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關燈
顧呈是清晨的飛機, 下午五點才抵達海市機場。

他也不知道這次母親突然要求他立刻回來的原因是什麽,也幸好,這一周的工作暫時告了一段落, 能清閑個一兩天。

他沒把突然回來的消息告訴溫芷,想著說不定正事兒忙完後可以給她一個小驚喜。

他從飛機上下來, 打開手機, 看著自己飛行間隙發的一條短信,

「給你一個驚喜。」

那邊卻遲遲沒有回覆。

李助拿好行李,兩人往出口走去, 顧呈又等了會兒,確認不是信號問題後,剛要給溫芷打個電話,突然聽見有人叫他。

“顧呈!”

“顧呈!”

“芷芷?”顧呈順著聲音轉過頭,黑眸一亮。

“夫人?”李助也驚呆了,跟著老板一起驚喜。

溫芷望著顧呈一臉興奮的模樣, 心底說不出有幾分酸澀, 也不知道該怎麽去說, 舔了舔嘴唇,快步朝他走去。

“芷芷。”顧呈嘴角微勾,也顧不上這是人多的機場,伸出手臂將她緊緊摟在了懷裏, 往上輕摟一下, 語氣歡喜激動,“你怎麽知道我今天回來?”

“是媽告訴你的?”

溫芷咬了下唇, 不置可否,“嗯。”

顧呈大手摸了摸她的頭發,又忍不住吻了吻她的額頭, “怎麽了?一周不見,認不出我來了?”

一周不見,他真的是想極了她。

“不是。”溫芷勉強扯出個微笑,“你吃晚飯了嗎,我給你帶了點麥當勞。”

“沒呢,飛機餐不好吃。”

顧呈看見她特意給自己買的麥當勞,眼眸彎起,“那我們上車車吧,一塊兒吃。”

溫芷不是一個人來的,宋湘晴派司機直接送她過來。兩人坐上那輛幕尚後排,李助坐在了副駕駛。

座位寬敞且奢華,溫芷把麥當勞袋子打開,先遞給他了一杯冰可樂。

顧呈大口吮了兩下,手肘懶洋洋搭在旁邊的扶手,望著窗外的風景,嘆道:“還是回來舒服。”

“就是不知道,這麽突然會有什麽事兒。”

“媽有跟你說嗎?是又要簽字?”顧呈好奇。

溫芷拿出漢堡的之間停頓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剝開了包裝紙,遞給他說:“我也不知道,可能吧。”

“先別說話了,吃點東西,你不餓嗎?”

機場離市區是有一段距離的。

從機場出來後車子就上了高架,橋兩邊漸漸都是低矮連綿的山,初秋,還是青綠色的,只有零零散散山間有幾棵變黃的樹,像做錯的孩子,很是顯眼。

顧呈吃完晚餐有些累了,一天行程趕得夠嗆。他看了會外面風景,將頭倚靠在了溫芷的單薄的肩膀上,有些倦怠地睡去。

“呈。”昏昏沈沈間,顧呈感覺自己的手被拉了起來,耳邊傳來女人輕柔的聲音。

“無論發生什麽事情,我都會在你身邊的。”

溫芷拉起他的手,與自己的扣在了一起,十指緊緊相握。

顧呈感受著她掌心的溫度,忍不住擡頭啄了她白皙的脖頸一下,在她纖細的肩膀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睡去了。

“怎麽是醫院?”等他醒過來時,天已經徹底黑了下來,這個時間點剛好趕上晚高峰,道路上車子一輛接一輛。他們從進入市區後,就開始無限擁堵。

他揉了揉眼睛,嗓音裏還有著剛睡醒的暗啞。

從車上下來,夜風帶了點蕭瑟,這麽一吹,顧呈才漸漸清醒,覺出不對勁來,眉頭鎖起,“我媽生病了?”

