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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九尾千重〔三章合發〕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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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耿傍所描述的情形分析,欲上塗山僅有兩條路可走,而那兩條岔路的盡頭卻又都是死路。

這情形倒十分像冥界小鬼搗鼓的鬼打墻,但這鬼打墻的小伎倆對冥府鬼將馬面羅剎來說,不過是個小把戲的捉迷藏而已,又怎麽可能困的住羅剎?

可若不是鬼打墻,羅剎又怎會消失不見?莫非……羅剎是被什麽獸精或者妖魔捉去了?

傳聞那荒無人煙的塗山之上,有著千年萬年修行的山精樹怪,羅剎若落進他們的手中,卻是一件麻煩事。

想到這種最壞的結果,範皓忙道:“耿兄,你速去報知閻羅王,請其多派些鬼卒前往塗山找尋羅剎,無赦與必安先行一步!”

耿傍吱吱嗚嗚的驚道:“不!不能驚動閻羅王,此為私事……”

範皓了然道:“那就我們三個前去尋找,事不宜遲,這就上路吧。”

耿傍緊忙點頭稱是,正待出發,卻聽謝逸沈聲阻止道:“且慢!”

耿傍與範皓停在原地,轉過身來十分不解的望向並未動身的謝逸。卻見謝逸瞇起雙眸盯著耿傍細看,直看得耿傍一雙牛耳紅了個通透。

謝逸清冷的問道:“耿兄可否告知,你與羅剎去那妖獸橫行的塗山究竟做什麽?”

耿傍見再也瞞不住了,只好無奈的將實情講了出來。

原來,牛頭馬面自從奈何橋處偷聽到黑白無常與孟婆的交談後,便央了六界眾多耳目四處探查颶母與千重神君的消息。

沒想到第二日便有一只妖界小妖來報,說在陽間南夷邊境的塗山,打聽到一位曾用過‘千重’名字的,只是不知是人是鬼是妖還是仙。

牛頭馬面聽了興奮不已,這種辦事效率一定能搶功黑白無常,便急忙趕往塗山去尋找,未成想千重神君沒有找到,反而丟了馬面鬼將。

“千重神君在塗山?”範皓驚問道,謝逸也十分詫異,但不管這消息究竟是真是假,看來這塗山勢必一行了。

……

峰巒疊嶂的南夷邊境,傲然突起的一座孤峰直矗雲霄,這座孤峰便是人跡罕至的塗山主峰。

塗山主峰上密林仄仄,雲霧繚繞仿似幻境,自有陽光透過斑駁的樹罅,墜出離落的炫目光芒,星星點點的照在林中的柔軟草叢上。

陸吾踏著幻化出的平整石階,一步一步朝著半山腰上那片天然的溫泉走著,如果他猜的沒錯,仙君一定又到這裏來泡溫泉了。

陸吾身後跟著的兩只小妖很是興奮,一路嘰嘰喳喳的討論著。

“陸王,這次仙君定會稱讚你的!陸王在仙君眼中的地位,定是更加討喜了!”一只小妖阿諛奉承道。

陸吾撇了撇嘴卻並未回話,稱不稱讚並不要緊,討不討喜也不是那麽重要,只是以後不要再欺負他才是最好的。

額頭上天生帶一‘王’字的陸吾,妖術高深威猛,本是這塗山上的萬妖之王,滿塗山的山精樹怪無不臣服於他。

可誰知,自從這位性情大大咧咧的仙君從天而降,陸吾竟從老大變成了老二,原因麽,自然是打不過了,豈止是打不過,就連靠近都難。

陸吾回想著當初第一次見到仙君的那一幕,從未見過神仙的他驚的目瞪口呆。

好看!真是好看!好看的不得了!

