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雪滿長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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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墨與曲矩在馬蹄泉畔告別。

曲矩收了青釜,忽想起什麽,從懷中掏出只帕子來,“小朋友,這個拿好,替我還給你師父再道個歉,改日我請他喝酒。”

席墨壓著還在攪動的胸腔,一時也不知是慶幸還是憤懣,卻是微喘著笑道,“師父不喝酒,也不生氣。真正生氣的是阿格姑娘,長老要好好哄哄啊。”

曲矩眉間略染憂愁,只點頭道,“若我能與阿格重修舊好,當是少不了你這個小媒人的功勞。”

席墨目送曲矩沒入樹叢,方才轉身往千碧崖走。

他將那帕子握了一路。入得洞府卻是不見江潭的影子。

想著這人大概又是去溪谷了,席墨靜下心來,去小井邊汲了半桶水將帕子洗了,往外頭晾的時候一瞥架子,見那砂梨沒了,便笑了起來。

江潭回來的時候,不覺席墨面帶笑意地將自己盯了一路。

“師父,你看。”小孩香噴噴地偎過來,仰著白生生的臉蛋將人堵在了大桌前。

江潭不知他為何忽然擠在身邊,見著一塊帕子托到面前時,不由一頓,沈吟片刻,也不知該說什麽,卻是擡了手來摸了摸他的頭。

這一次的觸感無比清晰,不止呼嚕了頭發絲兒,還切切實實地壓到了頭皮。席墨只覺一道霹靂在肋下炸開了花,沿著脊椎一路竄上去,轟地一聲在天靈蓋兒爆開,整個人都懵了。

整個人也酥了。

他迷迷糊糊將頭伸過去,想要江潭再撫弄幾下,江潭卻收手了。

“師父……”

江潭看著他。

“你……你能不能……”席墨咬牙道,“再摸摸我?”

江潭眼中淌過一絲不可思議。靜了一瞬,仍是將手靠了過去。

人摸一下,席墨心裏就顫一下,甚至有種忍不住想要扭腰的沖動。

他一面覺得自己好沒出息,一面浸了蜜糖般,甜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兒。

江潭看他這樣兒,就又想到自己那只雪狐了。

那狐貍概是與他脾性相投,極喜歡在他指。每次抖著一身皮毛瞇縫著眼在他掌間搖頭晃腦,很是享受的模樣,像極了這個小徒兒。

江潭想了想,這孩子會不會也是妖族化身?

兀自思索半晌,還是沒有問出口。

但江潭仿佛開悟了。第一次收徒的他像是終於知道該怎麽待徒弟了。

——和養雪狐一樣。

席墨在經濟峰與江潭相別的時候,那句沒有出口的話,就是想要人摸摸自己的頭。

這個人的手不像娘親那般溫軟,帶著暖香。掬一捧暖意融融,勾纏著發絲的時候,還會帶起幹燥的電花,打得他耳尖發麻。

他覺得疼,嗚咽著懇求娘親別再動自己的頭發。

娘親就笑了,刮了刮他的鼻尖說好。

後來他再覺得疼,又想要娘親摸頭了。再睜開眼,卻是這只如青白玉般冷硬的手掌。

分毫不與發絲牽連,也沒有一星電花。卻打得他整個人發麻。

席墨垂著腦袋,吞吐著近在咫尺的霰雪之息,胸腔裏起伏不定的酸脹也似被一點點凍結。

他靠得離江潭更近了些,不知不覺環上了對方的腰背,口中只喃喃道,“今天是……糖醋小排栗子雞,還有您最喜歡的萵苣湯。”

江潭覺得差不多了,小孩一腦袋毛都快給他揉散了,聞言便道,“好,去吃飯吧。”

說完卻不見人有反應,仍是扒著自己不動。

“席墨。”



師父。”

“……”

“以後師父有空了,就多摸摸我吧。”席墨將頭埋在人襟子裏,恬不知恥道,“師父要是不答應,我就不放手了。”

還是那一套,席墨再做起來就是熟門熟路了。

“知道了。”江潭回得也很隨意。

席墨就當他是答應了。

吃飯的時候,一個勁兒地將肉往江潭那裏推,自己喝起萵苣湯來卻是虎虎生風。

“你不吃肉為何做這麽多。”江潭就看小孩露出狡黠的笑容來,“最近舌頭癢得不得了,我可能要長牙了。如您所說,要多吃點萵苣才行。”他說,“肉都是給師父做的,您要吃胖一點才好,輕飄飄的都是骨頭,抱著我都心疼了。”

江潭箸尖一頓,一時語塞,片刻後才道,“你樂意便好。”

“我可樂意了。”席墨道,“師父吃得肉乎乎的,會不會和雪人一樣啊?”

江潭頷首,“大概吧。”

“那下大雪的時候,我就可以推著您跑了。”席墨笑得差點嗆住,“粘一身雪花回來,剛好當作新衣裳呢。”

“不必。”江潭便道,“不下雪的時候,你可以將我放在門口。”

席墨怔住了。

“別人會以為下了一場只有你看到的雪。”

席墨睜大了眼,“師父!”他有些驚奇了,“你怎麽也會講笑話了?”