“沒有。”溫芷握緊他的手。

“那是我爸?”顧呈愈發緊張。

“不是。”

門口,宋湘晴接到電話也出來了,和顧森利一前一後,看到父母神色間有些凝重。

顧呈望了望樓上的病房,心緩緩地沈了下去。

***

住院部就臨著湖面。

頂樓的走廊上靜可落針,有扇窗戶是開著的,清冷冷的風從湖面刮了進來,卷著潮濕的氣息,透出幾分秋日特有的蕭索,枯朽。

顧呈幾個大步走到了頂樓病房,停在了病房門口,手從褲子口袋裏抽了出來,低垂下脖頸。

從剛才父母們一起從醫院出來,他心裏就猜到了幾分。

只是,當路上親口聽到父母跟他說爺爺的又陷入昏迷,情況很兇險,他還是有些接受不了。

他盯著那門把手看了許久,目光沈默,似乎想看出一個洞來,手指觸碰著冰冷的質感,卻遲遲沒有勇氣推開。

“小呈——”宋湘晴想要去安慰他,“現在的情況,或許也沒有那麽糟。”

顧森利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你先去看看你爺爺吧,出來再說。”

顧呈微微頷首,又在病房門口停了許久,深吸口氣,才推開門進去。

裏面只有一盞有些暗淡的光,撒在了他肩膀上,面容有些倦怠。

身側,溫芷垂下了眼睛。

下午的時候,溫芷跟著宋湘晴和顧森利一並看過顧爺爺了,情況…並不太好,她望著顧呈的背影,有些心疼。

病房裏很安靜,只有各類密密麻麻儀器的聲音。

空氣裏彌漫著醫院特有的消毒水的味道,有點苦澀,悶窒,揮之不去。

爺爺正如父母所言,並沒有醒來,一直處於昏迷狀態。

顧呈望著那快陷在床鋪上的身影,咬了下牙,步伐緩慢地朝他走去。

最終,他停在了病床前。

“爺爺?”他啞了喉嚨,低聲道。

並沒有人回應。

顧呈又連續叫了幾聲,床上的人仍舊沒有動靜。他不禁心頭一跳,看了看心電圖,還算正常,微松了口氣,又往裏走了幾步,停在病床邊。

“爺爺?”

“是我,我是顧呈啊。”

“對不起,我現在才來看您。”

顧呈知道他聽不見,但沒有原因的,還是想說。

他看著病床上的老人,手不自禁地,攥緊了自己的衣角。

過年的時候,他還見過爺爺一次,那時候爺爺剛做完幾個手術,身體情況不太好,一直要坐輪椅,但還是能夠進行交流的。

當時爺爺還問了他女朋友的事情。但那個時候他剛剛追到溫芷,沒法子一下帶她到美國來。

連合影都沒一張。

他只給爺爺看了他們高中畢業照,告訴了爺爺她的名字。

爺爺老眼昏花,戴著老花鏡又拿著放大鏡在合照上盯了許久,最後露出一口漏風的牙,笑說:“般配。”

沒想到大半年的功夫,爺爺就…

顧呈想到這裏,望著床上插滿管子的老人,心底酸澀不已。

他拖了把椅子坐在床邊,自責地抓了抓頭發。

這些年,其實爺爺身體都不太好,爺爺老了,身上各個器官都在衰竭。從中風開始、經歷了多次洗腎、腦部手術等等。

每做一次手術,精神狀態就差一回兒。

前些年,國內條件還不是很好,華盛頓療養院有最頂尖的醫療團隊,腦心肝腎脾臟等都有最好的醫生時刻觀察著,條件最好,環境也好,他們將爺爺送到那裏。

後來爺爺在那邊住很久了,也習慣了那邊的生活,不易挪動。

但是他們,卻因為太忙,總是無法去看爺爺,陪伴爺爺。

顧呈想到這裏,頭埋得更低了,用力地搓了搓臉。

“爺爺,對不起。”他沈聲說:“真的對不起。”

“但是這一次,我把孫媳婦帶來看您了,您看見我們真人,一定也會覺得般配的。”

“您一定要醒過來,看看我們,啊?”