好看到陸吾並不介意他是個公的,心裏只想著要把他弄回去配成一對兒。結果還未靠近,卻被一陣神來掌風扇的咕嚕嚕滾到山腳下,斷了一條肋骨,還掉了兩顆虎牙。

從此,陸吾甘心情願的做了個老二,並且一做就是上萬年,直到陸吾都修成了九條尾巴,卻仍然打不過仙君。

令陸吾萬年來一直困惑的是,仙君他從不下山,更別提上天入地了,若說他慵懶成性,他的確能躺著絕對不坐著,能坐著絕對不站著,沒事的時候,還總愛往別人懷裏鉆……鉆……

一想到這個,陸吾就開始臉上發燙,仙君有時候會像只受驚的小獸,突然就鉆進別人懷裏卻不許別人動一下,真是捉摸不透。

這個困惑一直糾結了陸吾上萬年,直到有一天仙君親口告訴他,仙君的本名叫做‘千重’,乃是上古時紀西方天帝白帝之子,只因違逆了神令被罰下誅神臺,因此才掉落在這塗山上……

原來仙君不是仙界的仙,而是神界的上古神祗!

難怪自己這萬年修行妖力高深的山大王,竟是連靠近的本事都沒有,若說上古神祗的強大,就連仙都差了一大截,更別提他這妖了,可是,仙君他竟被罰跳了誅神臺,竟有著這般可嘆可憐的苦難遭遇。

妖獸陸吾生生長出了善心,發誓不僅會替仙君保守這個秘密,而且還心甘情願的守護仙君直到永久。

陸吾正自我陶醉在傲嬌的回憶中,忽然腳下生拌,險些摔個狗吃屎。

“陸吾!本尊不是告訴過你,沒事別來打擾嗎?”

突然傳來一聲清朗的斥喝,聽的陸吾一激靈,看來仙君並未泡溫暖,因為以往泡在溫泉之中的仙君,不是睡著了就是發迷瞪,不可能隔著這麽遠就查覺到是他來了。

陸吾幹幹的笑了笑,緊忙回道:“仙君,陸吾有事奏報。”

陸吾解釋著,瞪大眼睛瞄向不遠處。

不知何時這裏竟然野生出一片細密的花叢,開著不知名的黃燦燦的野花,一大團白絨絨的毛球嗖的一下自花叢中躥了出來,又躥入密林中消失不見。

眼尖的小妖驚叫道:“方才那一團是什麽妖物?”

陸吾疑問道:“什麽妖物?我怎麽沒看見?”

“何事奏報?”仙君的聲音突然打斷了陸吾與小妖的對話,似是很不耐煩被陸吾突然的打擾。

陸吾繼續朝前走了幾步,他知道仙君脾氣不壞,不至於會真的生氣。所以陸吾一直走到溫泉旁邊,四下裏望了望,便望見滿是藤蔓覆成的一堵綠屏障下,仙君慵懶的屈膝半臥在一塊石板上,素紗白衣鋪垂了一地,薄軟的口中銜著一支野花,正百無聊賴的望著樹頂。

陸吾一瞬間又被仙君的這種風流氣質所蠱惑,不由得閑話道:“仙君今日沒泡溫泉麽?”

仙君吐掉口中銜著的野花,諷笑道:“怎麽?陸大王是來給本尊搓澡的?”

“不不不不……不是!”陸吾憋了一臉紅臊,忙正經回道:“仙君,陸吾方才在山腳下捉到一匹怪馬。”

“怪馬?”仙君挑了挑眉,低喃了一句,便起身朝陸吾這邊走了過來。

陸吾兩眼直楞楞的盯著,仙君總是這麽一身纖塵不染的素白袍衫,清絕無雙的臉上時常帶著戲謔的笑意,一頭烏墨的長發在背後松松的紮了根雪色的發帶,雙眸似透徹蒼穹的星雲般,看誰一眼便能迷亂誰的心智。

“什麽怪馬?”仙君早已湊近陸吾癡怔的呆臉,鼻尖幾乎碰到了鼻尖。

陸吾又一個激靈,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仙君蹙了蹙眉頭,卻忽然哈哈大笑道:“陸大王,你這是見了鬼了?”

“啊?沒有!不是!仙君,之所以叫它怪馬,是因為它只是長了一個馬頭,身子竟是人形的。”

陸吾揮了一把額頭的冷汗,方才一個不註意,他竟被仙君迷惑的神智不清了。

仙君眼波流轉的眨了眨眼,嗤笑道:“那豈不是和你這虎頭人身的陸吾正好湊成一對兒?就送給你做壓寨的暖床了,趕緊回去配對去吧!”

