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01 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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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致遠,你要是出了這個家門,陸家就沒你這個人!”穿著厚大衣的老爺子,眼眶泛紅,一把胡子氣得一抖一抖的。

陸致遠扭過頭來,垂下眸子,雪光把他的側臉映出一片陰影,曾經的乖乖好學生,現在卻是倔強得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對不起,爺爺。我是真的想演戲。”他輕聲說完,義無反顧地提著行李,踏入了雪地裏,印出一腳深一腳淺的腳印。

這小子,平時不顯山露水,怎麽就突然倔起來——倔得跟頭牛一樣!

身後的老爺子氣得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粗糙的聲音如同炮仗一般:“陸小崽子,你給我回來!要去演戲,那也得是高考之後的事兒!”

可惜,陸致遠並沒有聽。

他義無反顧地踏進了雪地裏,卷入了娛樂圈的漩渦中。

十年了,曾經初生牛犢不怕虎的乖乖好學生陸致遠,在這圈子裏爬摸滾打,不知經歷了多少起起伏伏。好在,他運氣不算差,長得也好,又得貴人相助,才在這老爺子口中的“腌臜”之地,慢慢混出點成績來。

而從小把他養大的老爺子,大約也真是寒了心,哪怕是他成名之後,也一直沒有聯系過。只是從旁人口中聽說,後來,怒其不爭的老爺子被他氣得一病不起,駕鶴西去。

陸致遠再次垂下眼眸,抿緊了薄薄的嘴唇。

——後悔嗎?

大約是有一點吧。

如果不是他當初年輕氣盛,鬧著要去娛樂圈,緩和一陣子,參加高考,考個漂亮的成績,可能後來,老爺子也不會去的那麽孤獨。

可是也不是全然後悔。如果重來一次,他還是會執拗地走這條路,矯情點兒說,他愛表演,至死不渝。

陸致遠看著面前的燈火通明,觥籌交錯,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十年了,他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懵懂的追夢少年,而是這頒獎典禮上西裝革履,有望成為影帝的候選人。

他望向舞臺,臺上,主持人捏著手中的卡片,滿面笑容地宣布:“下面,我們要公布的是最佳影帝獲獎名單,候選者有:陸致遠……”

緊跟著,他看見自己放大的臉,出現在大熒幕上,神色緊張地說:“海子,我不是間諜!我保證!”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神色有小幅度的擺動,更加引起了另一人的懷疑:“你確定?及時自首,還是革命的好同志!”

“我……我!”他笨嘴拙舌地試圖辯解,卻終於被“砰”的一槍擊中了後腦勺,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底下響起一片如潮的掌聲,播放完他的片段,鏡頭迅速被切走,又是另一個人的片段——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他本年度影帝的最大競爭者,對頭公司的王牌,任遠洋。

“雙遠”經常被拿在一起比較,可是就連陸致遠都不得不承認,他生得一副好相貌,輪廓深邃,望向人的時候,就好像擁有了一整片的星光。

可是就是這麽個人,在屏幕裏卻不惜扮醜,梳著一個油光滑亮的大背頭,一副小混混的樣子,抹了抹頭,自以為很帥的樣子,痞痞地裝腔作勢:“儂好伐?交個朋友,儂好吾好大家好!”

對面的大姐頭一個爆栗子就敲了過來:“好你個大頭鬼!”

底下的觀眾笑起來,一片輕松的氣氛。可是陸致遠坐在那兒,卻有點沈甸甸的。

任遠洋這部戲,扮醜有,還專門去學了方言,怎麽看,怎麽就合評委會的口味。

旁邊的經紀人見他神情,有些擔心:“遠洋,我看你臉色不太好,要不要先去休息室休息一下?”

陸致遠笑笑,搖了搖頭,說:“等到頒獎典禮之後吧,現在離場,像什麽樣子。”

經紀人看著他有些蒼白的臉色,欲言又止,終於沒有說什麽,把目光投向舞臺上,臺上,盛裝出現的女主持人,聲音高昂地宣布:“這次影帝的獲獎者是——任遠洋!恭喜任遠洋!有請任遠洋上臺!”

陸致遠只覺得腦海中“轟”地一聲,就像是十年前那片大雪,壓得他心頭喘不過氣來。

任遠洋。

獲獎的是他的對手任遠洋,而不是他。

一瞬間,他的腦海中走馬燈似的閃過這些年的記憶碎片辛苦,叛逆,失望,沮喪,汗水,這吃過的粗糙盒飯,演過的龍套角色……

那些曾經的努力,都是白費!功敗垂成,莫過於此!

他只覺得腦海一沈,眼睛驟然瞪大那些曾經受過的苦痛,那些滿腔憤懣的不甘,在這一刻像是走馬燈一樣在眼前回放,他的腦袋有種被重物擊中一般的疼痛,終於忍不住,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

他忙著和世人抗爭,忙著努力演戲,忙著所有和有關演戲的一切,可是幸運之神,終究沒有垂青於他,哪怕在他死的那一刻,也沒有讓他得償所願。

——誰會記得失敗者陸致遠呢?他不過是頒獎臺旁的一個陪跑,他不過是影帝光輝生涯中的一個配角,縱使他用盡全身力氣想要掙脫這平庸的宿命,卻終於還是失敗了。

陸致遠死了,死的時候,眼角慢慢滲出一滴不甘心的淚。

——若能有重來的機會,他少走彎路,少走岔路,說不定,今天站在獎臺上的,就會是他……

強烈的念頭在腦海中盤旋,一片混沌之中,他聽到了一聲蒼老的嘆息:“癡兒!再給你一次機會罷!”