顧呈一字一頓,說到最後,喉嚨有些破碎的啞。

可是床上的老人,依舊沒有任何動靜。

多次的手術,還有這次的強心針和腦針,早已經將他身體的各個器官透支,顧霖年紀大了,他三十歲才有的顧森利,今年已經八十好幾了。

他又出生在一個動蕩的年代,兒時的顛沛流離給他身體烙下了不少病根,從進入中年後身體就一日不如一日,也只能靠這些藥物一次次續命。

他戴著氧氣罩,臉上蒼老的皺紋如一道道溝壑,臉色蠟黃,病態,很瘦,好像就一層薄薄的皮膚覆蓋在了骨架子上。

顧呈卻沒有絲毫的不耐,又低低地說了許多,絮叨著孫媳婦溫芷的事情,講著這次迪拜的見聞,還有商場上恒裕這些年的發展。

他講得很認真,哪怕沒有任何回應。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的夜色如墨般化不開,吞噬了一切,病房門被人敲了敲,是進來查房的醫生和護士。

顧呈沒法再待下去了,他又深深地看了眼老人,摸了摸他冰冷的手指,只好轉身離去。

溫芷看見顧呈搖搖晃晃地從病房走出來,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

“怎麽樣?”顧森利問。

顧呈有些消沈地搖了搖頭,“還在昏迷,沒有醒。”

顧森利不意外,只是失望,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一時也急不得,我在旁邊的酒店開了個房間,你剛下飛機,先過去休息吧。”

這回老爺子情況很兇險,尤其是前兩天,所以才硬要回來,沒想到回國後,病情竟算是穩住了——雖然是在藥物的情況下。

但好歹,又過了一道坎兒。

顧呈看了看病房,搖了搖頭,“我不去了,我在這守著,您去吧。”

顧呈揉了揉臉,勉強將剛才的悲戚壓下幾分,冷靜一些,“還有芷芷,她過來接我也很辛苦,也去休息吧。”

“我沒關系的。”

溫芷有些擔憂地望著他。

顧呈聲音有點啞,“你去吧,我讓司機送你回去。”

“我怕爺爺醒來,再見不著人。”

“要不這樣吧。”一直沒開口的宋湘晴說:“你剛下飛機,芷芷陪我們一天也挺累的,你們先去休息,芷芷想回去的話,你送她回回去。我和你爸守著。”

“明天早上,你再來換班,行嗎?”

“要是你爺爺醒了的話,我給你打電話。酒店就在旁邊,五分鐘就到了。”

醫院附近的酒店都死氣沈沈的。

開的是套房,就離醫院幾十米遠,窗口就對著住院部,裝修很奢華,外面的小客廳還鋪著印花地毯。

可不知怎的,空氣裏彌漫著一股生死場特有的味道,壓抑,帶著些許的沈悶。

顧呈掏出房卡刷開了房間,將燈打開。

溫芷沒有回去,她給家人打了電話,說今天出了點事兒,在外面住。

她這個年紀,也不會被說什麽。

窗沒關,房間裏摻雜了點冷意。顧呈將燈打開後就坐在了沙發邊,兩腿岔開,背脊躬著,沒再說話。

顧呈今年也二十五六了,恒裕大半都是他在負責,在父母面前,他也鮮少會再露出孩子的一面了,而是個成熟冷峻的男人,堅強,冷靜,沈穩。

哪怕剛才很難受,他也算是鎮定的。

可是在溫芷面前,他卻沒有遮掩多少,情緒袒露無疑,眼底一片悲戚和消沈。

溫芷看了他一會,將酒店杯子仔細洗了一遍,擰開依雲礦泉水給他倒了一杯,端到他面前。

“顧呈,喝點水吧。”

“顧呈?”

“呈。”溫芷連叫了幾遍,才看見顧呈有所反應,眉梢微擡。

“喝點水吧。”溫芷輕聲說。

“謝謝。”顧呈拿起水喝了一口,緊接著又灌下大半杯,這才回神,語氣有點抱歉,“對不起,芷芷,我情緒可能——”

“我知道,沒關系的。”

溫芷柔聲說。

“還喝嗎?”她接過顧呈喝完的水杯,放在桌上。

“不了。”顧呈有些疲憊地靠著沙發。

他從褲兜裏掏出一盒煙,從中抽出一根咬在唇間,想到溫芷在,又放了回去。

“你抽吧,我沒事的。”

