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隕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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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緊側過身躲到了墻邊的一間空房裏,龍哉輕聲卻快速地合上門,稍微留了一條縫隙。

“他不會躲起來了吧。”遙遠的有些含糊的聲音傳了過來。

隔了很長時間傳來了回答的聲音。

“不管怎麽逃,都在這艘船上。”

這個時候的聲音已經十分逼近了,龍哉的神經開始緊繃起來。

“不過真是棘手啊,因為那個老太婆……”

“也有可能是那個叫段野龍哉的搞的鬼……”

果然……目標是自己嗎?

“反正,一間一間搜總能搜到吧。”

“阻攔的人,殺掉就好了。”

要這樣找到自己嗎?龍哉下意識地握住了槍,這個發展真的是糟糕透了……而且最最糟糕的發展就是萬一找到了郁夫,那麽一切都完了。

“啪嗒”一聲,門重重地打開,龍哉沖了出去,故意從走廊經過,把走廊上的人是視線吸引過來。

汗水從臉頰處滑落,郁夫擡起手抹了一把,指尖劃過脖子,卻什麽都沒有。

呆滯了幾秒後,郁夫驚恐地瞪大了眼睛,慌亂地開始四處尋找起來。

“你不要亂動!怎麽了?”岡本疑惑地看著郁夫捂著脖子,臉色蒼白。

“不見了……”

“什麽不見了?”

“項鏈……”郁夫的焦慮的聲音中帶著慌張,明明之前還在的,就只是這麽短的一段時間……難道……

手中因為握了很久的東西而開始有些酸痛,龍哉跑到甲板上,瓢潑大雨澆灌下來,瞬間全身都濕透了。

攤開手,銜尾龍的項鏈靜靜地躺在手心。

“你想要知道的秘密都在這裏。”之前莫名死去的醫生留給自己最後的一封信已經寄到了。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一個人先看完它,再決定要不要告訴郁夫那個孩子。】

那裏面到底有什麽?

喘息聲平靜下來,龍哉把項鏈帶到脖子上。

先是結子老師,再是郁夫,項鏈經過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最後又到了自己脖子上。

好像還有他的體溫和氣息,一直陪伴在身邊一樣。

緊閉的門裏已經可以聽到毫不掩飾的槍響聲,雨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第一次,如此希望自己可以活下來去揭開這個埋藏了那麽久的秘密……

除非是不小心掉了,不然有機會拿走項鏈的只有一個人……但是……為什麽?

用手用力撐住墻壁,郁夫費力地站了起來。

“你在幹什麽!”岡本驚愕地看著他,趕緊過去撐住他。

什麽事情都是有緣由的,阿龍拿走項鏈也好,我孫子桐乃說的話也好,都是有緣由的。

20年前自己偷偷從結子老師地方拿走的項鏈,一直一直戴在身上,也只有洗澡睡覺的時候摘下而已,每次看到項鏈的時候,回憶就像潮水一般湧來,快樂的也好,痛苦的也好,全部都沒有挑選地襲來,因為只有這樣,才可以告誡自己,終有一天可以去找到兇手,為結子老師覆仇。因為只有這樣,阿龍才會從覆仇的牢籠裏解脫出來。

阿龍他……那麽多年……都是為了覆仇而活,而從來沒有懈怠過,這樣子……很辛苦吧……

這個時候還待在原地無所作為的自己太狡猾了!

趕緊掏出手機,郁夫撥通了號碼。

這樣無所作為的自己……

“餵?是警視廳嗎……”

甲板上風雨交加,連人影都很難看清,但是因為毫無遮攔,卻成為了一個很不利的場所。

眼前的兩個人是自己從來沒有見過的生面孔,但是他們說的話,卻讓自己感到如此的熟悉。

“20年不見了,那個時候喊著‘結子結子’不停哭的段野龍哉已經長大了啊……”

龍哉笑了笑,將滿是雨水的眼鏡摘下塞到口袋裏,擡手將被雨淋濕的有些煩人的劉海捋了上去。

“哦,好久不見。”

20年前殺害結子老師的現場,這兩人作為警察的公安【ZERO】一定在,是毫無疑問的事情,但是這兩個人手腕上空無一物,誰都不是金表男,也是毫無疑問的事情。

“找得很辛苦吧。”高個子男的握住槍,瞄準龍哉,“當初沒有清理的雜草現在瘋長到讓人厭煩啊……”

“交出來吧。”邊上另一個人攤出手,“那條項鏈在誰地方,交出來。”