話音落下陸致遠只覺得自己的身體一輕,慢慢漂浮起來,飄向雲層,越飛越高……



“致遠?致遠?”顫顫巍巍的聲音傳來,陸致遠覺得自己出現了幻聽——因為這分明是老爺子的聲音,難道是他過勞死到了陰間,身世太過淒慘,所以閻王爺給了這麽個見親人的機會?

——這也太扯了。

陸致遠自嘲了一聲,費力地張開眼,卻被來人按了下去。

“你先休息會兒!”熟悉的蒼老聲音顫抖地說,“致遠,我想過了,你們年輕人長大了,要做什麽,我也不攔你,但是你得先去把高考考了,上個大學——我們陸家好歹也算個書香人家,不能出個連大學都沒讀過的‘明星’!”

陸致遠一楞,覺得自己簡直是在夢裏——而且是想都不敢想的美夢。

一直以來,他當著乖乖好學生,憧憬去演戲的想法只要提一提,家裏人都會嗤之以鼻。可是現在,老爺子居然跟他說,只要高考了,他就可以去演戲?

他掙紮著坐起來,掐了掐自己,發現不是在做夢。那麽是……他回到了十年之前?!

陸致遠演過不少穿梭時空的電影電視劇,對這事有些概念,有些猶豫地說:“您……是說真的?”

“倔娃子,我還騙你不成!”老爺子冷哼一聲,又恢覆了平時古板的模樣,“休息好了就趕緊去覆習一下,趁著你的底子,還能勉強考個大學!”

“好,我聽爺爺的!”陸致遠笑了,那是他多年來,第一次發自內心的笑。

望著陸老爺子佯裝生氣的背影,一個勁兒地笑,就跟笑容不要錢似的。他還有機會後悔,還有機會和老爺子相處,這種感覺,真好。

其實,陸老爺子就是陸致遠的爺爺。之所以稱“老爺子”,倒也有幾分親昵的成分在。

他父母去得早,分支的幾個叔叔嬸子也各有各的家庭,倒是陸老爺子死了老伴兒,孑然一身,心疼這個沒人疼的孫子,自個兒帶了起來。

一個大老爺們兒,又是知識分子,沒什麽哄孩子的娛樂手段,就天天就帶著陸致遠讀書——剛開始是三字經啊四大名著之類的,後來就讀諸子百家,國學經典,簡直是罕見的苦逼童年。

還好,陸致遠也算是有陸家基因的,也不覺得枯燥,日常的消遣就是趴在書堆裏讀書。等到上學的時候別的小孩子喊苦喊累,他倒還覺得奇怪——那讀書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跟喝水吃飯一般嗎?

要是這樣,倒也就罷了,陸致遠擁有一眼就可以望到底的平順人生,乖乖讀好書,乖乖升學,成為象牙塔中的學霸,平常人眼中的怪胎,一輩子寫著常人看不懂的文章,生活平淡卻也富足,最終變成一個陸老爺子一般的,受人尊敬的老教授。

可是事情,偏偏有了轉折。

陸致遠初中的時候,第一次打開了電視機。

這一次,他望見了與書中不同的情景。

他開始知道,有一種職業,叫做“演員”,僅僅是方寸大的屏幕,就足以讓他們演盡喜怒哀樂。

和所有的小孩一樣,陸致遠開始憧憬自己夢想中的職業,開始設想……如果我是個演員的話,會怎麽樣呢?

與其他人不同的是,他是有規劃的人。半大的孩子,開始啃《演員的自我修養》,開始偷偷摸摸地用影碟機放電影反覆倒帶觀摩,開始四處留意有沒有招募演員的信息,能夠一展拳腳。

等到陸老爺子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這個懵懂的少年,用了三年的時間準備,好不容易得到一個全國性海選的消息,那些之前沒有過的叛逆激情,在這個瞬間迸發出來,勢不可擋,毀天滅地。

年少輕狂,總覺得自己可以征服一切。總覺得三年的準備,足夠讓自己一飛沖天。

只可惜,世事艱難,沒有親情,也沒有學歷,只有滿腔熱情的時候,生活第一次露出了猙獰的面貌。

陸致遠還記得有一個冬天的時候,他們拍室外戲,穿的夏裝,凍傷了腳趾頭,鉆心得疼,寒風呼嘯,吃著粗糙如沙礫的飯,感覺幾乎要死掉。可那是他選的路,他只能咬咬牙往前走,一往無前。

人,總是要對自己的行為負責的。

只可惜這個道理,他到好多年後才明白。

不過還好,現在重來,還不算太遲。

他望著鏡中的自己,少年的眉眼溫柔,是尚未經受過風霜的模樣。

十年一覺,他終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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