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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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吟秋的舉動過於突然,也過於認真。若含煙披著衣裳望著她,沒說什麽,只輕輕勾起了唇角,又是魅惑眾生的笑顏。

“秋兒,值得麽?”若含煙重新將那些珠寶銀兩打包,拉著淺吟秋的手覆於自個兒的臉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想逃,談何容易?”

“那又如何?即便天下是皇帝的,只要你願意,又豈是那些人找得到的?含煙,我想與你隱居山林深處,從此遠離俗世。你說,這樣好不好?”說這話時,淺吟秋的眼底滿是期待,卻也隱約的,有著些許失落。

若含煙握住淺吟秋的手松了又緊,思緒放空,又重新深望向淺吟秋。“秋兒,我...”她說不出話來。世人皆知若含煙如狐貍精轉生,愛極了熱鬧,又怎會放棄那等眾星捧月的生活,去無人知曉的山野林間過此一生?

說到底,心裏的某些想法,還是不夠堅定。

若含煙沒有把話說完整,淺吟秋已經明白了全部。她跟著笑了起來,眼底的情緒被好好的遮掩起來。“你說的沒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前路如何到底未知,不妨且走且看吧。”淺吟秋道。

她是不懂若含煙的,一面想要拼命的擺脫那層來自帝王的不倫的束縛,一面卻放不下現在的生活。若含煙想要的,到底是什麽?想來,怕是和感情無關吧。淺吟秋想起了夏蓮的那番話,和若含煙在一起,終究是沒有未來的,飛蛾撲火,註定受傷。

她不該動情。

重新收起包袱,淺吟秋的一滴淚落在了腕間,不動聲色的,沒有被若含煙覺察。

二人再次相擁而眠。

只是這次,淺吟秋徹底失眠了。

初冬的這場雨總算在第二天的午間徹底消停。

臨春樓裏的姑娘們無所事事的太久,紛紛聚在大堂裏唱起了小曲兒。眼瞅著還有半月才能重新開業,春娘這顆心早是期待滿滿,眼睛裏全是白花花的銀子從別人的銀袋子裏排送而來。她難得闊綽一把為姑娘們置辦了上好的胭脂水粉,也好在休業結束後好好誘一回那些恩客的眼。

這樣的場合,不是若含煙那等身價甚高的貴人所參與的,自來不喜熱鬧的淺吟秋也不會下來。她倆仿佛從來沒有融進這臨春樓,永遠格格不入,也總不是春娘所能把握的。若說從前還可對淺吟秋說教幾番,而今來了若含煙,二人那朦朧不明的關系早傳進了春娘的耳中,便更不好多做言語。只等著若含煙離開,淺吟秋自個兒收心。

房間裏的火盆已經沒了炭火。

淺吟秋握著書卷朝窗外望去,時不時發出幾聲不由自主的嘆息。她找了個理由讓若含煙回了自個兒的屋,此刻難得的安靜竟叫她不太適應。和若含煙的這段情,她以為到了分別之日自然結束。痛的是自個兒,傷的也是自個兒。她不該抱有幻想,幻想二人終能廝守終生,幻想著老天總算開眼,給她一次救贖。

既相戀,便珍惜。

當初的想法,到了現在,竟是明知悲傷卻要迎面而上。莫非,她淺吟秋終究是個為情癡傻的女子嗎?還是說,她現在就該疏遠了二人的距離,少些痛,便不必多餘傷。

“小姐。”

聽到聲音時,小憐拿著掃把清掃著房間的角落。她自是看出了小姐的失神,走上前小心翼翼的喚了一句,心裏頭略有疼惜。“小姐,你是不是有心事?”

“如何會有心事呢?小憐你多想了。”淺吟秋道。

若是從前,小憐得到這般回答,當是不會繼續說下去的。今次確有不同。“並非小憐多想,而是小姐您...”小憐把掃把放在一邊兒,臉上盡是認真,她輕聲道:“小姐一直喜歡安靜,小憐知道。可現在,自打那個京城的若含煙來了,小姐總有過多的嘆息。其實,小姐和她的關系小憐聽樓裏的姐姐們談及過,小憐覺得,能讓小姐快樂的,便是好人。但若含煙,縱是生得再好看,她配不得您。”

“你說...”淺吟秋擡眸望著小憐,“她配不得我?”