陸吾聽了仙君的頑笑,漲紅了臉的回道:“仙君別鬧,那怪馬一直叫嚷著,說它是什麽幽冥地府的馬面大將,陸吾不知道是個什麽玩意兒,所以才來稟報仙君知悉。”

仙君又眨了眨眼,莫名其妙的大笑道:“哈哈哈……陸吾啊,本尊有時候真懷疑你這顆碩大的頭,究竟是虎頭還是豬頭?”

陸吾怨懟的瞥了仙君一眼,假裝不悅的問道:“仙君這又是何意?”

仙君好笑的回道:“看來你是真的見了鬼了!”

……

塗山中段,建造著一座清魅縹緲的樓閣,匾額上鑲嵌著三個艷麗的流瑜大字‘魅景閣’,閣中氤氳著陣陣香氛,卻不是焚香所致。

魅景閣中伺候的小妖們全都知道,那是他們的大主子,千重仙君身上所散發出來的香氣,這種香氣時而濃郁,時而清爽,清爽時醉人心脾,濃郁時卻勾魂攝魄。

此時的魅景閣中,仙君正端坐在高臺之上,持起一面銅鏡照了照自己依舊清絕無雙的面容,朝站在臺下的陸吾擺了擺手,吩咐道:“去,把那匹怪馬牽過來給本尊看看。”

陸吾緊忙吩咐一眾小妖前去押解,片刻功夫便將羅剎帶到了魅景閣中。

仙君擡眸一看,果然是個挺健人身馬面垂長,嘴裏橫勒著一條粗布,眼睛上也遮蓋一塊粗布的怪馬,正茫然不知所措的搖動著馬頭四處感知著異狀。

仙君頓時覺得好笑,不解的望向陸吾,“怎麽還綁的這般結實?”

陸吾忙解釋道:“仙君有所不知,這怪馬一直罵罵咧咧,陸吾便命小妖封了它的口,又恐它垂涎仙君絕色儀容,所以又封了它的眼!”

仙君哭笑不得的斥道:“你把它搞成這般模樣,還叫本尊怎麽看?快去除掉!”

一旁小妖聽令,緊忙上前撤去了羅剎口中及眼上的粗布。

羅剎突見光明略有些不適,待看清楚後,才知道自己被帶進了一闕華樓閣之中。這樓閣不似人間那般富麗堂皇,也不是仙家那般奢靡尊貴,還不似冥界那般森羅陰寒,卻是獨有一股妖嬈清魅。

既有樓閣,定有閣主,羅剎不由得擡頭望去,卻是驀然一怔,驚問道:“白無常,你在這兒做什麽?”

仙君疑惑的瞇起雙眸笑望著羅剎,好奇的問道:“你方才喚本尊什麽?”

羅剎亦笑道:“白無常謝必安啊!”

羅剎臉上的笑意在說出謝必安三字的時候突然僵在了臉上。

不對!眼前的這位,一未著冥府無常官服,二滿臉妖魅笑容,三眉梢眼角處,根本沒有因修習冥靈之氣所形成的紫色紋絡。

那麽,他所見到的這位,根本不是冥府鬼君白無常謝必安!可是卻為何竟與謝必安長的一模一樣?

“白無常……謝必安?”仙君反覆念叨了兩遍這個從未聽說過的名號,饒有趣味的追問道:“你說本尊是白無常謝必安?”

羅剎冷了臉色,不悅的回道:“你不是!謝必安乃是我冥府拘魂的無常鬼君,你只是個妖孽而已!”

“大膽!”

就知道這馬嘴一松開,必定吐不出狗牙來,陸吾大怒道:“竟敢汙蔑仙君是妖孽,你這怪馬找死催的!”

“陸吾!”仙君止住陸吾的怒喝,笑道:“它本來就不是活的,你奈何不了它。”

“算你識相!”羅剎傲嬌的譏諷道:“本帥乃是冥府鬼將馬面羅剎,快快將本帥放了,免得有朝一日你們這群妖孽下了地獄受虐待!”

