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冬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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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哉看到了郁夫。

他還穿著醫院的病號服,看起來單薄得不行。

這個時候本該在病床上好好躺著的人,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而更重要的是,他在看著自己。

被找到了……

龍哉一瞬間有種認命般的解脫感。

好想逃走……

但是無論如何都無法挪動自己的腳步,就像生了根一樣紮在了原地。

那個人在那裏,這樣看著自己。

一定會大哭著奔過來吧……那家夥的話……

龍哉這麽想。

或者是沖過來揍一拳,打一架。

滴答滴答,紅綠燈又開始跳轉,依舊沒有人動。

然後龍哉看到郁夫非常緩慢地,就像慢鏡頭一般地蹲了下去,蹲在了街邊的紅綠燈下,把頭埋到了自己的手臂中。

夜晚紅燈的光線映照著他的發絲,微微變得有點橘色。

卷曲的頭發被風吹得飄動了起來,除此之外,郁夫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為什麽?

為什麽這個時候會那麽想要靠近他?

龍哉開始走動起來。

他還是有條不紊地,冷靜地避開了馬路上的車輛,無視了路人對於自己闖紅燈的憤怒,他走到了對面,站定,蹲下,輕輕扶住郁夫的頭,把他拉到了懷裏,用大衣裹住了他。

一定……凍壞了吧……

大腦遲鈍到只想到了這個理由,就做出判斷開始走動。

龍哉把下巴抵到了他的頭上。

沒有具體計算過有多久沒有說話,差點都要喪失語言功能,完全不知道說什麽好。

那些在很久的時長裏積累很多的想說的話,在一瞬間全都忘光了,就像電器突然短路一樣。

你為什麽不過來?

“我怕我過來,你會逃走……”

郁夫開口了,在龍哉開口之前。

如果說前一秒鼻腔裏充斥還是夜晚寒冷的空氣的話,那現在的味道是完全不同的。

突然間感覺整個世界都充滿了阿龍的味道,和之前在案發現場,和自己頭發上聞到的若有若無的味道是完全不同的,是滿滿的,快要溢出來的味道。

“肚子很痛,跑不過你……”微微顫抖著的聲音悶悶地傳來。

“所以你不要逃走,阿龍……”

龍哉感覺到有手臂緊緊抱住了自己,可以很清晰地感覺到他冰冷的手指。

有多久沒有聽到“阿龍”這種叫法了……這種懷念的聲音讓鼻頭一下子變得酸澀起來。

但是龍哉沒有回應他。

“回醫院吧……”龍哉拍了拍他的背。

“回醫院,然後把我一個人留在那邊你又要消失了嗎?!”郁夫一下子松開了手,猛地擡起頭。

龍哉發現他的眼眶裏沒有眼淚,相反,這種想要洞悉一切目光讓他覺得緊張。

“等一切結束之後……”龍哉停頓了下,想要繼續說下去,郁夫的原本就沒多少血色的臉變得更加慘白起來。

“你到底在瞞著些什麽?!”郁夫想要站起來,但發現肚子痛到腰都已經麻木了,所以只好扶著電線桿搖搖晃晃地撐了起來,“你覺得這樣一直讓我認為你死了是一件很愉悅的事情嗎?!”

龍哉也隨即站了起來。

“抱歉……”

“我不要聽道歉,你不需要道歉!”郁夫仿佛受到了驚嚇一般地後退了一步,“本來就是我的錯,是我害得你差一點死掉的,所以你不需要道歉!該道歉的應該是我!如果你覺得我作為搭檔很失職的話,對不起,我不應該在那個時候失去控制的我不應該沒聽到你的話我……我不該逼問你的事情的。”

郁夫陷入了慌亂。

“是我自己想的太多了……本來我對於你,僅僅只是搭檔這個位置就可以了,本來就是你來找我的,要放棄我這個搭檔也是可以的……”

郁夫停頓了一下。

“但是我把自己放到了另外的位置上……就不想放棄,或者被放棄……”

另外的位置……

龍哉心裏有一種隱隱約約的預感,但是他知道郁夫肯定不會說,倒不如說是說出來會覺得更尷尬。

兩個人是什麽關系各自心裏都一清二楚,就算一直沒有很明確地確定一些關系,但之前也沒覺得尷尬。

現在不是之前了。

這是個不得不承認的事實。

就是在這種不尷不尬的情境之下,回想起過去的事情簡直像泡影一般,滑稽可笑。

從什麽時候開始,說話之間就出現隔閡……

又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自己開始不管不顧地把他推開,越推越遠。

“我們好像……越來越偏離原來的目的了。”

龍哉抿起嘴,語氣冷的像正在凍結的冰,“再這樣拖下去,就永遠無法報仇了,是吧。”

“所以……”

“所以我覺得像這樣猶猶豫豫拖拖拉拉的不如一個人來比較幹脆利落。”龍哉無比順暢地說著謊話。

“就算這樣,為什麽不告訴我你還活著?”郁夫掙紮著擠進一句問話。

“告訴你的話你會不跟過來嗎?”龍哉的話越來越過分,“從小的時候開始就在我邊上轉,過家家的年齡已經過去了。”

郁夫震驚地看著眼前這個讓他覺得越來越陌生的人。

“現在我會采用快速的方法解決一切的,礙事的人也會一個個除掉,你會嗎?”

