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胡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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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留所並非所謂的監獄,只是暫時關押未確認罪行的嫌疑犯的地方,雖然情況看起來比監獄好了很多,但是,裏面依舊是有很多犯罪者,殺人犯,各種各樣的人。

被帶領著換了衣服,又把手機錢包等等的東西都交了出去,龍哉在供關押人使用的櫃子前隨意地挑選著雜志,限定是每人三本。

“兩個手機啊……”保存物品的警官淡淡地掃了他一眼。

根本懶得理會,龍哉拿了本新聞雜志。

置留所關押自己的房間是二人間,空間不大不小,角落裏一側靠墻處擺放著一張床,躺著一個人,背對著自己,大概正在睡覺。走到另一側墻邊的床上坐了下來,龍哉自顧自地打開手中的雜志,下面的雜志從膝蓋處滑了下去,“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彎下腰正要去揀,突然一只腳踩了上來,重重地踏在雜志上。

龍哉擡起頭,對上了一雙在昏暗中透著陰冷的光的眼睛,在略長的劉海後面若隱若現,眼前的人的膚色透著蒼白,臉的輪廓硬朗分明,非常地高瘦,滯留所統一的衣服明顯大了一號。

“我討厭聲音。”非常低沈的嗓音傳了過來。“安靜一點……”

腳漸漸地挪開了,那個人拖著頹廢的腳步回到了自己的床鋪。

看來不是個好相處的人啊……龍哉暼見他衣服上標的名字。

瀧川言……嗎?

讓自己稍微冷靜下來,郁夫開始讓自己的思緒回到開始的時候。

當時接到報案的時候,楪野比自己和日比野更早一步到那裏,在此之前他們正在路口拉警戒線,期間並沒有人出來過。

統計了案發現場周圍住宅區的人的詢問,表示都沒有聽到過什麽奇怪的聲音。

房門也沒有被破壞的痕跡,也就是說是和平開門,或者說,也許犯人和死去的那個醫生認識……

郁夫一下子站了起來,問坐在對面的日比野。

“那個受害者的手機在哪裏?”

從早上到中午,到現在晚上,那個叫瀧川的人除了喝水就什麽東西都沒有吃過。

這樣真的可以活下去嗎?

在窗口處拿了兩份盒飯,龍哉走了過去,到瀧川的床邊,輕輕碰了碰他。

“餵,你吃點東西吧。”

床上的人動了動,隨即猛地翻過身來,狠狠地把龍哉手上的盒飯打掉。

“我說過要讓你安靜點的吧!”

衣服被抓住,龍哉一臉波瀾不驚地看著瀧川的怒氣越來越盛,下一秒,龍哉就覺得重心不穩,被按倒在瀧川床上。

喉嚨被掐住,呼吸一下子困難了起來,掐住自己脖子的手冰冷得不行,比郁夫天生微涼的手還要涼。

瀧川用膝蓋緊緊地壓住龍哉的腿,湊近他:“你叫啊!快點喊人啊!”

擡起手去扯瀧川掐在自己喉嚨的手,對方力道大得驚人。

“哈哈哈哈哈哈……”瀧川笑得眼淚水都快要出來了,原本俊朗的面孔開始扭曲起來,但是笑聲卻戛然而止,龍哉就這樣看著壓在自己身上的人像突然沒電斷線一般地倒了下來。

脖子上一松,還沒反應過來,耳邊傳來了急促的喘息聲。

“哈……哈……”

仿佛隨時就要斷氣一樣。

“藥……”斷斷續續的音節傳來,瀧川伸出手顫抖地想要去拿放在床頭櫃上的藥瓶卻夠不著。

龍哉趕緊幫他拿了過來,順便遞上了水。

拍著他的背,好不容易等呼吸緩了過來,龍哉松了口氣。

瀧川挪了挪位置離開了龍哉的手掌,縮到角落,把額頭靠在墻上一動不動,表情沒有了之前的兇狠,而且帶著疲倦和憂傷。

從床上爬了起來,龍哉扭動了下僵硬的脖子。

“你有哮喘?”

