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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未蔔先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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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娘娘,這簪子怕也太過珍貴,孫媳怎好收它?”羅九寧自然也不敢拿。

太後也不說什麽,蒼枯的手在羅九寧手背上輕輕兒拍了幾下,道:“罷了,哀家如今真是疼的厲害,你還缺什麽藥,是問禦醫署還是問皇上,叫他們立刻兒的找來,哀家這痛,是著實捱不住了。”

“還差一味十年的藥酒竹葉青蛇,這個,孫媳也一直在找,只是苦了太後,怕還得撐上些日子。”羅九寧說道。

長公主立刻道:“那趕緊兒的,派人去找啊,我也問問我們府中,看有沒有這味藥。”

羅九寧去看杜若寧,她別過了眼兒,一言不發。

這就對了,她想害自己,也是瞞著長公主的。羅九寧暗覺可笑,不過也並不戳穿她,只是像看笑話似的,看著杜若寧。

人越多,越聒躁,其實病人越不舒服。

但是,正是因為疼而煩悶,人多了混一混,熱鬧熱鬧,也就過去了。

這,恰也是人病了之後喜歡人探視的原因。

“得了,哀家好東西多得是。你們都是孝敬孩子,哀家有什麽好的,再叫丫頭們掏騰掏騰,一並賞了你們。”太後也是看燁王妃和賢王妃一幅攆酸吃醋的樣子,又趕忙打了個圓場。

“百草,再去一趟配殿,將哀家放在最後一間房裏,用明黃面的絹面蓋著的那些東西全拿出來,哀家今兒要好好的賞賞她們。”

聽說人各有份,燁王妃和賢王妃的眼睛裏,才沒了剛才那股子的妒忌。

“四嫂治薄藥的手藝,那是遍傳兩京的。皇祖母如今的褥瘡著實嚴重,四嫂今日還制藥否,要不要妹妹來幫你?”杜若寧笑吟吟的站了起來,就問羅九寧。

羅九寧一看到杜若寧,就要想到了那條藥酒裏面泡著的竹葉青。

也是夠毒的,藥酒裏面藏竹葉青這種只有郎中們才懂的乖僻法子,她居然也能想得出來。要真叫蛇給咬了,羅九寧倒不是沒有解毒的藥,只是受不過這種曲裏拐彎兒的夾腸氣。

咬著一口銀牙,她道:“有杜妹妹幫忙,那感情好,正好兒,今日我確實要治藥,既杜妹妹孝心這樣虔誠,來幫忙也使得。”

且說這倆人陪著太後閑話了會子,便單獨出來了。

依舊是太後娘娘的書房之中,一張柴檀木的大案上擺滿了各類藥材不說,鋪著波斯長毯的地板上,亦是堆了林林整整的藥材,唯獨後面那幾大排紫檀木的書架與書匣,才能顯出,這原來是間書房來。

羅九寧是在認真制藥,當然也不客氣,見杜若寧袖著手一幅看熱鬧的樣子,指著不遠處的炙黃精說:“杜姑娘,將那味藥拿過來,放到旁邊那只木臼之中,將它搗了去。”

杜若寧見這東西粘巴巴,又黑乎乎的,細指拈了兩枚起來,問道:“這是甚東西。”

“牛屎。”羅九寧眉都不擡。

“啊!”杜若寧一聲尖叫,直接便將東西給扔了,待明白過來羅九寧是在耍自己,又狠心拈了起來,低聲道:“四嫂,你堂堂肅王府的王妃,竟於我開這等粗俗的玩笑。”

羅九寧翻了個白眼兒,並不接她這話。

而炙黃精那東西,格外臟的,而且粘澀,又豈能捶得開?

其實羅九寧也用不到它,恰是為了給杜若寧找點事兒才吩咐她捶的,這不,不一會兒,杜若寧便捶的氣喘噓噓,不住的搖著手兒,而且,她是白衣白裙,捶的多了,黃精濺出來,濺在她的裙子上,一件雪白的裙子便給糟踏的不成樣子。

反觀羅九寧,手中磨的不過滑石,易碎,還幹凈。

“瞧上去,杜家這個阿寧,似乎不甚會理藥的樣子,既不會理,就莫要糟踏了藥,哀家差遣幾個婢子,帶著你往禦花園裏逛逛去。”太後叫賢王妃與燁王妃扶著,正在各殿中來回的轉悠。