龍哉皺起了眉頭。

自己是目標不如說那條項鏈才是最終目標,看來是猜對了,放出去的謠言也起了作用,現在所有人,都知道項鏈在自己手上,這樣子郁夫就安全了。

“不管我交不交項鏈最後都得死,不是嗎?”龍哉不慌不忙地舉著槍,神情泰然。

對面的兩個人笑了起來,尖銳的笑聲聽起來很不舒服。

“在沒有拿到項鏈之前你不會死,但是。”高個子男的表情瞬間變得陰狠起來,“我們會慢慢折磨你直到你開口了為止……”

話還沒說完,就只聽到遠處一聲槍響,高個子男就像突然斷電了一般,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邊上的人還沒完全回頭又是一槍,鮮血彌漫開去,被雨水沖刷在甲板上,一片鮮紅。

情況轉變得太快,龍哉瞇起眼,遠處一瘸一拐走路的人的身影再熟悉不過了。

“郁夫……”

那個笨蛋……

剛想走過去,突然邊上的門內又沖出一個人,飛快地繞到了郁夫身後。

“啪嗒。”

郁夫手上的槍被繳械的時間還沒有超過三秒,脖子就已經被人用手肘勒住,馬上,槍口抵到了自己的太陽穴。

郁夫艱難地用餘光看到了來者。

“聖副總監……為什麽?”

勒住自己脖子的手的手腕□□了出來,如此近的距離,金色的手表在黑暗中也散發著熠熠的光輝,讓人挪不開視線。

頭又開始毫無預兆地劇烈地疼痛了起來。

郁夫發出了痛苦的□□……

也是同樣的大雨,衣物完全濕透,貼在身上滲著冰冷,眼前的結子老師渾身是血地倒在草地上,不管自己怎麽搖晃都沒有反應,跪在另一邊的龍哉喊到嗓子都已經嘶啞了,聲音都有點聽不清晰,淚水和雨水混在一起無法分清,但是龍哉紅腫絕望的眼睛看著自己的時候,自己卻根本不知道要怎麽辦才好。

碰碰他的手的話會不會好點?郁夫擡起手,想要過去觸碰龍哉。

“啪!”手在半空就被打掉了。

“你看到什麽了!”記憶中,幼年的阿龍在朝自己吼著,“結子老師是被誰殺的!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卻忘得一幹二凈,就像身體本身抗拒去記住那段記憶一樣。

“你們什麽都沒有看到,什麽都不知道……”

說出這句話的人……是聖副總監嗎?

“郁夫!”

太掉以輕心了,總以為只要解決掉【ZERO】組織的人就好了,完全沒有想到還會殺出另外一個人。

龍哉不敢輕舉妄動,剛剛一瞬間以為挾持郁夫的那個人要開槍,感覺心臟一陣狂跳,後怕的感覺一直湧上來,整個人都僵硬了起來。

而此刻郁夫的情況不容樂觀,眼神很是渙散,可以說是根本沒有聚焦到一點,頭看起來也是昏昏沈沈地歪倒到一邊。

“真是讓人驚訝啊……”龍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是你的部下吧。”

“原來這個矮個子的是你的夥伴啊……段野。”頭頂突然出現了另一個聲音,龍哉驚訝地擡起頭,看到我孫子桐乃撐了把黑傘站在二層平臺上,居高臨下地望著下面。

“遇到昔日舊友真讓人感慨啊……由起人吶……”

“原來是你啊……”聖擡起頭,表情還是如磐石一般毫無變化。

這麽說起來,聖和桐乃是……

看著不遠處差不多處於暈厥狀態的郁夫,龍哉只覺得額頭直冒冷汗。

“我和由起人是大學同期的同學。”桐乃從二樓走了下來,高跟鞋在甲板上踏出“噠噠噠”清脆的聲響,保持了一定的距離,停了下來。

“你啊……還真是有很大變化啊……從那時候算起差不多過了快30年吧。”桐乃的嘴角帶著笑,語氣聽起來不像是在懷念,反而像在嘲笑,“當時滿腔熱血練習劍道,說著要變成強大的警官的正直的人真是懷念啊……”

聖沈默地望著她。

“自從大學畢業後我們的關系疏遠也是必然的,我也以寶石商的名義只身進去了黑道社會中,然後成為了黑道中人的妻子,關系就完全斷了。”桐乃短暫地停頓了下,話鋒一轉,“可是現在你是誰?看到你黑暗又混沌的眼睛我就確信了,你和之前那個我欣賞的男人相比簡直是另外一個人。”

“違法搜查,諉罪逮捕,還有暴力脅迫。可以令暴力團夥都吐出來的程度的骯臟的聖隊行動方式……這就是你所追求的警察?你當上警察後到底發生了什麽?”桐乃越說越激動,眼神也越發犀利。