對方沒有任何反應。

龍哉默默收拾了地上的飯盒,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瀧川就保持著那個姿勢一直沒有動,像睡著了一樣。

龍哉再一次走了過去,把手中的面包放在桌上:“早上幫你留下的,不管怎麽說還是吃點吧。”

隨後回床上躺下,過了很久,耳朵捕捉到了十分輕微的撕開包裝袋和咀嚼的聲音。

龍哉睜著眼望著天花板,然後翻了個身。

依舊是很安靜。

龍哉面對著墻壁,夜晚的置留所有些冷,給的棉被什麽不足以禦寒,但是他什麽都沒有動。

一根被子突然扔了上來,直接蒙住了自己的頭。

龍哉扯下被子,看到瀧川站在床邊。

“如果你不問他們要,他們是不會給的。”

“這算是回報嗎?”笑了笑,龍哉直起身子,“你的嘴角還有面包屑。”

瀧川的表情略微尷尬,隨後他抹了下嘴角,平靜地坐了下來:“為什麽這麽對我……我死掉的話不是很好?”

“因為你和某個時候的我很像。”龍哉沒有什麽表情,“你就那麽想死?”

“你很想活著?”瀧川反問,讓龍哉有些吃驚,“對於這麽一個世界,你很想活著?”

龍哉從床頭櫃上拿起眼鏡戴上,眼神變得犀利起來,隨後某個人的身影突然出現在腦海,眼神又和緩了下來:“因為有不得不活下去的理由。”

瀧川沈默地看著他,隨後才冷不丁地問了句:“你為什麽進來?”

“誤會。”

“哦。”

“你呢?”

“不想說……”

“隨便你吧。”龍哉把背靠在墻上換了個方向,“我也不是很感興趣。”

“人在這個世界上需要有人來救贖他,而不是摧毀他。”瀧川擡起頭,雙眼無神地望著天花板,“很不巧,我被摧毀了。”

龍哉盯著他的側臉,這句話類似的,自己曾經聽到過,某次在高中校門口等郁夫放學,兩個人一前一後地沒有目的地走在新宿繁華的街道上,討論著一些深奧又無聊的話題。

“阿龍活著的話……是為了覆仇嗎?”

“嗯。”只是一個短促的回答。

郁夫擡起頭看著自己:“如果阿龍沒有來找我的話,我的人生大概就會一直那麽無聊地度過吧……”

“所以你活著是為了什麽?”當時自己這麽問了。

“想要去救贖一個人。”郁夫的表情很認真,而且很快就回答了,“我希望可以有人,因為我而改變一些什麽,或者我可以因為他而改變些什麽。”

這是一個看起來似乎無關覆仇的答案。

龍哉把頭轉了回來,看著前方。

“那個人出現了嗎?”

“誰知道呢……”

自己又何嘗不是這樣。

第二天一大早,瀧川就被叫了出去。

“你是誰?”被帶到審訊室,桌子前只坐了一個人,卻是自己完全不認識的。

“有一個交易。”對方壓低帽子,“完成任務後你可以重獲自由。”

瀧川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從表情也可以看出是拒絕。

那個人發現瀧川似乎不太樂意的樣子,又從口袋裏掏出了照片,擺在了桌上,看到照片後,瀧川原本就蒼白的臉瞬間變得更加蒼白了起來,臉頰因為激動而不斷地顫抖了起來。

“你要對我哥做什麽?!”手重重地捶在了桌子上,瀧川的臉漲得通紅。

“如果你不答應的話,你親愛的哥哥的命就不一定會長久了。”

□□裸的威脅。

“我知道你是怎麽進來的。”那個人雙手交錯放到桌上,“代人頂罪是吧,你哥這麽對你,你還無怨無悔的真的是個好弟弟啊……”

“閉嘴!”

“任務就是……把和你關在一起的人做掉。”那個人站了起來,走過來,拍了拍瀧川的肩膀,把一個小玻璃瓶放進他的衣兜裏,壓低聲音說,“這對你來說沒什麽損失吧,非親非故的。”

門關上,不一會兒,便有人進來,把瀧川押了回去。

那個人是誰?為什麽有權利進到這裏來?

各種各樣的疑點冒了出來,難道說他本來就是警局裏的人?