“我讓你虐待!”陸吾飛起一腳正踢在羅剎的屁股上,羅剎淬不及防的噗通一聲跪趴在地,陸吾惱怒的罵道:“本王先讓你領教領教什麽才叫虐待!”

仙君緩緩擡起纖長的手,細細的看了看自己蔥白的指尖,水潤的唇角一撇,輕笑一聲道:“原來,這冥府的鬼吏都是這般猖狂麽?還真是該懲罰懲罰了。陸吾,給本尊掌嘴!”

陸吾得了仙君的命令,一把將羅剎從地上薅起來,劈裏啪啦一頓猛狠的耳光過後,羅剎的舌頭無力的耷拉在厚嘴唇一旁,連話都說不清楚了。

陸吾甩了甩生疼的手,解氣的問道:“仙君,差不多了吧?這馬臉又大又硬,抽的陸吾手都麻了!”

仙君漫不經心的揮了揮手,看也不看羅剎一眼,慵懶的吩咐道:“先押下去關起來,等本尊哪天有興致了,再用他祭天靈。”

鼻青臉腫的馬面被一群小妖架起來擡了出去。陸吾揪了揪眉心,低聲問道:“仙君,陸吾有些不明白,仙君為何要耗費強大的修行設下魅幻結界,專捕天神和地鬼?”

仙君眼波流轉,望向殿外的一片蔥綠,扯起一方唇角,輕笑道:“本尊看他們不爽而已!”

……

陽間,南夷邊境。

黑白無常並耿傍飛落至塗山山麓處赫然發現,進山之路果然分有兩條,一左一右的兩條岔路上,氤氳著層層疊疊的青白色絲縷水霧,想必這塗山中較為潮濕,亦或者有溫泉瀑布之類的水源。

謝逸四下裏掃視一周,又擡頭看向那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山巔,不由的蹙了蹙眉目。

範皓拈指施了施術法,探測一番四周形勢,也禁不住生出疑惑。

耿傍在來時的一路上又將事情的始末清清楚楚的講了一遍,那麽左邊這條山路便是羅剎走失的那條,若想找到羅剎,必然要走左邊。

謝逸忽然不解的問道:“無赦,此處人跡罕至,山中定有不少妖靈精怪,可我卻察覺不到一絲妖氣,卻是何故?”

範皓聞言,又認真看了看四周,附和道:“方才施術探查四周,無赦也並未發現任何妖氣,這塗山的確是有些奇怪,我們還是小心為上。”

耿傍不疑有他的晃了晃手中的武器,憨笑道:“縱使有什麽山精樹怪也不足為懼,我們三位冥府大將在一起,還怕鬥不過他們?”

謝逸不語,為了找到羅剎,亦為了尋到千重神君,這塗山是上也要上,不上也要上。

三鬼吏打起精神,沿著左側山路漸漸行了上去,只見山路兩側,密仄仄的藤蔓交錯深樹,青白色雲霧漸漸濃郁,景象竟現詭譎晦暗,卻仍是一絲妖氣也無。

愈是這般反常,黑白無常反而愈是警覺,羅剎的突然消失不見,定非尋常妖物所為。

不一時行至半山腰處,果然望見山路的前方出現了斷層,再也無法前進一步。

謝逸戒備的站在斷層邊,低頭朝斷崖下仔細的看了看,耿傍則擡頭註視著山巔處。

“羅剎就是在這裏不見的?”謝逸回身問道,赫然發現身後只剩下了仍舊擡頭掃視的耿傍,卻不見了範皓的身影。

範皓竟然在神不知鬼不覺中,悄無聲息的消失了。

“無赦!”

謝逸長呼一聲,驚異的望著身後空蕩蕩的山路,一旁的耿傍卻瞪大銅鈴般的牛眼還未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範無赦!!!”

又一聲急促的長呼,回蕩在塗山僻靜的山谷之中,遺憾的是,終未能聽到範無赦的一聲回覆。

……

清幽的居室內,仙君懶懶的半倚在床榻上,手中把玩著一只玉笛,乳白的玉笛溫潤通透,像極了當年君上那清絕而又溫和的身影……

想著想著,仙君揪緊了難受的眉目,禁不住長嘆一聲。

那麽完美的君上,是他在這六界之中唯一敬服的存在啊!可悲可嘆的是,上天不佑亦不仁,還有那個虛偽的偽君子,竟是全都深深的辜負了他!