因為褥瘡的折磨,每走兩步,她就要停下來歇會兒。

杜若寧原就是為了也像羅九寧一樣,能留在宮中侍疾,才自告奮勇來制藥的,此時又豈會退縮,此時便叫羅九寧捉弄了,也只能咬著牙硬撐:“皇祖母說笑了,孫女便臟點累點,只要您的褥瘡能好,做什麽都是值得的。”

太後讚道:“阿寧這話,甚得哀家的心。”

杜若寧側眸,勾起唇角掃了羅九寧一眼,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你不是想讓我出醜麽,這可怎麽辦,我非但沒出醜,反而還得太後讚譽了呢。

“皇祖母,這屋子裏一股藥氣,咱們還是往隔壁那花廳裏去,您也好嗅嗅花香,神清氣爽些,如何?”燁王妃說道。

言罷,她又遏不住的笑了起來:“不對啊,老四媳婦也是阿寧,這位杜姑娘也喚作阿寧,咱們這一喚,到底等於在叫誰呢?”

太後也跟著笑了起來。

端詳著兩個阿寧,一個紅衣妃裙,膚色如脂,一派安寧沈靜,另一個白衣雅然,雖說素面,但也氣質出塵。

這時候太後挪著步子,已經挪到了羅九寧的身後,而她身後香檀木的高幾上,擺著一盆枝葉低垂,綠油油的綠蘿。

也不知是太後本身因為腿上的褥瘡,還是她故意的,忽而重心不重,一把抓上那香檀木的高幾,眨眼之間,一盆綠蘿便直奔著羅九寧而去了。

而這時候,羅九寧還在埋頭制藥,拿剪刀剪那九死還生草呢。

賢王妃和燁王妃二人一起扶著太後,而杜若寧就在對面,三人同時看到那盆花傾倒。但是賢王妃捉著太後,並不曾動,杜若寧也不過挑了挑眉眼,倒是燁王妃立刻就松開太後,奔過去一把將羅九寧給推開了。

這麽著,羅九寧才不至於叫綠蘿給砸到。

“好險好險,阿寧,若非我眼疾手快,今兒你非挨這花盆一砸不可。”燁王妃搖著自己的手臂給羅九寧看,她的手臂上,叫花盆砸了好大一塊淤清。

羅九寧方才目光的餘光其實早就瞧見了,在她看來,太後當是故意的。

其目的,當然是想冷眼瞧瞧,她和燁王妃二人,到底誰能堪配於後位。

就好比裴嘉憲對於這種事情格外的厭煩,羅九寧亦不肯在這種事情上表現,此時遂收了剪刀,道:“太後娘娘,這九死還生草還不夠,我得再往配殿去一趟,您若站著不舒服,莫若坐到椅子上來?”

太後連忙道:“你自去你的,把阿寧也帶上給你幫忙,哀家再到別處逛逛。”

杜若寧總算能脫離了那味黃精,自然也就跟著羅九寧,一起往配殿去了。

“饒你如此辛苦,沒有泡了十年的藥酒,那味能治褥瘡的薄藥,始終還是配不出來吧。”甫一進配殿,杜若寧就開始酸了:“聽說你昨夜差點連住的地兒都找不到,一夜夜的侍疾,怕也是為了那個後位,蠅蠅茍茍,到頭來終是徒勞,也不知你忙活個什麽。”

羅九寧翻撿著藥材,抽了抽唇角,不語。

“皇後也非人人作得,而且,等到將來肅王即位,邊關動蕩是一,朝中不穩是二,而後宮之中,將來的皇後還要經歷多次生死之差,我不知道你對於這些事情知道多少,我只知道,皇後,是這大康的國母,當國家危難,百姓存亡,在皇帝的一念之間,也在於皇後的眼界與胸懷。就憑你這胸襟氣度,你要能坐得穩那個位置,才是笑話。”

杜若寧越說越得意,畢竟她掐著羅九寧的生死那道坎兒,而更重要的是,她知道的先機比任何人都多,也知道書中的杜若寧在登上皇後之位之後,曾經經歷過多少兇險,又多少次與死亡擦肩而過。

“手伸進去,把裏面的藥拿出來。”羅九寧淡淡道:“然後跟我一起回去。”

杜若寧見是只覆著潞綢面的錦盒,並未仔細看上面書著的字兒,手伸了進去,抓了兩把東西出來,待放到眼前時,忽而兩目瞪圓,啊的便是一聲尖叫:“蛇!”

盤成卷的烏梢蛇,雖說是只死蛇,但只憑那醜陋的樣子,都有夠嚇人的。

羅九寧白了這杜若寧一眼,冷冷道:“你不是神機妙算,不是未蔔先知,怎麽就不知道,這錦匣裏它裝著一條蛇?”