似是說錯話了。

小憐縮了縮脖子,又不想把心裏的話憋在心裏。她後退了一步,堅定的點了頭:“是。小姐,她當真配不得您。小姐,小憐當真不忍瞧著您現在這般樣子,整日都像有所心事。您從前也愛安靜,卻並非現在這般。若含煙她終究是要走的,她根本就和那些嫖客沒什麽分別,玩兒夠了,便消失的無影無蹤,叫人無處可尋。小姐,您即便要找個女子相好,夏蓮姐姐不是挺好嗎?她對您那般好,起碼配得上小姐。”

“是這樣嗎?”淺吟秋的唇角有了笑意,卻是苦笑:“可我已然對她生了情,便是註定受傷。能做的,莫不是自個兒了結了這情嗎?小憐,你說的不對,她並非配不得我,是我不夠資格。情這東西,我本不該碰得,而今,又為何去碰呢?”她沒說,若含煙終究沒有勇氣放下所有,而她...縱是做好了一切準備,又有何意義呢?

到底,不過黃粱美夢一場,緣分以前,傷痛在後。

作者有話要說: - -

☆、.....

這日子過的恍惚似流水。

轉眼年關將近,江州城裏比平時多了幾許熱鬧。家家戶戶提前曬起了臘肉,收起了平日的大手大腳,小心的攢存著銀兩。

天氣越來越冷,卻並不影響臨春樓裏的恩客滿堂,熱鬧非常。

春娘在透著寒風的門口扯著笑臉兒張羅著前來的客人,自打若含煙住進臨春樓的那天起,她的生意簡直紅火得不行。不光是江州城的客人,連京城的行商都慕名而來,只為重金一睹若含煙的傾城絕貌。

什麽叫數銀子數到手軟,春娘總算得以體會。

大堂裏姑娘們打扮的花枝招展,陪笑給身邊兒的老爺倒酒,偶爾被捏上一把,嗔一句“討厭”,只把那只揩油的手往自個兒身上摟,明知道逢場作戲甚是厭惡,卻因著稍後的那些賞銀,只當對方是自個兒傾慕多年的瀟灑公子。

生活在風塵裏的女子,迎合別人,更得騙得了自個兒。

相比大堂裏的熱鬧喧嘩,二樓盡頭倒是安靜的叫人不適。

淺吟秋就在桌邊兒端端正正的坐著,面前餘一杯早被喝光的酒,床上躺著已然睡死過去的陌生公子。

房間的蠟燭已經燃了大半兒。淺吟秋手裏捧著喝了小口的酒杯,思緒不知飄去了何處。

這些日子,她一直在刻意疏遠著若含煙。倒也不是避之不見,她還會滿足著若含煙的靠近和接觸,只是晃神的次數見多,心底的那份痛也愈加濃重。兩人間不可說的話皆掩在心裏,隔閡越重,越像是逢場作戲,失了初時的那份真欲。

此刻的若含煙就在自己的房間裏,手上是不知哪家老爺送來的名貴珠寶,那般稀有,被她輕易扯斷了線,珠子散落了一地。臉上的脂粉已經擦掉,若含煙還是那個絕代風華的女子,一舉一動都足以牽動人心。她難得沒了表情,手裏抓著最後一顆珠子,反覆在掌中把玩兒,稍稍傾斜手掌,由它落地。

淺、吟、秋。

若含煙閉上雙眸,忽然有些無力。她是何等聰明的女子,又怎會不懂淺吟秋的心思。“竟是那般想要疏遠於我麽?”若含煙不自在了,平日裏那股隨意游走於各類男人間的從容全然不見。只因著對方是淺吟秋,一個普通不過的風塵女子,和她相同又不同的淒慘。

到底要怎樣才好?

明知此情終有斷時,長痛不如短痛,若含煙卻舍不得。只要相當離開二字,她的心莫名壓抑,酸脹痛苦。可是,又能怎樣?若含煙所能做的,無非是維持著當有的現狀。她並沒有勇氣讓之後的一切發生改變,縱是有,也不是現在。

所有光顧臨春樓的客人幾乎在早間全部離開。

小憐捧著幹凈的新被褥進了房間,依著要求換下了被恩客躺過的被褥。淺吟秋正在洗漱,小憐捧著換下的被褥在她身後稍作停留,道:“小姐,夏蓮似是病了。”

“嗯?病了?”聞言,淺吟秋輕輕擦幹面頰上的水漬,轉過身來,道:“可是瞧過大夫了?”