陳年舊事生發的悲痛,令仙君抑郁不已,緩緩將玉笛湊在了唇邊,正待吹奏一曲哀婉的長相思,卻被由遠及近的碎亂腳步聲幹擾打斷。

“仙君!仙君……”陸吾一路疾奔,循著魅景閣後的仙君臥房而來。

仙君不悅的斜來一眼,不悅的望向沖進他臥房的陸吾,嘲諷的問道:“何事又讓你這陸大王驚慌失措啊?”

陸吾忙喘息幾口,回道:“仙君,魅幻結界裏又捉住了一個!”

仙君撫了撫手中的玉笛,淡漠的問道:“是仙還是鬼啊?”

陸吾撓頭想了想,回道:“應當是鬼,是個長的和人一樣的鬼,守護結界的小妖回報,本來共有三個撞入了結界,但那小妖無法捕獲三個,所以,只捉了一個最順眼的回來。”

“幻化成人形的鬼麽?”仙君來了幾分興致,便放下手中的白玉笛,自榻上起身吩咐道:“帶去魅景閣給本尊瞧瞧。”

……

不過眨眼的一瞬間,眼前綠樹濃蔭的山路突然變成一片詭譎的混沌迷蒙。範皓震驚不已,四下裏卻望不見謝逸與耿傍的身影,緊忙呼喚幾聲卻聽不到任何回音。

範皓施術探看四周,卻見自己被裹圍在一個無形的圓幕之內,而圓幕之外,卻是模糊一片。

忽然,妖氛騰沖的四周,撲來陣陣濃烈的香氣。這是……結界!

是了,他此時正身處在一個妖氣騰沖,森寒異常的魅幻結界。

範皓本能的警惕心起,施咒幻出奪魄槍握在手中,疾奔幾步想要去尋謝逸與耿傍,卻突然渾身一麻,雙眼一翻,無力的躺倒在地上。

危險!怎能在如此危險之時昏過去?還不知必安他有沒有遭遇危險……

範皓的意識劇烈的掙紮著,強迫自己拼命的睜了睜眼皮,朦朦朧朧的望見面前一張再熟悉不過的清絕臉龐。

還好還好,必安就在身邊。範皓艱難的張了張嘴,虛弱的說了一句:“必安,你沒事就好……”竟又暈了過去。

“必安?”

仙君饒有趣味的蹲在地上,一直盯著平展橫躺著的範皓看了又看,揚起唇角笑道:“又是謝必安?這個謝必安,竟能令你冒著散靈的危險,都要看上一眼的麽?真是有趣!”

陸吾若有所思的回道:“看來這只鬼同之前捉到那只怪馬應當是一夥兒的!”

仙君站起身來,擡手拍了拍陸吾魁梧的肩膀,吩咐道:“將他擡到本尊的臥房去。”

“哎?”

陸吾幾乎驚掉了下巴,仙君竟要將這只黑衣鬼擡到自己的臥房中去是幾個意思?

難道是因為這只黑衣鬼長的帥?可他哪有自己帥?明明威風凜凜的陸吾陸大王,擁有著一身強勁的腱子肉,仙君他竟然瞧上這麽一個瘦巴巴的死鬼……

陸吾禁不住郁悶的問道:“仙君為何要將他……”

仙君瞥了陸吾一眼,微微笑道:“不知道為什麽,本尊突然覺得在哪裏見過他。”

這借口也太牽強了!陸吾傷心的大張著嘴巴,卻連一句辯駁的話都說不出口,可他又不敢忤逆仙君的安排,只好悶悶不樂的從地上將範皓抄起來,掛在自己肩上,口中嘟嘟囔囔著送去了仙君的臥房。

仙君望著陸吾不情不願的扛走範皓的身影,輕笑一聲。“謝必安?”又重覆了一句聽了兩遍的名字,仙君蹙眉陷入了沈思。

花式紋絡的銅鏡正前方,映出一張清絕無雙的面容,仙君不錯眼的盯著那張面容,沈默無聲。

千萬年前,就是這張雲淡風輕卻又清絕無暇的面容,突然出現在瑟瑟發抖的他面前,朝著滿身是傷的他,伸出一雙細白的手,溫和的笑道:“別怕,過來!”

