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起身，披著短款的羽絨服悄悄地坐在門前的高臺上，那是一個連院燈都照不到的角落，只有這樣的地方才能給我安全感，而我總是習慣在陰影中旁觀別人的快樂。

點煙花的時候，彩彩的盲態還是暴露了，他手中按著打火機，那個男人扶著他的手，引導他伸向煙花的時候，可能是因為恐懼，他的身體僵硬地向後傾。

但他的臉上還是笑著的，也許那一刻，他早就忘記了自己看不見，或者，他根本就不在乎這些。那樣的笑容綻放在他的臉上還是許多年以前的事情，那時候的我還很小，卻很喜歡看他笑的樣子，那時候的我膽小、懦弱，但是彩彩一沖我笑，就好像春風一般，不經意間吹撒了我所有的悲傷和委屈。

突然有點失落和傷感，這是十六年來伴隨我最多的情感了，每逢佳節倍思親，很早我就對這句話有著深刻的體會，我開始想念那個素未謀面的爸爸。我總是想象他的樣子，可是我知道，這種沒有著落的幻想就像彩彩對一切摸不到的事物的想象一樣，永遠不會和事實產生交點。

彩彩突然跑到我的面前，直視著前方，臉上的笑容還在，和在達拉斯的那個他有很大的差別，讓我覺得陌生。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我站起身，有些局促。

“我叔叔說的啊，你也喜歡煙花嗎？”他問我，然後俯下身子，摸索了一下臺階的高度，坐在了我的身邊。

“喜歡。”

我擡頭，煙花正炸在空中，彩彩的眼睛也望著天空，那瞬間的的光亮映進了他的瞳仁，很美，很亮。

“漂亮嗎？”。他突然問我，眼神中滿是羨慕和對美好的憧憬。

“漂亮。”我點點頭，視線卻沒有離開他的眼睛，煙花漂亮，你的眼睛也很漂亮。

“你知道煙花的樣子嗎？”我好奇他腦子裏的想象出來的形象。

“不知道，永遠也不會知道。但我猜，它一定很美好。”

“也許，只有那些永遠也看不見的人和事，才能被我們想象的那麽美好吧。”我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怎麽了？心情不好？”他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他能捕捉到我微微低落的語氣。

“沒有。”我不想多談，一陣心虛引來了幾聲咳嗽。

“這麽冷，是不是穿的少？”他很緊張，拉開自己並不厚的羽絨服的拉鏈，執意要給我穿。

“我穿的已經很厚了，你的就算給我我也穿不下了。”我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讓他停止動作。

“你……是不是哭了？”彩彩問得小心翼翼，我才知道，他很敏感。

我不想告訴他，用快凍僵了的手抹抹眼淚，爸爸這個詞對我來說就是不存在的，可為什麽總是為了不存在而傷感落淚呢？這件事情已經整整壓抑了我十六年，為什麽一出生我就要背負著這樣的包袱？

我母親靦腆愛笑，老鄰居都說我的性格一點不像她，是啊，可他們誰能體會到我的感受呢？我必須足夠冷漠，才能不會被同學的嘲笑和諷刺惹得落淚；我必須努力，只有第一名的成績才能堵住悠悠之口；我必須堅強，因為我要用弱小的肩膀撐起這個不完整的家。

媽媽為什麽對父親的事只字不提？我不理解。去世、離異、拋棄？也不過就這麽幾種現實，讓我知道有何不可呢？每次提到這個話題，我們都會不歡而散。也正是我永遠無法得知，才會對事實更加的渴望。我想知道我爸爸到底是不是活在這個世界上，為什麽他從來不出現在我的生命中。

此後的煙花再漂亮，我也無心觀賞。彩彩善解人意，不再開口，只是安靜的坐在一旁，默默陪著我。

從來都是一個人，沒享受過被人陪伴的滋味，而在除夕的這一晚，彩彩守候在我身邊時，我感到無比踏實。

也許這些年的我太過執著了，如果我可以想彩彩那樣，不糾結於看不到的，也許，“父親”這個陰霾就不會把我包圍的喘不過氣來。

我不由自主的看向彩彩，他依舊仰著頭望著天空。這麽多年過去，他的臉也逐漸褪去稚嫩，但這雙眼睛卻還是這麽熟悉，讓我想到了小的時候，那時候我們的的確確在一起——

那天中午的時候韓骍接到了一個很意外的電話，是馮棗兒。語氣中充滿了不安，說今天是自己女兒的生日，能否請彩彩一家人過來吃晚飯。

的確是很意外的一通電話，馮棗兒一家和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聯系了。最後一次見面時，馮棗兒的女兒還是個手抱的嬰兒，五年過去了，不知道大家都有些什麽變化。

