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如果可以我想重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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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後山待了快半年後,席墨才發覺此處的雨水委實太多了些。

不過初來乍到之時他尚且不覺,只半顆心都沈浸在入得仙派的喜悅當中。

前時來的路上,陸嘉淵已同他言明,道清虛雖為一派,每個山頭的規矩卻不相同。這後山之事全權由老伯負責,倒是比五峰之中峰主,長老,管事並眾多弟子的構架要清爽直觀不少。

此刻同他話別,忽又想起什麽似的,只匆匆交代了一句,“對,我記得後山應該還有一位客卿長老,不知性情如何,但說也沒什麽人見過的,你自跟著老伯就好。”

席墨腳下一滯,手心已起了冷汗。就看陸嘉淵將手中玉尺一丟,踩在上頭揮手作別,“師弟再會!有什麽不懂的可以來見諸峰尋我!”

“陸師兄……”他仰頭才想與陸嘉淵確認一句,卻看人已駕霧而去,心中不由生了些惶然。

席墨握實了拳頭,在青石板上坐了下來,努力回憶方才柴園裏的對話,就想自己大概是真的認錯了人。

一時之間,他腦子裏轉過許多念頭。

一會兒是甘度長老與崔仰晴所言之事,一會兒又是陸嘉淵剛才的話。

原諸弟子入派之後雖皆一視同仁,各峰主與眾長老也會視情況收徒。能被選中的即是天賦絕佳,需要重點培養的優秀弟子。

而一般大多數弟子只是分在眾長老手下掛名,修習遇到疑惑時可去請教,未有專門指導。

除此之外,還有所謂外門弟子。就是資質較差,但因在考核中有其他亮眼表現而被留下的人。雖不掛名,但也能受到指導並修道習術,另還需在管事手下辦事,處理派中雜務。一如甘度與陸嘉淵之於席墨的用意。

席墨覺得,他可以碰碰運氣。若是能夠成為那位長老的徒弟,不論老伯收拒與否,怎麽說也能留下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又爬了上去,腿腳卻不似來時那般輕盈,直如灌了鉛般沈重。

園子裏悄無聲息,那個影子仍印在紗簾後一動不動,只翻書時有一點微不足道的動靜。席墨往那齋中看了幾眼,看到一枚很是精巧的水滴漏,這就道,“哺時將至,前輩可要用餐麽?”

那影子沈思一刻,“好。”

席墨就尋到一旁的庖屋去,推門一看,頓時失聲。只那竈臺也不知多久沒用,兼之門窗緊閉,都給憋出一層毛毛灰來了。

他免起袖子,從飛灰中扒出半袋粳米,幾罐黑豆,並梁上懸著的半條臘肉與一串幹椒。他之前對肉食烹之甚少,但好歹知道基本工序,這就先尋了木桶與布子來,將屋中收拾爽利。再從屋後劈竹竿時,順道挖了幾顆竹蓀,與之前的食材一並洗凈。

好容易將竈燒熱了,卻發現那紫砂盬子的底已裂了幾道,蹙眉想了一會兒,就取來一只竹竿修整幾下,將切碎的食料填了進去,權作竹筒飯處理。

那極不起眼的幹椒卻是上好的料,熏得他眼睛都有些刺痛。期間他在這廂進進出出,書齋那頭卻全無反應。

席墨讓那竹筒在火裏煨著,出去洗臉時,發現天已黑透了。院裏一絲光亮也無,山風卻更大了些。頂上烏雲翻滾,竟又有要起大雨之勢。

他將手在水裏浸了許久,遙望書室竹曳簾動,依稀已無人在。

是走了嗎?席墨喉頭一梗,再過去時,那人果不見了。

他垂了眼,呆呆看著自己通紅微腫的手掌,又靠上前去,將隨風亂舞的素紗束好。榻間木幾上擺著一本《靈飛經》,帙卷披黃,一望便知是陳年舊物。

席墨想,他走,是因這書讀完了吧。

外頭忽滾了一道雷,天地隱起沙沙之聲。

席墨回過神來,趁著雨勢方起,匆匆跑到了庖屋裏,又看沈沈暗夜中那點唯一的亮色燃燒,心中忽然生了慰藉。

那飯的味道聞著很足,臘肉醺鹹,竹蓀鮮甜,幹椒郁辛,黑豆清芬,粳米噴香。先前在那山頭吃的茶果皆不算數了,席墨盤腿望著爐火,想著一會兒雨徹底下大的時候,就剛好能開吃了。

可惜……沒人能嘗到他的手藝了。席墨摸摸鼻尖,打了個噴嚏,就覺背後忽竄了道冷風來,晃得那竈火也歪了半分。

席墨一回頭,看得有點呆了。

那人披一襲煙雨而來。同娘親屋中擺著的屏風一般顏色。

斜陽飛絮,晚煙春愁。東風一動,十裏珠簾盡葳蕤,墨雲拖雨過漁舟。

——風物正揚州。

席墨從未去過揚州,小時候被娘親抱在腿上的時候,卻看過金陵古渡的畫本。

娘親是揚州人。她指著絹子上暈開的畫兒,說那裏灰墻黛瓦,總是籠著蒙蒙煙雨。人們走在街上撐著各色的油紙傘,是開在雨裏潮濕的花。

他想那邊雨水的味道,必定與雍州不同。

是極溫柔的。是染了煙的碧綠。是娘親的綠羅衫,也是曹先生的豆青袍。

現在,是他的煙雨色。

“……前輩。”席墨只說了兩字,喉頭又似被梗住了。

那人不支聲,卻從懷裏摸出一段蠟燭來,交到他手上。

原來是去尋亮子了。席墨忙不疊轉身,迅速將手伸進了爐膛,然後就覺手上一痛,腦子卻僵了般,只聽那人狐疑道,“你做什麽?”