杜若寧氣的咬牙切齒,狠狠將蛇甩到了地上:“你故意拿死蛇唬我。”

“你還曾想拿生蛇咬死我呢,杜姑娘,這豈不是你自己的報應?”羅九寧一幅幸災樂禍的樣子,只要杜若寧還敢在她眼前顯擺,這樣的暗虧,她能吃到杜若寧連腸子都給氣歪了去。

“表哥。”就在這時,杜若寧忽而就喚了一聲。

好嘛,羅九寧回過頭來,就看裴嘉憲站在配殿的門上,身著一件石青色寶相花刻絲錦袍,雙眉略簇,負手站在那裏。

“到今日,藥還未配得?”他問的是羅九寧。

羅九寧白了他一眼,道:“褥瘡並不難治,難的是去腐再生,還差著藥了。”

“先莫急這個,母妃那邊急著找你,快去看看她。”裴嘉憲道。

“母妃今兒早上不是還好好兒的?”羅九寧道:“怎麽了,可是身體不舒服?”

裴嘉憲道:“你過去瞧瞧就知道了。”

杜若寧一件白裙上沾滿了黑粘粘的黃精,形樣也不算甚美,才與羅九寧吵了一架,原以為自己曾經還拼著死替裴嘉憲偷過地圖,他看到自己叫羅九寧如此欺負的樣子,總會要對自己表現出點同情來。

須知,杜若寧曾親手拆散過一對不算深愛,但也舉案齊眉的夫妻。也深知,在婚姻之中,男人對於另一個女子,那怕一個眼神的關懷,都能激起波瀾來。

而她了,她什麽都不必作,只要站在那兒,就已經是他們婚姻動亂的根源了。

豈知她這般的楚楚可憐,裴嘉憲竟是連一個眼神都不曾投來,大掌攬過羅九寧,轉身就走。

不止是失敗與搓折,更是一種屈辱感。

杜若寧覺得,自己非得叫裴嘉憲的眼睛裏看到自己不可。

是以,從配殿出來之後,她也不往別處去,在覺緣齋裏等了許久,便見姑母賢王妃鬼鬼祟祟的走了進來。

倆人對視一眼,賢王妃已是冷冷一聲哼:“你可真是陰魂不散,害的宛寧殘了兩條腿不說,這又是跟著誰才跑來的長安。還拜了長公主作幹娘,你這是恨不能天下人都覺得我們陰山王府虐待了你不是?”

杜若寧撣著自己白衣上那汙漬般的黃精,淡淡道:“姑母,好歹你也是王妃,一樣也為皇家生了小王子,如此看著燁王妃和肅王妃兩廂爭寵,自己卻只能作個墊腳石,難道你能甘心?”

要說賢王,是真的沒有一丁點兒野心,只想作個閑散富貴王爺。但是賢王妃並不這麽想,畢竟她還有三個兒子呢,眼睜睜看著裴琮和壯壯得聖寵,自己的兒子卻連皇爺爺的面都難見,她心裏又豈能不醋,不酸?

“你待如何?”她問道。

杜若寧依舊是淡淡的,咬了咬唇,輕輕笑了一聲,道:“也不作什麽,你若不想燁王妃和肅王妃好過,我倒是有很好的辦法,就看姑母你能不能下得了狠手了。”

且說這廂,羅九寧跟著裴嘉憲出了北宮,果真以為是麗妃出了事情,正準備往西華宮去,豈知裴嘉憲卻是拐了步子,沿著東內的高墻,一直往東而去。

“王爺,難不成麗妃在東內?”羅九寧見走的路不對,一頭的霧水。

裴嘉憲容色很不好,依舊往前走著,越過了東內時,並不進殿,沿途有太監們走過時,問起安來,他連哼都不哼一聲。

一路到了皇子殿的門上,他才止步。

皇子殿,可以說是宮裏羅九寧唯一不曾來過的地方了。

這地方,事實上是嚴禁宮婢、世家女子,以及外命婦,所有的女子們出入的。

當然,那是在皇子們還住在其中的時候。

不過,如今這地方就剩五皇子一人在住了。羅九寧甫一進去,便聞著一股子濃濃的藥氣,但是,不是藥苦,而乃藥香。

她愈發的不明究裏:“麗妃娘娘怎會在這兒?”

誰知裴嘉憲撩起簾子來,屋中濃濃一股雜著肉香的藥香,屋子裏的人卻不是麗妃,而是五皇子裴品鈺。

羅九寧益發的摸不著頭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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