“會……什麽?”郁夫突然覺得很恐懼。

“如果最後覆仇的對象是你的父親……”龍哉步步逼近,“你會下手嗎?”

郁夫終於沈默了,好像喪失了全部的力氣,攢緊的拳頭也開始漸漸松弛下來。

龍哉輕笑。

“我們……絕交吧……”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心有一種異樣的墜落感,就像在深海中不斷下落著,暗無天日。

龍哉居高臨下地看著郁夫,像是在等他的反應。

郁夫動了動嘴唇,什麽都沒說,然後他擡起眼沈默地註視著龍哉,然而並不能從他眼裏讀到什麽東西。

猛然轉身往回走去。

什麽聲音都聽不見了。

車輛呼嘯而過的聲音,路人的談話與歡笑,街邊店鋪裏傳來的音樂。

什麽都聽不到了。

眼睛幹幹的沒有流淚的沖動,郁夫擡起手撩了撩額前被風吹亂的頭發,盡量邁開步子往前走。

腹部的手術傷口的痛感帶著戲謔的快感,隨著步子一陣陣地傳來。

冷風從鼻口,領口不斷灌進來,麻木著身軀。

腦子一團亂麻,已經無法思考了。

把幹枯的心澆灌,使它絕望,再拯救它,再把它毀滅。

龍哉沒有跟上來,或者拉住自己,或者告訴自己剛剛只不過是在開玩笑。

自己居然好笑地在奢求這些。

本來想告訴他,非常抱歉沒能在最後拉住他的手,想告訴他,從組裏搬回來的薔薇,自己也有好好在養,也記得澆水和給它曬太陽;想告訴他,自己已經可以做出還不錯的蛋包飯了,咖啡泡的不再糟糕了;還想告訴他,在這段漫長,花開到花落的時光裏,無時不刻都在期待奇跡的發生……

還想告訴他……

一直……

自己一直都在等……

在等你可以出現在面前……

郁夫終於走回醫院。

夜已深。

只有急診部的紅燈比較顯眼,住院部的樓梯昏暗又狹長。

重心不穩,一個趔趄,口袋裏的手機滑落。

順著墻壁緩緩往下滑,最後幹脆直接跪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手指尖觸碰到的手機還帶著自己的體溫。

郁夫縮到墻角,把手機拾了起來。

上面沾著的血跡開始發黑,郁夫趕緊擡起手指,想要把血跡擦掉。

但是發現擦不掉。

多用了點力,可是手哆嗦得很,差點連手機都快拿不住。

擦不掉,怎麽都無法擦掉。

視線越來越模糊。

他哭了。

像一個自己弄壞了玩具又無法修補的小孩一樣急得哭了。

不知所措地,除了握緊手機之外,根本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溫度在一點點流失。

終於,手機的溫度變得和手一樣,冷得像塊冰。

當岡本找到郁夫的時候,已經是快天亮了,拖著疲憊的身軀上樓的時候,看到了在角落裏睡著的他。

這樣子一定會感冒的吧,怎麽會這麽不註意!

一想到是因為跑出去找龍哉才會變成這樣,岡本莫名火大。

郁夫睡醒後的第一句話是。

“日比野怎麽樣了?”

岡本想要問關於龍哉的問題卡在了喉嚨裏。

“今天是葬禮。”岡本看向窗外,大雨瓢潑,是個糟糕的天氣,“雖然不知道她會不會調整過來,但是看起來比想像中的堅強。”

“這樣啊……”郁夫不再說話,也把頭轉向窗外。

美月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一個人,確切地說那個人就在自己的家門口。

龍哉靠在墻邊,看到美月來之後緩慢地站直了。

美月停住了腳步,隨後立馬後退了兩步,她努力讓自己不要發出尖叫。

“你還活著。”

“日比野的具體死亡時間是什麽時候?”龍哉沒有對她的話做出什麽反應,相反,問出了一個非常不考慮時宜的問題。

美月瞬間變得憤怒起來。

“你問這個做什麽?!”她的肩膀都在抖動,“我沒有同意讓他們做屍檢所以我不知道!”

龍哉瞟了她一眼:“你知道。”

“我說了我不知道。”美月避開他,開始開門。

“你不說也沒有關系。”龍哉轉身,往回走。

美月楞楞地看著他的背影。

但是走了一段路後,龍哉又停了下來。

“郁夫……就拜托你了……”

突然一下子就落下來的語氣讓美月有點驚訝,因為是背面,所有看不到他的表情。

“你們怎麽了?”美月一瞬間想起了很多問題,“你為什麽不告訴龍崎你還活著?你到底想幹什麽?!”

但是龍哉像什麽都沒有聽到一般離去,消失在了走廊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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