“說起以前的事情……你和我不是都改變了嗎?桐乃。”聖將郁夫往上提了提,抵住頭的槍絲毫沒有松懈,因為頭痛,郁夫發出了小聲痛苦的□□。

“已經可以了?”一直沈默的龍哉在一旁開口了,“不好意思,對你們的過去的事情不感興趣。”

“不要插嘴我們的談話,段野。我和這家夥的話還沒談完呢!”桐乃不耐煩地回頭,“就算是你,也不要隨隨便便就阻……”

“他的手腕上,是金手表。”段野直接打斷了她的話。

“如果說聖手上的那個金手表,我也有一個一樣的。”桐乃一臉淡然,“因為這個金手表是專門授予我們大學的首席畢業生的。”

“是啊……就算因為知道你也是其中一員所以我才加入我孫子會的。”龍哉一臉平靜地說著石破天驚的話語,就好像在說今天晚上吃什麽一樣平常。

那個家夥要說出來嗎?

躲在墻後的岡本調整了一下有點混亂的呼吸,剛剛的對話信息量過於大,一時半會兒有點緩不過來,他在警視廳待的時間不少,聖副總監的事跡也聽過不少,但是像桐乃一樣這樣直截了當抨擊他的行為的還是第一個。

“我就直說了,大姐。”龍哉伸出手指了指郁夫,又指指了自己,“我們的目的就是‘覆仇’。”

“阿龍……”

龍哉的聲音不停地灌入耳中,讓原本疼痛不已的大腦開始冷卻了下來,郁夫睜開了眼。

“我們所想知道的是,那個時候脅迫我們兩個的那個刑事,到底是不是聖……”龍哉死死盯住聖的眼睛,可是對方卻絲毫沒有動搖的表情。

“由起人……就是你們覆仇的對象?”桐乃眉頭一皺,隨後開始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哈,你在說什麽傻話,確實這家夥容忍不了暴力團夥和犯罪者,但是,這個男人可不是自己會犯罪的壞人啊!”

“不像犯罪嗎?”龍哉擡起手,比了一個‘槍’的手勢,“他現在可是那樣指著我的搭檔啊……”

“……”桐乃側過身看了眼龍哉,又回頭看了眼聖。

“桐乃……你說過這句話吧……”聖的表情陰暗得如同夜空中密布的烏雲一般,“現在的我就好像另一個人一樣……”

感覺到話裏不尋常的氣息,桐乃靜了下來,瞪大眼睛看他。

“現在我感到後悔了,20年前的那個時候……果然應該要將你們兩個全殺了才行!”

“郁夫!”

伴隨著一道閃電而隨即而來的震耳欲聾的雷聲,槍上一縷青煙冒盡,彈殼滾落在地。

“啪嗒”

聖的手被狠狠地彎折,手中的槍無力地飛出,落到了很遠的甲板上。

“咳咳咳……原來就是你啊……”郁夫一把抓住聖的衣領就是一拳,“殺死結子老師的那個人!”

聖摔倒在地,翻滾了一圈。

“20年了!”

腿上傳來的疼痛已經全然不顧,記憶的碎片又星星點點地冒了出來,頭痛得快要昏死過去,但腦中的執念卻依舊清晰。

“要殺掉這個家夥!不殺了他的話……”

郁夫沖上去又一重重的一拳,但是被聖避開了,手腕被抓住用力一扯,身子撂倒在甲板上,很快,另一只手也被壓制住。

腿無法動彈無疑是最大的硬傷,郁夫喘著粗氣,在聖采取行動之前一頭直接磕了上去,額頭撞到聖的額頭上,顯然對方完全沒有預料到這一點。

聖重心不穩又一次倒了下去,還沒能爬起,郁夫就坐到身上,揮著拳頭下來了。

拳頭如雨點一般瘋狂地落了下來,絲毫沒有憐憫之情,也沒有要就此停手的意思。

龍哉怔怔地站在一旁。

“郁夫!”

但是那個叫郁夫的人卻沒有聽見,或者說是沒有意識來聽邊上的聲音了,猙獰可怕的表情好像怪物一樣。

從心底升起的不安地情緒很快就上來了,船的四周開始出現了躁動的聲音。

“救援的人終於來了嗎?警視廳的速度還真快啊!”完全沒有搞清楚狀況的岡本站了起來,望了下海裏駛來的幾支艦隊,正打算揮手示意的時候,表情立即僵住了。

什麽!為什麽來的人全部都是聖隊的人?!

“郁夫!”

不行,這樣子他什麽都聽不到。龍哉向前兩步,船邊的奇怪躁動聲傳來,幾只小船正靠在此刻的游艇邊上,船上全副武裝的人正舉著槍瞄準目標……瞄準目標?

目標是?