晚飯前韓骍一家三口就趕到了馮棗兒的家，馮棗兒在電話中報的地址和以前的不一樣，她們搬了新家，是一套很寬敞的兩居室，在一個軍區大院裏，室內的安排也很是溫馨，寶寶房的家具都是暖色系的，馮棗兒的房間壁紙、床單、書桌、衣櫃都是淡紫色的，雖然都是典雅的顏色，但是任何來到這房間的人都會感覺到一種說不清的冷清。

“叫你們來真的很唐突，但我實在不知道還能找誰，這孩子從小就我一個親人，心思特別敏感，每年生日都是他爸爸那幾個朋友陪著孩子一起過，今年他們碰巧趕不回來，所以……”

韓骍實在不忍心聽下去，打斷了她。

“棗兒，我們知道你和孩子都很不容易，雖然好幾年沒聯系了，但是我覺得咱們的交情沒必要這麽見外。你看，你女兒和我女兒是同一天生的，這是多麽深的緣分啊，以後我們就把她當自己的女兒一樣照顧，好嗎？我閨女今年的生日只能在她國外的姥姥姥爺家過了，我們正寂寞著，你這一通電話打來，我們又能給孩子過生日了，不是很好嘛？”

本來沒什麽，結果韓骍這一通話下來，潤濕了馮棗兒的眼睛。

晚餐過後，窗外響起了孩童的嬉笑聲，是院子裏的幾個孩子，每天晚飯後都會出來玩，從黃昏玩到傍晚，直到被各自的媽媽叫回家。

方夏也常和他們一起玩，是這群孩子裏最小的一個。她開始吵鬧，要媽媽允許自己到外邊和小夥伴玩耍。

“乖，聽話，今天家裏有客人。”馮棗兒有點尷尬。

韓骍忙打圓場：“沒事沒事，要不然讓夏夏帶彩彩一起出去玩吧。”

馮棗兒側頭偷瞟了一眼邢煥熏，他一臉的平靜，也沒有不讚同或者擔心，不禁心想：這對夫婦就這麽放心讓雙目失明的孩子離開自己的視線嗎？

方夏很高興，終於有個小哥哥和自己在一起，這樣就能和那些比她大的孩子們炫耀了。她拉著小哥哥的手，一刻都不放開。院子裏的小夥伴看見他們過來，也很好奇，都停下了游戲。

“方夏，他是誰？”一個高個子的男孩子指著彩彩。

“他是我哥哥！”方夏滿臉的驕傲，還親親彩彩的手，彩彩突感手背一癢，反應過來時已羞紅了臉，雖然這個小妹妹才五歲。

“你騙人！你沒有哥哥！”另一個小女孩尖叫著。

方夏還要解釋著什麽，但無奈年齡小，根本說不過他們，有點著急，鼓起小嘴直跺腳。

“你不但沒有哥哥，也沒有爸爸！”高個子男孩的小手又指到方夏身上。

一聽到這句話，方夏頓時紅了眼圈，沒過幾秒就放聲大哭起來。盡管她才五歲，但是她早就知道了自己與別人的不同，而這幾個大孩子們也常常拿這件事來欺負她，她除了哭，不知道還能怎麽辦。

彩彩也有點慌，把方夏摟在了自己的腰部，安慰她別哭，想帶她離開，卻發現在這個陌生的地方，自己一點方向也沒有。

好在馮棗兒和韓骍夫婦及時趕到了，馮棗兒聽到哭聲，就已經猜到了個大概，這種戲碼時常上演，“沒有爸爸”對那群小孩子來說就好像是一枚絕密武器，總是用它刺傷自己的女兒。

“方夏。”馮棗兒看見自己的女兒受委屈，心都要碎了，走過去蹲在了她的面前。

“就是沒爸爸，就是沒有！”那幫孩子並不怕馮棗兒，對他們來說，馮棗兒就是個膽小的阿姨，每次他們把方夏弄哭，膽小阿姨都不曾呵斥他們，只會抱著女兒匆匆逃離。

“胡說！”彩彩突然開口，聲音很大，“夏夏有爸爸！”

孩子們怔在了那裏，不知道這個十幾歲的少年為什麽全身都繃得緊緊的，一個大膽的小女孩依舊不依不饒：“你騙人，哪裏有，在哪裏啊！”

彩彩放開了方夏的手，擡著手臂摸索著走了幾步，就準確的拉住了邢煥熏的衣角，說道：“這就是他的爸爸！”

所有人都楞住了，包括方夏和馮棗兒。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有點亂，希望不要誤會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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