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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濟南市裏的夜晚比較熱鬧,十一點多,廣場上還有很多孩子在溜冰,他們的家長跟在身後,滿是歡聲笑語。

送康旭出來,走到街心廣場的時候停了下來,我們趴在圍欄上,看著裏邊的地動儀雕塑緩慢轉動,各懷心事。

康旭先打破了這一沈默,“對不起,”她對我說,“是我太沖動了,沒體會到彩彩的感受。”

“不會啊,”我淡淡一笑,“彩彩肯定不會介意的,他為什麽突然變成那種態度,一定是有原因的,和你沒關系,真的。”

和彩彩在一起那麽久,他的性格我了解,相信在達拉斯一起生活的那段日子,康旭和大正也應該知道,彩彩絕對不是一個內心敏感脆弱的自卑盲人。

“放心吧,啊,”我用手推推她的肩,“等一會我就回去問他,幹嘛突然這樣,看把我們康旭嚇的,得讓他跟你道歉才成。”

康旭終於收起了一直板著的臉,撲哧一下笑了,心情也放松了許多,“夏夏,我是真心為了彩彩好,如果他的眼睛能看得見,你們是不是會比現在還要幸福?我願意你們幸福。”

把目光拉向遠方,我心裏琢磨著康旭的話,如果彩彩看得見?不知道為什麽,在我的腦子中,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樣的假設,邢彩彩他的眼睛真的有獲得光明的機會嗎?心臟開始劇烈跳動起來。

“謝謝你,我會再勸勸他的,你把那位聯系人的電話號碼告訴我,如果彩彩同意,我們就去醫院,明天你和大正就要去度蜜月了,放心的走,有什麽消息我一定第一時間通知你們。”

康旭對我點點頭,眼睛裏全是誠懇。“方夏,你和邢彩彩可千萬不要分手啊,要不然我和大正該站在誰的那一邊呢?你們都是我的朋友,我不想失去任何一個人。”

“我盡量吧!”逗她玩一下,康旭又沖我笑了笑,然後出租車就把她拉走了,留下了這樣一個笑臉定格。

返回酒店時,已經過了十一點半,邢彩彩坐在床上,並沒有睡覺,吊燈把整個房間照得通明,和他住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他也是這樣,總是習慣為我留著燈。脫掉衣服和鞋子,我躺在了床上,隨手按掉吊燈開關,啪的一聲,瞬間變得黑暗。“睡覺吧,不早了。”

彩彩沒有說話,但我卻聽見床上細細碎碎的聲音,顯示著他的不安。

“怎麽了?”我翻過身,正好對上他的臉,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眼睛,“明早還要趕火車,趕快睡。”我催促他。

“康旭是不是生氣了?”他問我,小心翼翼。

“哎,”我輕輕嘆了口氣,“她不是生你氣,是被你嚇到了。”

“當時我的態度太不好,等他們度蜜月回來我親自向她道歉。”

“康旭是好意。”我解釋著,悄悄觀察他的臉色。

他一抿嘴,內疚道:“我知道,是我不好,當時也不知道怎麽了,破壞了氣氛。”

這次我沒有因為他對我的朋友不友善而和他吵架,因為我猜他一定是有原因的。伸出手,我輕輕摸著他的頭發,對他充滿了好奇。“彩彩,你為什麽不想治眼睛?”

他按住了我的手,將它放在自己的胸口處,“不是不想治,是知道治不好。”

“不去試試怎麽會知道?你從來就沒有試過對不對?”我著急插話。

他輕輕搖頭:“沒用的,我這個是遺傳,知道嗎?”

“遺傳怎麽了?說不定邢叔叔也有機會治,而你們都不去爭取啊。”

“不是你想象的那樣,要是能治得好,我爸也不至於這樣。”他頓了一頓,才又接著說,“我不會去醫院看眼睛的,要是讓我爸知道,他心裏會難受。”

聽了他的話,我才隱約明白,可能這才是他拒絕的真正原因。

他好像明白我心裏的想法,接著說:“我不想讓他對我愧疚一輩子,是他帶我來到這個世界上的,眼睛看不見也不是他的錯。”

“所以你才這麽開朗,這麽樂觀?就是不想讓你爸爸難受是不是?如果你很自卑,很介意自己的眼睛,你爸爸就會痛苦一輩子。”

彩彩不說話,他還沒想好怎麽回答我,但我已經明白,彩彩從小到大的快樂源自什麽,這麽些年,我都沒有真正看透他,即使我覺得我們已經足夠親密。雖然每天能在邢彩彩的臉上看見陽光般的笑容,可是此刻我才明白他身上的擔子究竟有多重,他不能痛苦,不能難過,更不能自怨自艾。