這個想法簡直可怕,恍惚地回到了關押的房間,瀧川望著躺在床上的龍哉的背影,覺得冷汗直冒。

郁夫仔細地翻著死者的通話記錄,只有三條,其中一條一看就知道是阿龍的號碼,剩下一條是燃氣公司的咨詢電話,最後一條,打過去並沒有人接。

去查詢了電話的歸屬地,發現那只是路邊的公用電話,光是這一點就已經十分可疑了,可是這樣就很難鎖定在那個時間打電話的人。

郁夫跑到了公用電話的所在地,四處環視了一下,是在還算繁華的大街邊上,這條街全街都設置了攝像頭,犯人在這裏出現會不會太不小心了。

盡管有很多疑點,郁夫還是請美月幫忙去調出那個時間段的監控錄像,自己跑到周邊的商店裏詢問情況。

監控錄像裏確實顯示有人在那個時間點出現過。

一群人坐在投影儀之前,反覆播放著那段影像。

犯人身穿棕色風衣戴著帽子和口罩,看體型是個男的當然遮掩得那麽嚴實也有可能是女的,這個無法明確地進行判斷。

“那麽之後犯人去了哪裏?”三島科長放下手中的杯子,問美月。

美月又把後來的錄像播放了出來:“之後犯人一直沿著路走,走進過一家超市,出來之後坐上了公交車,隨後就無影無蹤了。”

“無影無蹤?”郁夫有點疑惑。

“對,車內沒有監控,而那路公交車是去往偏遠郊外的有些站點也是沒有監控的,所以……”美月嘆了口氣。

所以就無法知道犯人最後去了哪裏,郁夫鎖緊了眉頭,阿龍還被關押著,犯人的目的很明顯是沖著阿龍來的,為什麽?是黑道之間的恩怨嗎?可是死者卻是和結子老師的死有千絲萬縷關系的人,怎麽想是巧合也太巧了吧……

所以犯人大概,不,是一定與“樂園”事件有關了。

和往常一樣,送來飯菜的時候,龍哉想要走過去拿,瀧川卻在龍哉之前走了過去,拿起了飯菜。真的是個難得的改變,龍哉清淡地笑了笑,坐到了桌前。

可是瀧川的表情並不是很好,甚至說有些陰沈,龍哉沒有問他早上被叫出去是什麽事,說實話自己也是不關心,唯一關心的就是自己什麽時候可以出去。

郁夫那小子不會忘記自己還關在裏面吧。龍哉無奈地拿起筷子,攪拌了一下米飯,正打算夾起一筷子菜,另一雙筷子戳了過來,夾住了自己的筷子。

什麽情況?

龍哉擡起頭,看到了瀧川死灰一般的臉。

再次動了動手裏的筷子,可是瀧川按得很緊,龍哉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想吃這個……”瀧川說了句看起來像開玩笑一樣的話,但是表情卻很凝重,他緩慢地把龍哉的菜夾了起來,又緩慢緩慢地湊到嘴邊,看起來像是慢鏡頭。

就在塞到嘴裏之前,龍哉趕緊擡手拍掉了他的筷子。

“這個菜有問題吧。”龍哉死死地握住了他的手腕,“說吧,是不是這樣?”

瀧川的視線沒有焦距:“要麽你死要麽我活,不然大家都得一起死。”

“誰指示你的?”

“不知道。”瀧川搖搖頭,擡起眼望著龍哉,“所以我死掉就好了,就不用去顧忌些有的沒的。”

“如果知道你是那麽一個一直想著去死的人當初就不應該把藥拿給你!”龍哉的聲音突然提高了,雖然表情沒有什麽變化,但是卻能聽出其中的壓迫感,“你在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什麽可留戀的人了嗎?”

這句話其實是在問自己。

從樂園和郁夫分別到高中再次和他相遇中間的這段時間裏,那個時候的自己無比厭惡著這個世界,什麽都是為了覆仇,唯一的殘念也是覆仇,所有所有的努力都是為了覆仇,沒有任何人可以來救贖自己。

瀧川原本黯淡的目光突然有了一絲光亮,還有……這個世界上還有人……

從小和哥哥相依為命長大,母親改嫁之後,新的家庭明顯不歡迎這對兄弟,所謂的新的父親也只是個醺酒後就對母親和自己施加暴力的人渣,在某次毆打過程中,母親已經快奄奄一息,哥哥為了救母親而揮動著刀子捅向繼父後逃走了,自己就被當作嫌疑人抓了進來。

就是這種戲劇又搞笑的人生……

哥哥他到底在哪裏……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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