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

張氏淡淡地說道，“你不用說，我意已決，此生不願再回那個地方去。你們走吧，別這樣興師動眾的打擾了佛門清凈。”

“蘭若，你先出去，我和母親說說話。”顧盼見機說道。

張氏神色越發的淡然，不過對顧盼，不似先前的，反而溫和了不少。

顧盼便坐在了張氏旁邊，輕聲的說道，“母親想要青燈古佛，我也念過佛經，我並不覺得佛經能超脫一切苦楚。”

張氏擡眼看著顧盼，不可置信的說道，“你念過佛經？”她搖了搖頭，“你這個年紀正是無憂無慮的時候，何來苦楚。”

顧盼一笑，“母親或許不信，每個人都有自己最隱秘的痛楚，眾生平等，沒人能夠例外。”她拿起那本佛經，隨意的翻看，“與其用佛來麻痹痛楚，不如翻開那一頁，勇敢的走過去，這世上還有更多值得母親活下去的東西。真正的超脫不是逃避而是正視過往。”

張氏冷笑，“你知道我經歷的什麽？你知道我失去的又是什麽？憑什麽在這裏說這些大道理。”

顧盼沈默了，她想起來父親的死，珠珠的死，奶娘的死，還有自己的死。

她終究還是比張氏幸運，因為那些已經過去。

可是為了蘭若，她終究還是要想法子讓張氏活下去。

“過去的東西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將來的，逝去的已經逝去，只要這世上還有我們無法割舍的，和無法割舍我們的人，我們就要好好的活著。”

張氏看著顧盼，顧盼眼底流露出一種不同於這個年紀的通透。

讓張氏不由得收起神色，“你是說蘭若，他如今已經能獨當一面，沒有我，他也會成為一國明君，我沒有什麽放不下的。”

顧盼道，“自然不只蘭若，母親，將來我和蘭若有了孩兒，您的孫兒也會需要祖母，塵世間血脈至親是無法割舍的。”

張氏眼中有了動容，隨即已然淡弱，“蘭若眼光極好，有你陪在他身邊，我也沒有什麽擔憂的。天色已晚，你們早些回去。”

張氏的語氣已經沒有先前那般強硬。

顧盼也知道此事不易操之過急。

待的青煜太子平反之後，還有將近一個月的時日。

顧盼起身拜別，“那母親好生照顧好自己，我和蘭若再來看您。”

這樣真摯的笑容，讓張氏微微一怔，她眉宇間的陰暗再次淡去不少。“去吧！和蘭若說，不必再來拜會，做好他自己的事，便是大孝。”

顧盼出了院門，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這個身影便是樂城縣主。

樂城縣主正與納蘭衍說話。

樂城縣主換了道袍，一頭青絲被藏於佛帽之中，嬌媚的容顏，已然不覆往日，那一雙高昂的眸子也有了些許黯淡，站在院墻之中，早已不覆往日的神采。

顧盼無法將眼前的女子和當初那個金尊玉貴趾高氣昂的女孩子聯系在一起。

阿霜見顧盼停止腳步，便小聲的說起樂城縣主的事情。

樂城縣主鬧著和納蘭昌和離，皇上雖然依了她，卻下了一道詔書，讓樂城縣主以替南國祈福為名，去了古月庵帶發修行。雖然並未剃度，然而沒有皇上的旨意，樂城縣主這一輩子算是出不來了。

這些顧盼並不知曉，她從前聽吳延提過一次，說起樂城縣主與納蘭昌和離的事，不過後來如何，沒人主動提及，她自然也想不起來去詢問樂城縣主，倒是並不知曉。

顧盼已經知道事情的經過，她輕聲的說道，“我知道了，原來皇上說在古月庵安排了人，這人就是樂城縣主，定然是皇上以還俗為籌碼要挾樂城縣主，讓她加害與婆婆。”

阿風點頭，“那日郡主進宮之後，恭寧公主去了我們顧王府。”

顧盼點頭，恭寧公主一向都是審時度勢，他們母女反覆權衡，投靠納蘭衍，顧盼一點也不意外。

她仔細的打量，發現納蘭衍的神色有些異樣。

納蘭衍看著樂城縣主，連神色也十分的溫和，帶著無法掩飾的憐惜。

顧盼心裏不覺得酸澀起來，從前那些忘懷的記憶一瞬間湧了上來，那時候，她也在這庵堂待了五年，還死在了樂城縣主的手中。也未見他這般憐惜過。

納蘭衍聽到聲音，回過頭來。看到一張氣呼呼的容顏，他不由得暗暗好笑，只做未見，朝著顧盼招手，“過來。”

顧盼不情不願的一步一步踱步過去。

樂城縣主看著顧盼緩步走了進來。

不由得怔住了。

那明媚的容顏一如往昔，她想起了第一次在公主府見到顧盼。

想到兩人同日出嫁，顧盼那簡單的婚禮。

想著她她坐著八擡大轎，穿著鳳冠霞帔，繞著都城轉了一圈，是何等的風光。

即便這風光之下，有著這樣那樣的不滿，她也是忍了。

那時候，四王府炙手可熱，她是要母儀天下的，即便她和納蘭昌從來就沒對過眼，可是那時候，她也是默許了這門婚事。

沒想到不過短短半年，早已是物是人非。

那個她嫉妒過，不屑過的女子已經讓她遙不可及。

她看著納蘭衍順勢握著顧盼的手，那一張面無表情的眼中居然有了笑意。

樂城縣主有些恍惚，心裏彌漫出一股難以言表的情緒來，仿佛眼前這個男人的笑容是她一直期盼過的，仿佛顧盼現在擁有的是她一直求而不得的。

樂城縣主咬著牙上前拜會，“樂城見過太孫妃。”

納蘭衍神色如常，“不必如此疏遠，你我本是姑表至親，喚一聲表嫂即可。”

樂城縣主那一雙眼睛裏滿是黯淡，只垂著頭，“表嫂。”

納蘭衍溫聲說道，“你先去吧。”

樂城縣主轉身離去。腳步有些虛浮，她不解，自己方才那一閃而過的情緒是何緣故，只默默的念了幾遍佛經，才驅逐心裏的燥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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