顧呈闔上眼睛,堅決地搖了搖頭。

溫芷望著疲憊又難過的他,心裏有點發酸。

她轉身又去衛生間裏拿了塊幹凈毛巾,用熱水全部打濕,擰幹,感受著上面溫熱柔軟的質感,走到沙發旁。

她一低頭,看見顧呈似乎睡著了。趕了一整天的車,又得知這樣的噩耗,顧呈也很疲憊。

溫芷沒有吵醒他,而是拿起熱毛巾,小心翼翼地擦過他的面頰。

他今天臨時登機的,穿的是正裝,袖子挽起,灰色襯衣解開了最上面那顆扣子,她垂下眸,又幫著他往下多解了兩顆,這樣也能舒服松快點。

然後她彎下腰,熱毛巾慢慢地,細致地從他額頭擦到高挺的鼻梁,嘴唇,兩邊臉頰,然後是輪廓好看的下頜,脖頸。

幾縷不聽話的發絲順著她耳邊垂下。

似乎觸到他面頰。

溫芷這才註意到,伸手將那縷發梢繞到了耳後,又想著剛才是不是碰到了他,一擡眸,卻對上了顧呈黝黑深邃的視線。

“擦擦臉,應該會舒服放松一點。”溫芷解釋道,又幫他擦了擦耳後。

顧呈還是那麽看著她。

女人的動作很溫柔,非常溫柔,望著他的眼睛裏也盈滿了溫暖的柔情,好像一點點,治愈了他消沈頹喪的心。

顧呈似乎要醉在她的眼神裏。

溫芷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握著毛巾的手停了下,放下來些。

“芷芷…”

他偏了偏頭,又伸出手臂,攬過她纖細的腰肢,將她用力地撥進了自己懷裏。

“我好愛你。”他低聲說。

“芷芷,好愛好愛你。”他閉上眼睛,直到此刻,才明白自己有多愛她。

他無法想象,如果沒有她,他一個人待在這房間裏,會有多難過,多寂寞。

那天夜裏,溫芷直到很晚才睡去。

顧呈心情還是很糟,躺在床上後一直翻來覆去,怎麽都睡不著,手肘壓著眼睛,整個人氣息都極消沈。

溫芷能理解他的焦慮和苦悶,可她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那些言語的安慰此刻也都顯得蒼白無力。

最後,她翻過身直接壓在了他的身上,雙臂撐在他臉頰兩側,第一回 大膽地吻住了他的嘴唇。

女人柔軟的唇瓣細細描摹著他的唇,溫熱的氣息從她唇邊鍍進他的口腔,交織輾轉,她在用自己的方法,努力地安慰著他。

哪怕他有一刻能得到情感的發洩,能短暫得忘記痛苦,也是可以的。

直到後半夜,顧呈在她身體裏折騰了很久,那種焦慮的情緒才終於得到些許平靜,他黑眸沈沈地望著她,手指撥弄著她被汗水打濕的發,似乎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她。

他貼著她的唇,摸了摸她紅潤的小臉,然後將她緊緊帶進自己懷裏,卻仍沒有從她身體裏離開——似乎在她溫暖的身體,他才有些安慰。

……

翌日清晨。

兩個人洗完澡,去換了顧森利和宋湘晴的班。顧爺爺仍沒有蘇醒的跡象,新的醫療團隊也已經到位了,剩下的,就要看造化了。

溫芷陪著顧呈用了早點,就被顧呈逼著去上班了。他知道她那個dw比賽沒有畫完,時間也很緊張,沒有必須一直在這裏陪自己。

“顧呈。”

sf games的公司樓下,溫芷將安全帶解開,看著冰冷的寫字樓,沈默了一會,將頭發別到耳後,道。

“怎麽了。”

顧呈扭過頭,黑眸定定望著她。

他眼底還布滿猩紅的血絲,今早和昨天出門都有點急,也沒來得及刮幹凈下頜的胡茬,看上去有些不修邊幅。

他點了根煙,手肘搭在車沿,煙霧繚繞的。

“要不——”溫芷垂下眼睫,想到之前顧呈的那些話,還有母親的話,嘴唇翕動,輕聲道:“要不,我們結婚吧。”

顧呈捏著煙的手微微一頓,喉嚨有點幹澀沙啞,似乎沒聽清楚,“你說什麽?”