他這才驚著似的將手甩脫開來,卻將那蠟燭丟在了火裏頭。

一時無聲。

那人沈吟片刻,“蠟燭,不是這樣點的。”他看到席墨燙成熟粉的指頭,也是呆了呆,而後便將手伸了過去。

一雙手毫無瑕疵,青白玉似的,火光映在上頭,一跳一跳,跳得席墨有些暈了,“前輩,我……”

那人已將他的手虛虛攏在掌下。

席墨頓感血肉間猙獰的刺痛被攏在了一汪冷水裏,仿佛真的沒有那麽疼了。

他好受一些,又看這人屈膝垂眉,分外認真的模樣,只覺那雪一般的氣息破衫而來,幾要浸透自己的眉目。

很奇怪,明明是冰雪般凜冽的人,外頭那層暖濡的煙雨卻並未凍結,依然如故。

……那麽,他其實是個溫柔的人吧。席墨想,同娘親,同曹先生,是一樣的。

這樣想著,席墨心中就踏實了幾分,腦子也不犯渾了,“謝謝前輩。”

他見這人不說話,卻不似前時一般心中忐忑,又看人收了手,從懷中摸出一截蠟燭,湊到爐膛邊靜置一刻,才起身放在竈臺上,“這樣點,莫再燒著自己了。”

席墨的耳朵紅了,“弟子明白。”他兩瓣嘴唇碰了一碰,想說些什麽,最終還是合上了。

他的右手已是完好如初,連前時被幹椒蟄出的紅腫也一並散盡。尚且麻癢的左手扣了扣掌心,他便猶豫道,“前輩,弟子另一只手也壞了。”

那人正將蠟燭移到高處,聞言瞥過他的左手,又看回了蠟燭去,“無礙,明日便能好了。”

席墨:……

他覺得自己可能還沒冷靜下來,略一思忖,卻道飯早熟了,這就將幾個竹筒從火堆裏扒拉出來,在地上磕打幹凈,用刀啟開了一根。

當真是辛香四溢。只他萬萬沒有想到,那米居然已被染成了焦紅色,看著就十分……難以下咽。

席墨有些為難。這味道估計自己能夠勉強接受,

但……

現在再做已經來不及了,況也不能自己先吃著,教人家在一旁幹等。

他方才有多興致沖沖,現在就有多想把這竹筒藏起來。可那味道著實勾人胃口,他一擡眼就見那人也盯著竹筒目不轉睛。

可他卻笑不出來,又躊躇片刻,才道,“前輩要試試嗎?”頓了頓,“雍州口味,您可能吃不慣。”

“可以一試。”那人卻接過來,十分從容地吃了一口,“味道很好。”

席墨呆了,又啟開第二根,自己嘗了一嘴,登時眼淚都要下來了。

能把手蟄腫的辣椒,果然不可輕視!只這人……他猶疑地看著對面細嚼慢咽,面上殊無異色,只能埋頭又吃一口。

現在他真的很暖和了。不,豈止暖和,整個人都要燒起來了。

席墨不敢細品。雖那幹椒味道極辛正,他卻未嘗試過這般灼心的飯菜。

他去鼎中舀了兩筒水來,喝一口水,吃半口飯,卻覺那辣意更甚,整個口腔都麻木了一般。

而那人依然吃得仔細,水也不曾喝一口。席墨辣得淚眼朦朧甚至以為自己生了幻覺——怎麽看他越吃越開心的樣子?

那人吃飯也同看書時一樣,一點兒聲音不出,甚至目光都不偏一分。所以聽到對面吐息逐漸促亂,又看見一張淚痕點點的火紅小臉,自然就怔住了。

“你……”

“弟子……無能。”席墨腫著舌頭道,“未想到……這椒……”

“你中毒了。”這人卻是雲淡風輕下了結論,“閉眼。”

席墨闔上眼簾,感覺一片涼意拂面而來,不由吸了吸鼻子,感覺灼燙的鼻腔也舒服許多。

他今日撞了邪般頻頻失態,如今索性平心靜氣,只求自己好過一些。

面上一陣入骨般的刺痛,他蹙著眉,任由那人施為。再過片刻,就聽人道,“好。”

席墨有些頹唐地睜了眼來,看他又捧起竹筒一口口吃起來,這才確定這看上去不經辣的人是真的深藏不露,甚至那片薄唇仍舊淺淡,不見絲毫紅腫。

“前輩,這飯還有兩筒。”席墨道,“您若是欣賞,便都收下吧。”

對面“嗯”了一聲,席墨就聽出一絲愉悅之意。他沒飯可吃,只能盯著人看,看了一會兒便想起要事來,“前輩,弟子該如何稱呼您?”

那人咽下最後一口飯來,卻是渾不在意道,“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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