突然有這麽一瞬間,我好心疼眼前這個男人,他活得太累了,不僅為自己活,還得為了他的父母。

我把手從他的懷裏拿出來,再次撫上他的額頭,打開壁燈開關,想在燈光下好好看看這個男人,重新認識這個男人。原來他也有痛、有悲,和其他的盲人一樣,會在遇到困難的時候挫敗,遇到尷尬的時候難堪,遇到很多很多往他身上狠狠戳盲人烙印的目光,他也會自卑和絕望,可是他比其他的盲人還要累,因為不允許自己將這一切情緒表達出來。

“快睡吧。”對我吐露了心思,他好像有點不好意思。

我點頭,手摸上了他的睫毛,“睡吧,明天我們就回家。”

再也沒有和彩彩提過治眼睛的事情,我們大早上爬起來趕往火車站,人很多,換票大廳都開到了室外,好在我們只有一個大包,一直倚在腳邊。人越來越多,可是隊伍卻前進的緩慢,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們好像還排在原地。

“是不是累了?”彩彩把耳朵貼在我的唇邊,可能是想聽聽我的呼吸聲,“不累。”我抖抖腳,不可能讓他一個人排隊自己去旁邊休息。

看了看表,都快九點,如果再取不到票,就該趕不上這班火車了。

九點二十的時候,我們才往前動了幾米的距離,耐心就像是額頭上的汗,揮發的越來越多。

彩彩又低下頭,在我耳邊輕聲說話:“夏夏,還得需要多久?”我看了看前邊的隊伍,郁悶的說:“估計這班火車是趕不上了。”

彩彩的表情有些扭曲,眼睛不自然的看向地面。“怎麽了?”我問他。“我想去廁所。”他終於說出原因,這局促的樣子倒是把我逗笑了。“早說嘛,這有什麽不好意思的,又不是沒一起去過。”

我們外出的時候邢彩彩去廁所一般都是我帶著去的,在達拉斯的時候,男女衛生間門上的吊牌是可以更換的,所以很少會發生男女同去一間廁所的尷尬。不過火車站的廁所好像就沒有那麽方便了,我帶著彩彩走到門口左顧右看,無法確定男廁所裏邊有沒有人。

“我不敢進去啊,要不然去女廁所?”我有點害怕,和他商量。

他難為情地說:“女廁所本來就人多,你帶我進去,我就成色狼了。”

“那我也不想當女色狼啊。”我跟他半開玩笑,鼓起勇氣,牽他的手進了男廁。

找了個帶馬桶的,然後拉過他的手確定高度,看著他用不太敏銳的手解開腰帶,我適時幫他一下。

我承認第一次在公共場所幫他去廁所的時候我們都很尷尬,緊張到誰也不敢說話,尤其是看見他的身體的時候,我把氣提到嗓子眼,根本喘不過來,我相信他也不好受,每次都是漲紅了臉。

不過經歷了這麽多次,我們現在彼此都能放松了很多,我引導他的手,為他調整位置,突然聽見身後一聲大叫。

一個男人,提著褲子站在我的身後,滿臉怒容。

“你是變態啊!進男廁所!”那個男人的聲音很大,引出了幾個正在方便的男人。

面對他們的圍觀,我只能低頭說對不起,不敢擡起頭,看見那幾雙皮鞋立在堅硬的地磚上。從來不知道原來男人沒有風度的時候是這個樣子,如果我是個男人,一定不會對一個無心闖進男廁所的小女孩這麽兇,雖然我不算是誤闖。

彩彩提起褲子站到了我的身前:“我眼睛不方便,她帶我進來上廁所。”彩彩的聲音冷得嚇人,知道他此刻定是怒火中燒,他的話很簡潔,並不想多說什麽。

“什麽叫不方便?不方便就別來方便啊,帶個女的進男廁所,你還有什麽理由可說?”那個男人就像說繞口令似的,我的臉上一片火辣辣的,腦子早已短路。

一瞬間的事,彩彩突然沖過去擡手向那個人身上招呼,我一驚,趕快拉住他的身體,“彩彩,別!”我知道只有我受到侮辱才能點起平時溫和的邢彩彩的憤怒,在這裏打架,我們絕對不是他們的對手。

好在那幾個男人還算講理,也看出了彩彩卻是眼睛不便,拉開了剛才罵我們的男人,勸他出去。

男人們都走了,我感激他們幫忙勸架,彩彩和我少了一頓受傷,抽著鼻子,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被人罵,心裏既委屈又害怕。

我把彩彩重新拉到馬桶前,他鐵青著臉站著不動,我伸手將他的褲子慢慢脫下來,抹了把眼淚。“彩彩。”我叫他的名字,想讓他快點方便。他深深喘氣,卻怎麽也尿不出來。

“方夏。”他按住我扶著他褲子的手,睜大了眼睛對我說:“我們去青島。”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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