江潭就看他一眼,“因為我是你師父。”

席墨暗道,這簡直毫無道理。卻是點頭稱讚道,“果然是師父,真正的冷面笑匠都是一本正經地說著笑話,自己卻不笑的。”

他心裏其實並不覺得可笑,反而有點想哭。

因為江潭確實是一場只有他看到的雪。

一場守在心口,萬古不化的雪。

伏月到來之時,席墨體內的鬼氣仍未除凈。

那鬼氣和有意識似的,不論藥性一遍遍加強,卻是在他體內紮根了一般祛除不掉,總是能悄摸摸地溜來堵了他的靈竅。但凡靈竅被堵,他便只能泡一回砭骨拔筋的藥浴。饒是這樣,他還是頑強地開始了劍道修習。

江潭雖不習劍,卻畫了本劍譜來教他。

“想好叫什麽了嗎?”江潭看著席墨抽出那柄光華內斂的魚骨劍,“現在想不好也無所謂,但總歸要有名字的。”

“想好了。”席墨道,“就叫長安吧。”

江潭沒出聲。

“師父可是覺得這名字太過安逸。”席墨就笑。

江潭只道,“你果然很喜歡雪。”

席墨心尖一麻,將劍握緊了,輕輕“嗯”了一聲。

“你這劍似重實輕,不適宜一般的劍法。”江潭說著遞過那薄冊,“離大比還有三個月,你習得前兩式就足夠了。”

席墨將那劍譜翻到最後,很是驚訝道,“可是師父……這裏只有兩式啊。”

“嗯,剩下的我還沒畫。”江潭道,“你開始練吧,遇到不會的再問。”

席墨一時犯了難,“師父,直接照著譜子上手嗎?”

江潭一怔,“不行嗎?”

“您……演示一下吧。”席墨無奈道,“我尚未見過別人是如何習劍的。”

江潭就折了根松枝來,拿過那劍譜翻看一遍,又自行思量一番,“你看好了。”

說著將第一式粗略比劃了一遍。

他動作雖然滯澀,身姿無疑是夭矯動人的。

席墨想了想,還是問了,“師父,這劍譜和招式都有名字嗎?”

江潭似是猶豫一下,繼而頷首道,“有的。”

他說,“這是《千秋》劍法,共七式。第一式叫作‘風雨隔,塵埃絕’。”

席墨:為什麽我會覺得這是剛想出來的?

“聽上去好厲害。”席墨就道,“不愧是師父寫的劍法。”

“照我昨天同你說的,引靈入體,意氣合一,以念入劍,以氣禦行。”江潭說得非常輕巧,席墨練得很是苦惱。

但席墨發現,只要自己的招數練得不對路,江潭幾乎立刻就能看出來並予以指正。端得是行雲流水,頭頭是道,和那個演示劍招的簡直不是一個人。

當席墨終於能以氣禦行時,他發覺,自己同樣可以在低空禦劍了。

飛行的滋味非常奇妙。

各種影像與氣味模糊著撲鼻而來,與坐在別人的法器上絕不相同。

席墨盡量飛得慢一些。一快便要想起曲矩的高空轉釜,然後胃裏就開始泛酸。

開始的時候他甚至不敢站著。雖然長安劍比起一般的劍已經寬大了許多,他離地三丈後,腳還是有些打顫。

可他想學得快一些。最好還能帶著江潭一起飛。

這樣每天就能直接從庖屋那面敞開的崖壁間進出來回,不用再繞彎路。

他一面練習禦風術,一面紮紮實實將那《千秋》的第一式琢磨得入木三分,揮灑得淋漓盡致。

待到入秋後,還在溪谷的林子旁開了一塊地,將新研究的農方挨個兒種下。又抽空用影木皮葉做起了新手套。到了幾是薄若蟬翼的地步,方覺滿意而罷手。

寒露那日,席墨才開始練第二式‘霞翻破,花前別’。照理說還有十幾日就要大比,他不該再練新招。可那第一式他確實已是吃得透徹,爛熟於心。征得江潭同意,他即開練新式,想著說不定比試時就能起到出其不意的效用。

因著習劍,席墨的身子骨拔開不少,平滑纖細的頸間也慢慢突出了一枚喉結。而揣摩著第二式的他發現自己的聲音莫名開始嘶啞之後,一度很是沮喪。

從那時起,一日能灌三次雪耳湖目羹。一邊灌一邊含怨看著江潭,想叫師父又不想聽到一把破鑼亂敲。

江潭發現總是叫著“師父”的小尾巴連續數日都是陰雲壓頂欲言又止地看著自己。一雙皓麗的瞳子潮潤不已,覆著纖長羽睫如有蝴蝶的影子棲息。

他被這麽濕乎乎地看了許多天,終於在某夜上榻前給人攔住了。

席墨捉住他的袖子,在他手心放了一片木影葉。那上面用薛荔的花汁兒寫著‘師父’二字。

江潭不明所以,眼睜睜看著小孩放了一片又一片,很快就握了滿把的‘師父’。

“怎麽?”他想到這孩子大概是嗓子出了問題,“喉嚨痛嗎?”

然後席墨便笑了。他搖了搖頭,咬著唇往江潭手上放了最後一片葉子。

‘摸摸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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