“這個倒是不知的,大抵是感染了風寒。這不,在房間裏呆著呢。我上樓那會兒,她叫我幫忙去廚房要碗清粥。瞧著樣子,憔悴的很。”小憐如實說道。

“我去瞧瞧。”說罷,淺吟秋隨意披了件兒小襖,便要往夏蓮房間去。開門時,她的目光不經意往對面兒房間瞥去,若含煙的房門虛掩著,似在等她過去。然而,淺吟秋也只是頓了頓腳步,便再沒遲疑,徑直而過。

淺吟秋敲門後,迎來的是面容蒼白,看起來甚是虛弱的夏蓮。

“秋...”夏蓮見著淺吟秋,自是欣喜。她想喚一句秋兒,卻因著某些因由未能順利脫口。“妹妹怎的來了?”夏蓮不想被淺吟秋瞧見自個兒這般脆弱的樣子,轉身就要回屋收拾一番,只是腳下踉蹌,幸而被淺吟秋及時扶住,才不致摔倒。

“夏姐姐,你不舒服,當好生休息才是。”淺吟秋道扶著夏蓮到床上歇息,又去給她洗了毛巾,簡單幫她擦拭了臉頰。“夏姐姐,待會兒我讓小憐請大夫過來,開幾服藥,很快會好的。”

“妹妹來看我,身子已經好了三分。”夏蓮淺淺笑起,輕握住淺吟秋的手,不肯放開。

生病之人的情緒尤其需要照顧,淺吟秋懂,遂由著夏蓮慢慢握緊自己的手,只是眼底的那番深情,如何都不能回應。“夏姐姐,年節將至,當格外照顧好自個兒才是。這個時候,天兒尤其寒冷,莫要單薄了自個兒,徒添病痛。”

“別光說我,妹妹才要照顧好自個兒。”夏蓮微咬下唇,終是喚了句“秋兒。”她擡手撫上淺吟秋的臉,眼裏一片朦朧:“我心有相思,卻不敢言說。這情,如何輕易放下?”

“夏姐姐,我...”

“哎喲!真是一幅姐妹情深的美好畫面呢。”突然傳來的聲音打斷了淺吟秋要說的話,她轉過頭去,才發現若含煙不知何時倚在門口,慵懶嫵媚,自然風情無限。只是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悲傷,輕易刺痛了淺吟秋的心。

☆、若含煙,我想你了

時間當真是個折磨人的東西。

一分一秒,卻總要她人熬著彼此心內的痛苦,不能明說。也總把誰輕易的變成了旁觀者,一雙隱隱透著痛的雙眸,有淚難流。

若含煙便靠在門旁笑而不語,視線只停在淺吟秋被夏蓮緊緊握著的手上。那只纖細白皙的右手,歡愉時總會輕撫若含煙的身背,溫柔情深。“想來,當是我打擾了。”若含煙又開了口。俗世妖精,也不過落敗一遭,狼狽離開。

嘆息聲隨著若含煙的離開而傳進夏蓮的耳中。

淺吟秋雙眸微閉,輕輕拿開了自己的手。不似那般唐突,卻分明重傷了尚且虛弱的夏蓮。

“秋兒,當真是在乎她的。”這話說的那般雲淡風輕,也只夏蓮自個兒清楚,淚早落進了心裏,怕被她人瞧著,卑微了最後那點兒尊嚴。

在乎,怎會不在乎?

淺吟秋沈默未語,望著空落落的門口,沒有動作。若當時理智少一些,怕是此刻已經追了出去。現在這樣,究竟是好是壞?淺吟秋找不出答案,只是不敢再直面自個兒的那顆心,裏面盡是對若含煙的種種難言的情。

“夏姐姐,你身體不適,當要好生歇息。我去叫貴娘給你煮完蓮子羹,小憐這丫頭,也不知跑去何處。”說著,淺吟秋起身給夏蓮好生蓋了被子,視線相對,她首先移開了目光。

“那秋兒呢?還過來嗎?”

“待姐姐休息好,我再過來。”淺吟秋這樣說著,便是打算一個人外出走走。她是沒打算再過來的。夏蓮的情過於明顯,若註定不能回應,何必繼續親近,徒增無謂的希望呢?