“我說認真的,要不我們——真的去結婚吧,過兩天就去。”她舔舔有些幹澀地唇。

顧呈躊躇了幾秒,指間彈了彈煙灰,沒有說話,瞇起眼睛。

要是換成爺爺出事兒以前,他不知道有多盼望溫芷能說這句話。

那天溫芷問的那句想過結婚嗎,真讓他恨不得立刻就去聯系酒店辦婚宴,好早早把她娶回家。

可是現在,不太一樣了。

“為什麽?”顧呈偏過頭,問。

溫芷絞著白皙的手指,“因為…”

“我…”

“因為我爺爺?”還不等她說話,顧呈低低地打斷了她的話,直截了當地問了出來。

溫芷捏了捏手掌,低垂下小腦袋,沒有說話。

很大一部分原因,的確是的。

之前顧呈也提過,說爺爺最大的心願就是能看見他結婚,後來有了她,就特別想帶她這個孫媳婦去見爺爺。

但那個時候,他們剛在一起,溫芷沒去。

當下顧爺爺身體的情況,她也差不多清楚,如果這真是老人最大的願望,溫芷覺得,兩人就這麽結婚了,也不是不可以。

溫芷思考清楚,剛要再說,手掌被顧呈握住了。

他寬厚粗礪的手掌將她整個兒包起來,十指緊扣,掌心相貼。

“芷芷,你聽我說。”

“說句實話,其實,我也很想。”顧呈握緊了她的手,把玩著她青蔥般的指間,語氣很低:“但我還是覺得這事吧,你還是應該考慮清楚,不能說是為了結婚而結婚,為了讓爺爺高興,咱們才去結婚。”

他說到這裏,怕她誤會他不想了,有點語無倫次,又抓了抓頭發,

“我希望我們結婚的原因很簡單,就是想要結婚,真的想要結婚。即使沒有這件事,你也想要嫁給我。而不是你因為我們家的情況,去妥協…”

溫芷能聽明白。

她望著車窗外,一時有些沈默。

半晌。

她對著窗外笑了一下,輕聲問:“那你不想嗎。”

“我想。”顧呈說:“每天都在想。”

“如果你真的想清楚了,明天我們就可以去領證。”

溫芷聽見領證倆字,下意識地轉了下目光。

她揉了揉鼻子,心跳得有些快,呼吸也跟著急促。

不是不想領證。

只是一直以來,她還一直覺得自己還是那個學生時期的少女,她畢業也才兩年,好像也才剛剛踏入社會,什麽都沒開始。

她很難想象,自己要成為一個妻子,甚至…母親,過上家庭生活。

婚姻對她而言,陌生遙遠,又忐忑。

顧呈瞇眼打量了一會她的神色,也明白了,雖然意料之中的,可不由有些失望,捉過她的手指,放在自己手心裏捏了捏。

“芷芷,為了讓爺爺高興,你和我結婚。”

“那下次,要再為了讓老人高興,你再給我生孩子嗎?”

“再下次,生個二胎?”

“……”

“既然沒考慮清楚,就不要勉強自己。沒關系的,我爺爺也不是這樣的人,也不是非要我立刻結婚啊。只要他看見你,我想就會很高興的。”

“嗯…”

溫芷垂下頭。

聽見顧呈這麽說,她有些感動,也有些歉意。

突然結婚是她提的,可到最後,自己又回避了。

“顧呈,謝謝你。”她認真地說。

“謝我什麽,應該我謝你才對。”顧呈幫她整理了下被安全帶弄亂的衣領,啄了下她額頭,“快去上班吧,不用擔心我。”

溫芷卡著點打卡進的辦公室,她椅子還沒坐熱,就被秦零叫到了辦公室。

她也知道自己這兩天狀態很不好,草稿也都沒弄完,不由有些心虛。

秦零看著電腦上她的畫稿,幫她修改了幾步,隱約嘆了口氣。

“這兩天事情比較多。”溫芷愧疚地小聲解釋。

“我知道。”秦零拿著感壓筆又幫她畫了幾筆,屏幕上的草稿被改了不少小地方。

秦零瞇起眼睛,又看了一會,最後幹脆把筆放下了。像是無從下手。

溫芷的心,也被提了起來,更加羞愧了。

一直以來,她都是個比較要強的人,中學裏的好學生,美院的優秀學生,公司的好員工。

“小溫,這樣吧,這兩天你就不用來了。”

“啊?”