他拿捏不準,因為那段時間,他所見的,到處都是打著正氣凜然旗號,卻濫殺無辜的這種神仙,太多太多了,個個道貌岸然卻有著兇狠的手段,毫不留情的滅了他的全族。

“來,別怕!”又一聲溫柔的招呼,害的他突然淚崩。

擁有著清絕面容的這位神仙的懷抱,是那麽的溫暖可靠,擡手便治愈了他身上的每處傷痛。於是他認定了,此後,這個將他救出滅族之地的神仙,永遠都是他最為敬服的主上。

……

平躺在臥榻上的範皓,眉心始終揪緊著,竟然在昏迷中都還在不安的擔憂著。

仙君揮退了左右,以手撐著頭斜倚在範皓的身畔,目不斜視的掃過範皓略顯蒼白的臉頰,以及那英挺深刻的五官,微微笑了笑,自言自語道:“為何本尊會覺得你很是熟悉呢?你究竟是誰?”

回想了許久都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範皓,仿佛就在不久之前,又仿佛是在久遠之前。

這個黑衣的冥府鬼吏,失去意識竟都沒有變回原形,想來他的原形本就是個陽間的凡人。

仙君緩緩擡起右手,細白的指尖輕輕點落在範皓的鼻尖上,順著他英挺的鼻梁慢慢的上劃,一直劃到雙眉之間的上丹田。

仙君闔上靈透的眼眸,忽然從指尖射出一道白光,飛速沒入了範皓的雙眉間,同時又交接在自己的腦海中。

這種能夠追憶生靈前世今生的溯回之術,還是主上教給他的第一個神族術法,教誨他可以使用此術,將來逐一去尋找他那些枉死為冥靈,轉世輪回的同族們。

然而,自主上灰飛煙滅之後,替主上申冤的意圖早已蓋過了替全族覆仇的意念,第一次使用溯回之術,僅僅是因為,他突然覺得,這位身著冥府黑色無常官服的男子,似是與他主上,有著某種關聯。

探入到範皓的魂魄深處,發現自己猜測的沒錯,這黑衣鬼吏,果然在成鬼之前曾為陽間凡人。不過……他的中樞魄卻為何與其他三魂六魄似是不太融合?好似獨立存在的一般。

仙君逐漸深入的溯回術法,追隨著範皓身為凡人時,每一世每個年歲的樣貌,忽然定格在六七歲之時,那張童稚未開的笑臉。

他竟然是……那個孩子!?

仙君十分驚詫,猛然清晰的憶起萬年之前發生的情景,生靈塗炭的神魔混戰,焚神化鬼的三界火獄之刑……主上他孤傲決然的躍下誅神臺,害的自己悲痛欲絕。

追隨著主上飛速下墜的身影,瘋狂的追奔到凡間,卻無論如何都沒能尋到,哪怕是一根毛發,哪怕是一塊碎布……卻只有滿山殷紅的鮮血淋漓,喚醒了凡間遍地的春意盎然。

主上竟是除了心心念念的那個薄情寡義的家夥,其餘的都不在乎麽?真的都不在乎、都不留戀麽?

明明就會掉落在這裏,怎麽會找不到呢?

方圓百裏之間,用最快的速度來來回回尋了十多遍,額上的汗珠混合著淚水流淌成泥濘,傷心的擡頭拭淚,卻發現天空中一朵巨大的火燒雲,那是三界火獄之刑,正在懲罰著那個薄情寡義的負心人。

頹然的癱坐在地上,卻驚見一道束細小的紅光,從半空中飛速射下,嗖的一聲消失在附近。

難道是主上散落的墜神魂靈?萬幸,萬幸主上還有覆生的機會!