臨出門前,淺吟秋到廚房找了貴娘,勞煩她煮一碗蓮子羹送去夏蓮房內。

後院兒的梨樹早枯了葉子,此刻只餘光禿禿的枝幹,等著初春大風吹過,重獲新生。淺吟秋在樹下停了許久,不經意擡頭望了眼二樓的窗戶,緊閉著,在她意料之中。

院門兒開了又關。

淺吟秋裹著錦襖自後門出去,順著臨近的小巷,拐出了大街。她本是喜靜的女子,出入也總是習慣避開喧鬧的人群。風塵女子,身子早是千瘡百孔,又哪裏來的坦蕩和尋常女子一般呢?

她在舊年的府邸前站了許久,初時難免淚流,此時倒不見淚水,只滿心傷懷,不知和誰訴說。這地方沒人買,更不會被賣。滿門抄斬,這般晦氣的府邸,他人連靠近都覺得會遭連累,更別說買來居住。不過,這樣也好,起碼還有個地方,記得她到底是誰。

“聽說曲家少爺中了進士,過些時日便要迎娶吏部侍郎的千金,真是好福氣吶!”

“是啊!是啊!曲少爺一表人才,這樣的人做女婿,誰不喜歡呢!”

“那是自然,換我...也想嫁他那般的瀟灑之人兒。”

路過姑娘的對話傳進淺吟秋的耳中,她身子不由輕顫,只想快些離開,尋個清凈。淺吟秋不知目的的走了許久,不知不覺竟走到了城郊的那片竹林。“若含煙。”她記得那時在竹林裏的一個擁抱,若含煙的氣息叫她安心。而現在,只她一人,承受這無邊的痛...

“若含煙...”

淺吟秋閉上雙眸,眼淚不知怎的流了下來。

曲家少爺,曲公子。

若她沒有遭此變故,她和他早已成就婚姻。或許,也當有個一兒半女。事已至此,她並沒有怪過曲家的無情。是他們有緣無分,也是她註定無福消受曲公子的那份好。

那年那月那時,那一封退婚書的內容,淺吟秋至今難忘。退婚書並非曲家少爺的字跡,想來那時他也不願,只是為了自家聲譽,不得不依著父母的意思。送信過來的是曲夫人身邊的丫環,哪怕信已經交在淺吟秋的手上,丫環也不忘對她一頓惡言。

淺吟秋知道,那些話,是曲夫人教丫環說的。

現在也好。

自個兒註定淪為風塵女子無路可退,又何故去阻攔他人的幸福?

“若含煙...”

淺吟秋摘去一片竹葉,口中喃喃:“若她在,該有多好?”

可惜,自個兒傷了她,更傷了自己。

若含煙那般驕傲的妖孽,狼狽一回也就夠了。興許,如此也好。

起風了。

寒風吹在臉上,總不似春日那般舒適。

淺吟秋覺得冷,下意識的裹緊錦襖。她打算再待會兒就回去,久留之地,卻也是失魂之所。

“秋兒。”

好似出現幻聽了。

淺吟秋聽見有人在喚她,是若含煙的聲音。待睜開眼睛,怕是不但幻聽,更有了幻覺。

“秋兒。”

又一聲輕喚傳來,淺吟秋未做反應,已被懷抱包圍。熟悉的氣息,想來真是癔癥了吧。也好,這般暖人的懷抱,倒讓她不覺得那麽冷了。

“若含煙,我想你了。”

☆、。。。

初冬的天兒因何冷的厲害?

淺吟秋不知道,也不願深究。她此刻正依偎著暖人的懷抱,眼神迷離,思緒且不知飄去了何處。“若含煙,我想你了。”她抓著來人的袖邊兒,耳邊是被風吹動的竹葉,沙沙作響。

若含煙沒說話,只由她抓著自個兒,目光不再是勾人的嫵媚,倒多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誰會知道,向來風華絕代的人間妖精也會有狼狽的一遭?誰又能知道,那人間妖精會悄悄跟著傷她之人,一路尾隨,只為在對方需要的那一刻,及時出現。

這情,當真是叫人無可奈何的折磨。

不約而同的嘆息隨風而逝,淺吟秋擡眸望著若含煙,正好對上她的視線。原來,竟不是幻覺,更非一廂情願的癔癥。“若含煙?”淺吟秋不舍松開眼前人,又不得不違背一遭自個兒的心意,緩緩放下雙手。“你因何,會出現在這裏?”