龍哉驚恐地將頭轉向正在不斷毆打聖的郁夫身上,郁夫的胸口赫然一個鮮紅的紅外線亮點,而此刻的郁夫,鼻血不停地往下留,滴在聖的衣服上都沒有察覺。

快點恢覆過意識來啊那個笨蛋!

【如果你遇到什麽危險的話,我是不會來救你的。】

【哎?為什麽?覆仇可是要兩個人一起的啊……】

【不要隨隨便便就死掉,就算是為了我……】

【阿龍,我對你來說……到底是什麽?】

不管幾回幾次都是這樣,嘴上說的和行動總是對不起來,身體永遠都會做出最誠實的反應。

自己一直在意的,最在意的人……

郁夫感覺被人重重地推了一下,緊接著就是一聲槍響,推了自己的人一個踉蹌,撞到了低矮的欄桿邊上。

郁夫跌在地上,回過頭終於看清了那個人,兩個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龍哉嘴角湧出的鮮血像慢鏡頭一樣在眼前劃過一絲弧線,嘴角卻帶著笑。

想要伸出手去拉住那個人,但是只是手指短暫地劃過他的手掌。

龍哉像隕落的流星一樣迅速下墜。

張了張嘴,完整的名字還沒喊出,就被落水的水花聲淹沒。

“阿龍……阿龍!!”

就是因為自己,都是因為自己!

在郁夫翻過欄桿的一瞬間,岡本終於沖到邊上,死命攬住他的腰把他拖了下來。

“放開我!快放開我!”

破碎的聲音都不知道是恐懼還是在哭泣,心裏一直一直有這樣的感覺,如果……如果……這個時候不救回阿龍的話,他就要離自己而去了。

頭撕裂般地疼了起來,意識漸漸失去,郁夫的頭無力地垂了下來,眼角的淚水滑落,很快和雨水混到了一起。

無盡又漆黑的海。

“郁夫一直和龍哉在一起啊……”

“啊~真好。”

在剛到“樂園”的時候,誰也不認識,覺得“啊~該怎麽辦才好~”的時候,在陽臺上遇到了阿龍,那個時候夕陽照射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窗邊潔白的窗簾飄動,有一個人靜靜地坐在那裏。

不小心把手裏的包弄掉了發出了很大的聲音。

“誰?”

“啊!抱歉!”

那個人回頭了,是一臉平淡的表情。

和其他在“樂園”的孩子不一樣,沒有這個年齡該有的童真,眼睛裏也找不到什麽感情,當時就想,這個人到底經歷了些什麽,好奇得不得了。

不知不覺就變成一直黏在他身邊的人了。

“阿龍!你畫畫真的很好啊!而且算數也很棒!”

“誰讓你叫我‘阿龍’了?”

“哎?這樣叫不是很好!”

“不要……”

結果最後還是默默同意讓自己這樣叫了。

阿龍,真的是一個很麻煩的人啊,平時不怎麽說話,動不動就生悶氣,使壞打架的時候氣勢洶洶,過後認錯又一臉不情願,而且,還很嫌棄一直跟在邊上的自己。

“你,多多少少也獨立一點吧!”

“‘獨立’是什麽啊?”

龍哉一臉“你沒救了”的表情,撕開創口貼,重重地貼到郁夫破裂的額頭上。

“痛……”

“別人打你你就還手啊!”龍哉的語氣裏都是不耐煩,“你是打不過他們嗎?”

“可是……結子老師說打架不好啊……”

可是只過了一天,龍哉就渾身是傷地回來了,還連拖硬拽地帶回另外兩個同樣灰頭土臉得小孩。

“道歉!”

郁夫嚇得往後退了好幾步,連連擺手:“阿龍!不用的啦!”

“你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才會一直被欺負!”沒想到卻被龍哉兇了一頓。

從一開始,原本在世界上毫無依靠的兩個人,就成為了互相的依靠,直到那件事情發生……

“阿龍!我們一定要被不同的家裏領養嗎?我去說說看,我們可不可以一起……”

“你去跟誰說?”坐在墻角的龍哉的眼睛一點光都沒有,因為結子老師的死,已經哭了很多天,嗓子不說話也覺得很疼,“你去跟誰說?結子老師嗎?”

他在嘲諷。

“阿龍!”抓著他的衣領,郁夫手足無措地搖著,“我們還會見面嗎?一定會的吧!”

“誰知道……”龍哉視線的焦點飄忽不定,“也許永遠都見不到了……”

從“樂園”分開的時候,自己坐在陌生的汽車裏,趴在後視窗裏看著阿龍離開的背影,哭得根本沒有辦法停下來。

因為害怕見不到面,害怕得不得了……

也許……永遠都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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