“秦老師…我真的是…”

“我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秦零揉了揉手腕,聲音平和,說:“小溫,你知道,我其實很看好你的。”

他朝溫芷招了招手,溫芷湊到了他身側,一同看著電腦屏幕上的畫。

“Dw比賽是世界性質的比賽,這次參賽的,不僅僅是咱們公司,咱們市,咱們國家,還有很多很多國外的畫手,同齡的,國外的畫手們。”

“這個比賽對我們公司來說,重要,但也不重要。但對你來說,卻是很重要的。這可能是你以後簡歷上很輝煌的一筆。”

“小溫,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溫芷眨了眨眼睛,低下頭。

她一直覺得,可能是因為顧呈的原因,秦零覺得她是關系戶,所以也不會對她抱有很多想法。

包括她進入公司後,秦零對她也就是不鹹不淡的。

但是她不知道,原來秦零對自己有這麽大的期望,也這麽看好她,並沒有因為關系,或者她和顧總在一起,就對她的人品,能力有改觀。

秦零點了點屏幕,“你草稿是沒問題的,很有想法,看上去也是做了不少功課。就是,感覺心不靜,有些地方畫得有點敷衍。”

“這兩天我給你休息時間,你好好的理一理,還有三個周的時間也不用太急,把身邊的事情安排一下,然後再繼續,好好畫,可以嗎?”

“好。”溫芷點點頭,咬了下牙,攥緊拳頭,認真道:“秦老師,你放心,我一定會努力畫好的。”

“嗯。”

秦零微笑道:“加油。”

溫芷回到辦公室,被這麽一鼓勵,她心裏也再度燃起了最開始的鬥志。

她坐在辦公桌上,今天既然來了,她也沒有請假的理由。而且在辦公室總歸效率高一點。上個周她已經加班加點做了很多項目,基本能完成這個月的績效分。

所以剩下的時間,都可以用來畫畫了。

她畫得極認真,一天找了秦零兩次,總算將草圖訂了下來。等開始畫正稿的線稿後,到時候再找秦零指導就行。

溫芷晚上六點半下班,她下班後打車先回了趟家,她下午給母親打了電話讓她給自己煲上湯。母親下班的早,也離家近,等她回來後室內已經飄滿了排骨的香氣。

她舀了一部分打包在飯盒裏,又急急忙忙出門了。

等溫芷抵達醫院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了。

顧呈下午的時候給她發過短信讓她不用過來了,好好工作,等有情況再說,要不然一來二去太辛苦了。

溫芷想了想,也沒跟顧呈說,拎著飯盒走進了醫院住院部。

臨湖這片的住院部價格高昂,所以總是冷冷清清的,她搭乘電梯上到頂樓,走廊上也是空空蕩蕩的,她來回走了幾步,卻沒見到顧呈他們。

宋阿姨和顧叔叔也不在。

病房門也是關著的,溫芷不太好意思推開,問小護士也說不知道,她猶豫了半晌,走到盡頭的窗邊想掏出手機打給顧呈問問。

手指剛打開通訊錄,突然聽見不遠處隱隱傳來一道低沈的聲音。

聲音很啞,有幾分熟悉。

溫芷手指一頓,顧呈?

她剛要加快腳步朝那邊跑去。

緊接著,一道甜美年輕女聲從裏面傳來。

同樣有幾分熟悉。

溫芷心頭忽跳,卻想不起是誰,順著聲音悄悄往前走了兩步。

這裏旁邊就是樓梯間,樓道門虛虛掩著,透出一道狹窄的縫隙。

溫芷走到門口,小心翼翼地往裏探去。

一個男人正背對著她,坐在下面的那層樓梯上。

臺階矮,他兩腿岔開坐姿跟個痞子似的,指間亮著一點火星,看上去很不耐煩。

煙味濃烈,嗆鼻。

他對面是個年輕女人,穿著單薄的白裙子,妝容精致,眼眶泛紅,像是哭過。

溫芷不由握緊了手機。

李雪兒?