“怎麽,許你出樓逛逛,我便不能在此處靜瞧風景了麽?”若含煙盯著淺吟秋稍稍握緊的手,笑得勾人:“我剛才倒是聽見妹妹喚了我的名字,還說...你想我了。這會兒刻意拉開距離,妹妹這甚是善變的性子,實在叫人捉摸不來呢。”

“我...”淺吟秋的臉莫名紅了起來,她轉過身來,不願被若含煙發現自個兒此刻的窘迫,道:“怕是你聽錯了,我從未喚過你的名字。外頭天冷,我這便回去了。”說著,往前走了幾步,卻是錯了方向,再回頭來又是一場尷尬。

“秋兒,你可知過完了正月,我便要走了。”

若含煙突然的一句話,叫淺吟秋僵了身子。她望著竹林裏隨風飄落的葉子,唇角不由得浮起淺笑:“是嗎?那...”她轉過身來,笑中有淚,自己卻未曾察覺:“臨走前,吟秋為姐姐送...送行。”

秋兒,你何苦這般折磨自個兒,偏生要壓抑自己的心呢?

若含煙滿臉的疼惜,到嘴邊兒的話卻生生咽進了肚子裏。“也好。”二人便是這般口是心非著,說淺吟秋壓抑自個兒的心,若含煙又何嘗肯吐露真心呢?明明淺吟秋的淚已然流在了若含煙的心裏,卻偏偏要裝作沒有瞧見,那般無所謂的樣子,究竟是為了做給誰看呢?

或許,淺吟秋想的是,既然早晚都要離開,不妨給彼此一些時日,至少在離開時少些痛。

或許,若含煙心中所想的,亦是如此。

又起風了。

二人在竹林邊兒分別,明明回的是同一個地方,卻一個往左,一個向右。

若含煙把步子放得極慢,淺吟秋往前走了兩步,數了一步又一步,終是忍不住回了頭。“若含煙!”罷了,是她不爭氣,是她的情敗給了全部的理智。“若含煙!”淺吟秋幾步追了過去,終是又牽起了若含煙的手,“不是說要在樓裏呆上半年嗎?為何過了正月就要回去?”

“皇上的旨意。”若含煙垂眸,沒再接著往下說。

淺吟秋會懂的。皇帝的旨意,誰人能夠違逆呢?這天底下唯一能讓若含煙脫不開身的男子,只有那個高居龍位的九五至尊。

“那你,要入宮?”淺吟秋到底把想問的問了出來,滿心顫抖,痛的不能自已。

若含煙沒有回答,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卻讓淺吟秋如掉冰窟,搖搖欲墜。“你可以逃的不是麽?若含煙,我們一起走,去沒人找得到的地方,不好嗎?若含煙,若含煙!”淺吟秋蹲在地上放聲哭了起來,她以為她還能繼續保持理智,誰知這明明不多時日的情,卻足夠稱得上刻骨銘心,要她夾在生死之間,痛苦不已。

“若含煙,若含煙!你為何這般膽小!為何到最後,無情的是你!軟弱的也是你!早知今日,為何還要無端撩撥於我!為什麽!”

“秋兒。”太多的話想說卻不能說。若含煙只跟著淺吟秋蹲下,撫去她臉上不盡的淚。“你我皆是風塵俗世的一顆棋子,沒有選擇的權利。傾心於你,是我此生唯一做的對事。秋兒,若不能相守,不妨好生珍惜最後的日子。我曾經,也不是沒想過擺脫宿命,只是壓在我身上的,是我無力改變的。為情而舍命,我自認做不到那般勇敢。秋兒,我知你怪我,可我對你的情,是真的。你,能陪我過個年嗎?”

“若含煙...”

很久很久,淺吟秋站了起來,抹掉淚水,傾城一笑,驚艷了眼前之人。

“既相好,便相好。”

“走吧,我們回去。”

要怪,只怪宿命,怪不得你。

作者有話要說: 微博號:沈尋南丶

☆、....

