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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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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怪聶聲那個叛徒,出賣了咱們。我本想來找你,卻被抓去他們的老巢,好不容易才逃出來,跟你報信。”

兔子邊說,邊抹眼睛,硬是將他那雙紅眼睛擦得比以往更紅了。我拍了拍他的肩,心中五味雜陳,已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妖各有志,不能強求,當初我以兔子為誘餌將灰狼收至麾下,本就是看中了兔子對他的重要性。如今,我自顧尚且不暇,更無力保護兔子。灰狼為了保全他跟兔子,投奔更強的一方,當然也無可厚非。

只是我本以為,我們之間除了利益外,還能有點別的。

轟鳴聲愈響愈烈,我與法海同時擡頭望天,只見天邊的黑雲越積越濃,幾欲壓頂。

黑雲之上,遙遙站著一抹熟悉的身影。我低估了小老虎,還以為他會借著手下妖多勢眾,行以多勝少的不義之舉。誰料,他竟是獨自來的。

“許仙,”小老虎的聲音裹挾在滾滾雷鳴中,傾瀉而下,“跟我走吧。”

我怔了怔,扭頭看向跪在船頭的許仙,只見他緩緩擡起頭來,顯然也在疑惑,自己什麽時候跟這個魔頭有了交情?

“當年你在青白二蛇跟和尚的手下救了我,幫我撿回一條命,這份恩情,我不會不報。”小老虎繼續勸誘,“我一向恩仇分明,白蛇已經進了雷峰塔,今天在這裏的,青蛇和和尚,都要死。你對我有恩,沒必要留下送死。跟我走,從今以後,你的兒子就是我的兒子。你想要什麽,榮華富貴,長生不老,我都可以給你。”

許仙抱著娃娃,眼角還掛著清淚。他不說話,只看向小老虎,仿佛在看一個從天而降的大餡餅。

許仙不說話,小老虎也不催他,只沈默地低頭註視著他。他們之間,有一種暴風雨來臨前詭異的平靜。

終於,許仙打破了這片平靜。他小心翼翼地問:

“我想要什麽,你都可以給我?”

我看到小老虎很鄭重地點了點頭,重覆了一遍自己先前的話:“是,你想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

“那,那我想要我的娘子回來。你能把我的娘子還給我嗎?”

小老虎搖搖頭:“除了這個。”

“可我只想要這個!”許仙忽然激動起來,壓抑了太久的情緒,終於在這一刻爆發,“我不記得我什麽時候救過你,可你既然說我救過你,我就當有吧。你知道我們管恩將仇報的人叫什麽嗎?叫做白眼狼!你害苦了我跟娘子,我寧願當初從沒救過你!”

小老虎的聲音裏仿若淬了冰:“你再說一次。”

許仙就臉紅脖子粗地朝他吼:“我說!我寧願當初從沒救過你!我寧願你當時就已經死了!”

姐姐跟許仙在一起這麽久,我從沒見過他這個樣子。哪怕當初被幼虎咬得鮮血淋漓,許仙也只是好脾氣地拍一怕小老虎的腦袋,教導他不要隨便咬人。可如今,卻像是得了失心瘋,跟以往那個溫文爾雅的好好先生判若兩人。

閃電般,沒等我反應過來,小老虎已從雲端怒沖下來,一把揪住許仙的衣領,將他提到半空中,朝他怒吼道:“你給我再說一次!”

許仙被衣領勒住脖子,幾乎喘不過氣來,卻還是十分硬氣:“我說,咳咳,我寧願落發為僧,也不會跟你這種忘恩負義的家夥走的!”

“好。”小老虎松了手,將許仙甩在地上,將嬰孩自他懷中奪過,又從袖子裏掏出一把匕首,扔到許仙面前:“那你就出家當和尚。剃吧,不剃,我就殺了你,殺了你兒子!”

許仙渾身哆嗦了一下,擡起頭,對上小老虎殺氣騰騰的一雙眼。我們都看得出,他是認真的。

被小老虎身上濃重的殺氣所驚,我預感到待會兒會有一場惡戰,不自覺偏頭去看身旁的法海,好像從他那裏能得到安慰一樣。法海依然面無表情,眼睜睜看著許仙彎腰拿起匕首,取下發冠,然後將匕首舉過頭頂,割野草一般割過他那一頭黑發。

論剃頭,許仙到底不是專業的,好幾次險些割破了手。等到終於停下來,被匕首割過的頭皮,簡直雜亂得像狗啃過。他放下匕首,向小老虎伸出手,呢喃道:

“還給我。”

小老虎一言不發,抓起懷中裹孩子的繈褓,朝許仙做了一個遞過去的動作。然而,就在許仙將將碰到孩子的那一剎那,他卻毫無征兆地松了手,任由娃娃往西湖水中掉去。

“不!”