興奮的狂奔過去,卻看到一個年約五六歲,渾身破落不堪的稚嫩小童,雙目翻白的橫躺在地上,像是被什麽東西砸昏了過去。

幻化成一個獵戶,抱著那個小童走了許久方才找到一戶村落,村中稀稀疏疏的幾戶人家,撲過來一位大嫂將小童接了過去,哀哀哭訴道:“我的傻兒子,你這是去了哪兒啊?娘這半個月來找的你好苦啊……”

原來這小童是個走丟的癡兒,之所以癡,是因為凡人本該擁有的三魂七魄,這小童卻並不完全……

仙君猛的睜開雙眸,不可置信的瞪視著眼前的範皓。

雖然歷經了無數次轉世輪回,但當初誤以為會是主上依托魂靈的稚嫩小童的那張臉卻始終記得。沒想到他長大之後會是這般英挺模樣,沒想到他的三魂七魄竟然完整無缺了,更沒想到的是,他的身上,居然不見主上一絲氣息!

他不是主上!他只是碰巧出現在主上墜落在陽間的那個地方,可熟悉的面容再次出現在眼前,卻喚起了仙君揪心般的傷痛憤恨。

誓要將那些爛神破鬼逐一滅除,好替冤屈消逝的主上覆仇!覆仇!

……

“範無赦!!!”

謝逸胸腔劇烈起伏,鎖魂鏈如同生了鶴翼的銀龍般游擊翻飛,卻無論如何都探不到一絲範皓的氣息,也覺察不到任何逆沖的妖邪之氣。

範皓怎會不見了?範皓怎能不見了!不是說好會一直守護著他,永遠不會放手的麽!

來不及思慮,謝逸催發周身最強的冥靈之氣,爆虐開來。濃蔭密林間硬生生迫擊萬道紫色冥靈霞光,卻有一處突然被擋了回來。

謝逸警覺的飛身向前,打開修真靈目,眼前果然出現一大團灰黑色濃霧,分明是個特設的妖異結界。

耿傍一把拉住正欲闖進魅幻結界去的謝逸,急勸道:

“白無常,不要亂來!他們能擄走羅剎與黑無常,且將他們的冥靈之氣徹底掩蓋住,想必不是一般的妖魔。你且在這裏守著,我去冥界搬救兵來!”

耿傍旋身遁入了地下。謝逸緊盯著那團灰黑色濃霧結界,根本無法按捺自己的焦灼情緒,他不能失去範皓,這種惶恐的感受遠比當初尋不到元燁時更加難挨,範皓千萬不能出事,否則……

範皓往常的那張溫柔的笑臉在謝逸腦海浮現,轉瞬又被焚神化鬼的三界火獄完全吞噬,化為了虛無。

“不!!!”

謝逸不敢想象,哪裏還有耐心等待冥府救兵,噌然祭出鎖魂鏈就要刺穿進去,卻在碰到結界的一瞬間火花四射,嘭的一聲鎖魂鏈被反彈回來。

謝逸攥緊拳頭,將周身冥靈之氣盡數凝聚在鎖魂鏈的首端,又狠狠的刺向了那團濃霧結界。

……

“仙君……”

一聲由遠及近的急促呼叫突然傳來,仙君嫌惡的翻了翻白眼正待開口斥罵,陸吾卻早已不管不顧的推門而入。

素白錦緞滿鋪的大床上,那只黑衣鬼的衣襟大敞,露出一片細膩起伏的春光,仙君竟然衣衫不整的伏在黑衣鬼的胸膛上。

“仙仙……仙!!!”陸吾目疵欲裂,恨不得立刻將那黑衣鬼給嚼碎了吞進肚中方才痛快。

仙君無奈的坐起身來,絲毫不顧及胸前的春光乍洩,神情暧昧的一步一步靠近陸吾,陸吾的眼珠子快要瞪出來了。

仙君並不理會陸吾的呆滯,反而靠的更近了些,臉幾乎貼著臉的在陸吾耳邊吹了口熱氣,戲謔的問道:“陸大王是不是又捉了一只鬼來給本尊玩啊?”

陸吾哪裏禁得住仙君這般的撩撥,瞬間渾身燥熱不已,身下漲硬的撐起了一個蘑菇,口中結結巴巴的回道:“是……是有……有個白衣服的兇醜鬼……正欲闖過結界!陸吾……陸吾這就去把他捉回來!”