好似,經過了那一場淚別,若含煙和淺吟秋又回到了初時相好的那般親密無間。

若含煙又睡到了淺吟秋的房裏,偶爾說笑,偶爾同飲,又或兩兩相醉,纏綿四起。樓裏的姑娘們都知道她倆人的關系,連春娘亦心領神會,直嘆淺吟秋太傻,又嘆若含煙過於媚人。換了誰,又能從中理智脫身呢?

一場歡好結束,兩具軀體糾纏,香汗淋漓。

說是抵死纏綿,淚流進了各自心裏,臉上的笑,倒也嫵媚柔艷。

“煙兒。”淺吟秋不知何時改了稱呼,小指勾著若含煙的發尾,眼瞧著桌上燭光搖曳,好似她倆兒的情,搖擺不定,終要塵埃落定,徒留傷懷。

若含煙眼眸微閉,默而難言。她猜到淺吟秋心中所想,卻不知道當如何安慰。寒冬苦悶,這樣的漫漫長夜,好在有情人相陪,才不致孤單了歲月。“秋兒,想必你也累了,不妨好生歇息。”若含煙的話剛說完,環在她腰間的手已經離開。

淺吟秋裹著一件外衣下床,似是臨時起意,又好似早有打算。她把藏在櫃內角落的錦布取了出來,小心翼翼的打開,裏面靜躺著一枚翠玉戒指。戒指是淺吟秋還未被親哥哥賣到青樓前,她的娘親親手贈予她的。是她的嫁妝,不算貴重,卻意義非常。

“煙兒。”淺吟秋取了戒指,把它戴在了若含煙的指上。不大不小,剛好合適。

“這是做什麽呢?”若含煙問。

再見舊年舊物,淺吟秋自有無限感慨。“這枚翠玉戒指,是娘親當年贈我的嫁妝。而今流落風塵,本想著此生再無機會將它拿出來。誰知陰差陽錯,倒和你相好。煙兒,便把它隨身戴著,可好?”若終是不能相守到老,留一物以抵眼前人,也算滿足。

“是你的嫁妝?”

若含煙起了興趣,好生端詳著手上的翠玉戒指。她拉著淺吟秋上床,重新依偎在她的懷裏,好不愜意。“如此貴重的物件,送給我,你不心疼嗎?”

“心疼。若是不送,遺憾終生的痛,更難承受。”自來不喜說情話的淺吟秋若說起動情之言,更叫人心動。“所以煙兒,便好生留著她。睹物思人時,我亦在此間念你。”

“眾人皆道若含煙是個狐貍精,秋兒又何嘗不是那個讓人想著念著的妖精呢?”若含煙笑了起來,一抹苦澀流於心頭,不可說,不能說。“這份重禮我收著,定不會讓它離身。秋兒,既是收了禮,自當要有個回禮。”

“回禮?”

“自然是同樣貴重的回禮。”若含煙解下了戴在脖間的項鏈,那是她一直戴在身上的。據說是已故聖上留給她的信物,半月牙狀的白玉掛墜,一瞧便知絕非等閑之物,造價連城。

這般貴重的東西,收不得。

淺吟秋抓住了若含煙的手,制止了她的動作。“我不能收。”淺吟秋搖頭道。

只是,若含煙早就打定主意要把項鏈戴在淺吟秋的脖頸,並非隨口說說,而是誠心所贈。“秋兒說要睹物思人,你把那般貴重的物件兒留給我,我又因何不能送你同樣珍視的東西呢?來,莫要推拒,且讓我為你戴上。日後,縱是不能相見,也至少有件東西,讓你掛念。”說罷,不由分說的,將項鏈戴在了淺吟秋的脖間。

“這項鏈和秋兒的氣質倒是襯得很,好生漂亮呢。”若含煙欣賞著淺吟秋的身體,雙眸略顯癡迷,未加遮掩,叫淺吟秋羞臊不已。

“不早了,該要好生歇息才是。”淺吟秋輕推了下若含煙,倒真的是不好意思才有的表現。

“秋兒!”若含煙借著淺吟秋的動作抱住了她,眼底隱約有淚。她動了動唇,卻始終沒有把想要說的話說出來。“卻是不早了,睡吧。”若含煙道。

“若是早些,當有多好。”

知若含煙者,怕也只有淺吟秋了。唯有她,懂得若含煙想說又未能說的那些言語。

若能早些相遇,便不是在風塵當中,也許會有不一樣的結果吧。

作者有話要說: ...是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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