袋子,恍有所悟。

他早該想到,上次丁致軒那碟碧小牙是從何處得來了。

……老伯,該不會姓丁吧。

這麽想著,就按住了意欲起身的喬沛,微笑道,“大比結束後隨我去後山,酸甜苦辣應有盡有。現在先空著肚子留些念想吧。”

喬沛卻磨磨蹭蹭掏出一疊鱈魚幹來,“可是這棗子太好吃啦,我好久沒吃過這麽甜的水果了。”她說,“甜鹹搭配,吃飯不累。一條魚換一把棗,大家都能吃出滋味。”

席墨看她氣喘籲籲滾起身來,只懇切道,“你這樣問他是換不到的,說不定還會被打。”

喬沛不敢置信,“不換就算了,怎麽還打人呢?”

這麽說著還是有些猶豫了,邊踟躕著放開了嗓門,“那邊的……仙友!你吃不吃鱈魚幹啊?我自己晾的,又香又韌,可有嚼勁啦。”

丁致軒並無回應,卻加快了清洗速度。擺在一邊的琺瑯碗很快就裝滿了。

喬沛已經到了他身後,小心地蹲在那鹿皮袋邊,“我想同你換些棗子,你看……”就見丁致軒端碗起身,離弦之箭般彈走了。

喬沛一怔,“你的袋子。”

“不要了。”丁致軒終於憋出三個字來,頭也不回地入了無憂林。

喬沛快被天上掉的餡餅砸暈了。她將鹿皮袋子扣巴著卷在懷裏,懷疑地抱回了樹下,“這些都是我的了?”

“嗯。”席墨不動聲色,“他還有兩袋呢,你慢慢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