說完,陸吾轉身要跑,忽聽身後仙君叫道:“站住!”

陸吾僵在原地,不敢擅自妄動。

“白衣服的兇醜鬼?”

仙君回頭掃了一眼範皓的一身黑色冥府官袍,腦中閃現出那句‘白無常,謝必安’好似醒悟到什麽,微微笑道:“本尊親自去捉!”

……

鎖魂鏈又一次猛然擊向前方,這次竟出乎意料的刺穿了進去,謝逸懷疑這團濃霧只是一個邪魔結界的入口,若再凝聚一次冥靈之氣,或許能夠震開這個入口。

謝逸正待發力,卻驚覺探入進去的鎖魂鏈一端,似是勾住了什麽東西。

腕上發力,謝逸猛的將鎖魂鏈收了回來,果見鎖魂鏈一端帶出白影一道,追隨著鎖魂鏈的神速,剎那間站定在謝逸面前。

四目雙雙相對,謝逸瞬間悚然失色,這是冥帝室內那幅畫像中的畫中仙?還是另一個自己?

仙君卻看出謝逸不過是帶了一張慘白血舌的兇惡鬼臉面具,不禁暗罵一聲陸吾的呆蠢,趁謝逸發楞的瞬間,起手帶風,一把將謝逸的鬼面揮落之後,竟也大驚失色。

一冷一魅,兩張一模一樣的容顏好似照見了鏡子中的自己……

“主上?”“千重?”

“你就是千重神君?”“你就是白無常謝必安?”

他不可能是千重神君,雖然不知何故,令他隱去了身上的妖邪之氣,但他絕對不是上古神祗!

他也不可能是主上,雖然他同主上的容顏氣質一般無二,但是周身卻不帶一絲主上的氣息!

恍然意識到判斷失誤的謝逸與仙君,朝著容顏與自己一致的對方,各自擊出了強力的一掌,砰然對上,雙雙震退三步開外。

謝逸間不容發,冷眉橫豎,直接祭出鎖魂鏈意在捉拿對方。

仙君縱身一躍飛速躲遠,本以為謝逸不過就這兩下子,卻見鎖魂鏈竟是循著自己的方向一路追了過來,仙君十分驚訝,唇角彎出一聲冷笑,嗖的一下竟又跳開老遠。

謝逸暗咒一聲,這是什麽妖邪,動作竟是如此之快?可縱使再快,也斷沒有能逃開冥府聖器鎖魂鏈的道理!

謝逸催動咒訣,鎖魂鏈上銀色鶴型雙翼飛舞撐張,夾帶著森冷陰寒的冥光,速箭一般直射向仙君。

本以為就要擊中,本以為這次難以逃脫,卻見鎖魂鏈距離仙君僅僅一尺距離的時候,突然停滯在半空。

這怎麽可能?!鎖魂鏈竟然不肯攻擊這個妖邪,謝逸無比震驚,無法想象戰事會出現這般逆轉,鎖魂鏈竟突然失控了。

仙君見謝逸失手,機不可失,驀地頓地起身,飛過來就要擊中謝逸。

忽然,失控的鎖魂鏈竟然速度更加之快的反射回來,嘩啦啦將雙方隔成了一堵密不透風的銀色屏障,阻止了仙君的進攻。

仙君連忙收手落地,不可思議的望著眼前的一幕,鎖魂鏈無端顫抖著,發出冰冷冷的聲音,似是恐懼般的悲鳴。

謝逸也疑惑不解,為何鎖魂鏈竟似有了自主意識一般,即要保護自己,卻又不肯傷害對方。

“無聊!”

仙君煩躁的嗤笑一聲,素色袍袖一揮,突然自袖中飛出幾道濃香粉霧,滲透鎖魂鏈的銀色屏障,灑了躲避不及的謝逸滿頭滿臉。

謝逸渾身一麻,暈倒在地。

仙君單手叉在腰間,低頭又端詳了一會兒暈厥的謝逸那張與自己一般模樣的面容,挑了挑眉,將手中的鬼面扣回到謝逸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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