許仙猛撲過去,卻已來不及。說時遲,那時快,我一個箭步沖上前去,終於趕在娃娃掉進水裏之前,接住了那個小小的繈褓。

然而,還沒來得及高興,刺痛卻先一步襲來。匕首入體,背部遭受重創,我沒忍住痛呼一聲,奮力將繈褓拋上船,自己卻“撲通”一聲,落進水中。

小老虎既然要殺我,就不會放過任何機會。或許這個孩子,就是他誘我放松警惕的誘餌。

冷不丁入水,被嗆了一口,冷水很快漫過口鼻,漫進胸腔,讓我呼吸困難。我在水底撲騰,竭力想要靠岸,奈何被匕首刺入的傷口不斷拉扯,漸漸失血過多。

我開始頭暈目眩,眼前發黑,腦子泛起迷糊,渾身的力氣仿佛被抽幹。我知道要活命就得往上游,可身子卻不聽使喚,不住下沈,下沈。游著游著,我覺得太累了,腦海中有一個聲音不住地說“放棄吧,休息一下吧”,上下眼皮也漸漸黏在一起,像是被最強力的漿糊粘住了一樣。

於是我閉上眼睛,放縱自己徹底沈淪下去。下面好黑,好安靜啊,舒服得就像躺在法海懷裏一樣。

“小青。”

有誰在叫我,可我已然聽不清。

“青哥。”

“小青!”

忽然,一只手臂從上面伸下來,緊緊拉住了我。我努力睜開眼睛,可周遭水域已經血紅一片,我什麽也看不清。

那只手帶著我往上走,我連掙開他的力氣都沒有,只得任他帶著,很快浮出水面。我搖頭甩甩貼在臉上的額發,終於看清了身旁那個救我一命的人。

是法海。

“別以為……救我一次,我……我就會感激你。”

我有氣無力道。

法海沒說什麽,托著我往岸邊游去。上了岸,我倒在地上癱了一會,發覺法海沒有立刻動身去收拾小老虎,而是坐在我身邊,不住地喘著粗氣,這才發現他滿頭是血,竟然也受了重傷。

不遠處,灰白毛皮的巨狼正跟同樣化成原形的小老虎死死咬在一處。兩頭巨獸之鬥,聲勢有如天崩地裂,將孤山頂上的山石震得簌簌掉落。而許仙和兔子倒在斷橋旁,兔子白毛上沾了紅血,已然不省人事,也不知是不是死了。

難道剛剛我落水的那一陣,小老虎在岸上大開殺戒了嗎?!

“你……你收妖的缽呢?”我指著小老虎,聲音顫抖起來,沖法海道:“別告訴我你收不了他。”

法海垂首不語,似乎連擡胳膊的力氣都沒有了。他越這樣,就越印證了我的猜測。

“聶聲!!!”

伴隨著一聲慘叫,我轉身去尋聲音來源,發現兔子醒過來了。而在對面戰場上,灰狼終於不敵,節節敗退,元神很快被小老虎打散,危在旦夕。

幸好小老虎無意戀戰。他急著殺我和法海,沒有立刻取灰狼的性命,徹底擺脫糾纏後,就以猛虎下山的氣勢,朝我倆飛奔了過來。

看來今朝是天要亡我,法海幫我多拖延了這一刻,終究是白費力氣。

我們都受了重傷,小老虎又速度太快,躲已是不可能的。最後的最後,我起身撲到法海跟前,與他面對面,沖他咧嘴一笑:

“一日夫妻……百日恩,好歹小爺我……睡過你那麽多次,不能讓你死在我前頭。”

虎爪破體而過,從我胸前穿出來,橫亙在我和法海之間。神奇的是,劇痛過後,一切疼痛都離我遠去了。

閉上眼睛之前,我看到一滴淚,從法海眼中湧了出來。

幸好多活了一刻,還能看他為我哭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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