顧呈並沒有察覺到身後動靜,他手肘搭在膝蓋上,彈了彈煙灰,聲音有點煩,“你到底來這裏幹什麽。”

“我,我沒有要做什麽,我就是…就是回國了,聽說你爺爺出事了,就也想過來看看他。”

“我真的沒有別的意思。”

“李雪兒,我說過。”顧呈語氣很淡,“那件事後,我們就不要再聯系了。”

“我也不欠你什麽了,明白嗎?”

“我…我…”

李雪兒捏著自己纖細的手指,“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沒有說您欠我,您當然不欠我。”

“那你過來幹什麽。”

顧呈心情非常不好,語氣已經極其隱忍了。

“我、我就是感激……感激您,所以聽說你爺爺生病了,所以我就是單純想來看看——”

李雪兒頭快埋到更底下,“對不起,我、我不知道讓你這麽生氣,我現在就走,現在就走。”

她說著,眼淚跟斷線珠子似的啪嗒啪嗒滾下,小跑著從樓梯上下去了。

她跑了兩步,還是抱著希望回頭看了眼,卻見顧呈根本無動於衷,手裏夾著煙,眉目冷峻,倦怠。

她心涼了半截,更往下跑去了。

……

一門之隔,溫芷握著手機的掌心攥緊,又放松,又攥緊。

脖頸湧上一層薄薄的、細密的汗。多多

她聽得不夠清晰,但還是隱隱能夠聽個大概。

“那件事”“不欠你”…幾個字若有似無地鉆進了她的腦海。

夏蜜那天關於“李雪兒”的傳言也再度浮現出來。

溫芷靠在門上,眉頭緊鎖,心裏莫名有種不好地感覺,她用力搖了搖頭,抱著手臂冷靜幾秒,目光又轉到顧呈的背影上。

有一瞬間,溫芷很想直接沖進去找顧呈問個清楚。

但幾秒後,她看著他有些累的背影,慢慢遲緩的彈煙的姿態,壓下了那些心裏的疑問。

“溫小姐,您來了。”

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小護士的聲音,溫芷嚇了一跳,立刻轉頭看去。

旁邊傳來拉門的聲響,腳步聲靠近,顧呈有點驚訝,啞聲,“芷芷?”

“顧先生。”小護士驚道:“您也在這兒。”

“嗯。”顧呈看了她一眼,“有事嗎?”

“沒、沒事。就是看見溫小姐一個人站在這裏,過來問問。”

溫芷稍有些不自在,手指撥了撥頭發。

“剛才在看手機,沒有註意。”她解釋道,一邊瞟向顧呈。

顧呈也在看她,眸色有點深。

小護士看了看兩人,也沒再打擾他們,說了聲抱歉後欠身離開了。

靜了幾秒,顧呈轉向溫芷,溫和問:“什麽時候來的。”

“剛來的。”溫芷抿了下唇,並沒有問剛才的事情,將手裏飯盒拎過來遞給他,“我讓我媽燉了紅棗雞湯,特意帶給你的。”

顧呈接過來,也不知道她到底什麽時候來的。見她沒問,他也沒再過多解釋,原本就是問心無愧的事情,他再多說,反倒顯得心虛了。

溫芷聽他沒說的意思,目光落在他眼底的青黑眼圈,也沒再提,有些心疼,“吃飯了嗎?不嘗嘗我的湯?”

“好啊。”顧呈彎了下唇,領著她去了旁邊的休息室。

“爺爺情況怎麽樣了?”

“比以前好一些了,但醒沒醒過來,暫時還不知道。”提到這個話題,顧呈聲音有些沈。

溫芷也沒再問。將飯盒打開,一股香濃的雞湯蔓延在室內。

“你熬的?”

“剛才不是說了嗎,我媽媽熬的,不過四舍五入,可以說是我熬的。”溫芷道,將罐子裏的雞湯舀到了帶的小碗裏,打開餐具,舀了一小勺熱乎乎的燙,吹了吹飄散的熱氣,餵到他嘴邊,“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