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桑田(四)

關燈
聽到這句話,聶流塵雙目圓睜,猛地擡起頭,一下子放開了他,後退一步,說道:“你千萬不要這麽想。那個……失態了。”他的臉上除了眼睛還是紅的,已經勉強恢覆了平時淡定嚴肅的表情。

南宮意背靠著樹,看著他,眼中一片平和,他說道:“沒關系,總有一天你會希望我這麽想的,而且你也會這麽想的,給我一點時間。”

聶流塵擦擦臉,飛快地撿起青鋒,收回鞘中,後退幾步,說道:“真的失態了,別當真。”

南宮意皺起眉頭,問道:“你到底為何如此抗拒我?”

正在揉平身上褶皺的聶流塵停下手上的動作,擡起頭,平靜地說道:“以前,我以為是你給蛇祖門下的毒,是我們的仇人,可我連最簡單地去恨你都做不到。因為我不相信你會害我們,這種相信都長在骨頭裏了。”他的嘴角帶出一絲自嘲。

南宮意安靜地看著他。

聶流塵又說道:“那時候,我的眼線遍布各地,瓊華門是我盯防的重點。我總是聽到關於你的消息,收服骨煞,驅除旱魃……各種各樣的。你是我們的障礙,我以為自己只用去想,這樣的人真讓人頭疼,我以後該怎麽對付,可是……”他的臉偏向了一邊。

南宮意道:“我知道。”

聶流塵繼續道:“後來,我跟著賀西銘參加仙門大會的時候,遠遠看到你高高在上。我當時心裏只有覆仇,只想著什麽時候用什麽方法能讓我的仇人們落入塵埃。可是看到當時被我以為也是仇人的你,就只剩下一種感覺,你就應該站在那裏,在和我不同的路上成為德高望重的靈修。現在,我有家可歸了,也沒別的想法了。仙魔之間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會爆發沖突,看看你那些門人怎麽看我就知道了,我不想拖累你,也不想被你拖累。”

南宮意想起了南宮齊拂袖而去的背影。

聶流塵道:“師傅說,相忘於江湖也是一種選擇。”

南宮意搖搖頭說道:“我曾經想過,如果沒有遇見你,我會如何?一輩子把毒絲壓制下去,還是有一天終於走火入魔,爆體而亡。剛上郁離山的時候,我還想著,這麽麻煩的事情,哪個毒修會願意管我?你願意幫我保守秘密,還願意幫我拔毒,從那天晚上你通宵守著我開始,我就決定以後換我守你一輩子。”

聶流塵苦笑了一下,說道:“這麽點小事……那只是感動吧,只是你不懂,誤以為就是真心。”

南宮意平靜地看著他,說道:“還有,在我還沒想起那些的時候,你救下我,我就覺得自己很奇怪,老在想你的事,你從虛獨山走後,我發現我怎麽都不能靜下心來。後來,大哥派我去喬溪,我用各種理由延長時間,我上不了斷崖天途,去不了蛇祖門,只能每天在喬溪大街小巷徘徊尋找,可是喬溪已經變了太多,我發現,無論去哪,我都找不到你。”

聶流塵捏捏眉心,擺擺手無奈地說道:“你傻嗎?我家有那麽不省心的門主,我哪有空出去亂逛。”

南宮意嘆了一口氣,說道:“是挺傻的,我只是想,我就在那裏一直找,一定要找到你,當面跟你說一聲對不起。”

聶流塵道:“你說過了,我現在也接受了。我當時真的很難過,但是,我想明白了,九年了,什麽都變了,你不知道對面站了一個變成什麽樣子的人,也許是個瘋子,也許是個惡鬼,你當然可以不相信我,那一劍,其實真的來得很正常。”

南宮意道:“我知道我犯下了多大的錯,但即使這樣,你都沒有完全舍棄我。”

聶流塵笑得無比苦澀,說道:“對啊,我是有多賤呢?你刺了我一劍,我居然還來投懷送抱。”他背過了身,不想讓對方看到自己的表情。

南宮意幾步上前從背後環住了他,說道:“你不用來投懷送抱,讓我來。”

“你愛抱就抱著吧,反正我狠不下心來對付你。”聶流塵的聲音再次帶上了哽咽與顫抖:“但是南宮意,我求你放手吧……”

南宮意覺得懷裏的人像一個提線木偶,軟綿綿的,沒有一點抗拒,也沒有一點依賴,他咬咬牙決定無論如何自私一把,說道:“我不會放手……”

“呵!南宮少爺,你還真是學會了厚顏無恥,我不想你跟著,不想看到你,我接受你道歉,但沒有原諒你。”聶流塵冷冷地說著。

南宮意用力搖頭道:“不是,你也不需要原諒我,我此生就全部用來補償你了。”

聶流塵繼續冷冷地嘲諷:“對了,我都忘了,你從來就是任性!這麽多年白長個子,怎麽就是不長性子,從前就是這樣,那時候我還能隨著你,現在還指望我什麽事情都可以答應你嗎?”

“我就是任性又如何?你是已經答應我了的,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南宮意這句話用很溫柔的語氣說在聶流塵的耳邊。

“我當時到底說了什麽?你老說時間時間的。”南宮意看不見聶流塵的表情,可是他的聲音已經開始帶上了不耐煩。

“你說,你總是那麽累,如果我能真心對你好,你就答應。現在,我已經缺失了太多時間來證明。”南宮意說道。

聶流塵低聲道:“我不累。”

南宮意將臉放在他的肩膀上,說道:“都是人,總有累的時候,累的時候總得有一個人陪著。”

許久,聶流塵輕輕說了一個字:“疼。”

以為他的傷口被勒到還是會疼,南宮意趕緊松開了手,聶流塵忽然轉過身,大聲喊出:“每天都要想這麽多,頭疼!”他抓住南宮意的肩膀,近距離看著他的眼睛,惡狠狠地說道:“南宮意,你這樣也有臉說喜歡我,要對我好嗎?就會趁人之危!我明明累得什麽都不願意去想……別添亂了好嗎?”

南宮意驚詫地看著他兀自通紅的眼睛,感覺到肩膀上放著的手在收緊,他忽然笑起來,一把抱住了懷裏的人,低聲道:“好。”這麽簡單的一個字帶了顫抖的尾音。

聶流塵冷哼了一聲,然後把臉深深埋到了南宮意的肩膀上。

南宮意輕聲道:“可算跑不掉了。”

又是一聲冷哼之後,聶流塵道:“你想太多了,我有的是方法跑掉。”

“跑掉了也有辦法再抓回來……反正這輩子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雖然覺得這放狠話一般的氣氛不太對,但南宮意覺得心裏很滿,終於可以抱著這個人把這八個字說出來了。

“知道了。”語氣很平淡,放在南宮意背後的手卻在微微發抖。

許久之後,聶流塵擡起頭,認真說道:“子念,我怕我沒法和你偕老。”

南宮意微微笑了一下,說道:“我只要你一句話。”

“什麽話?”聶流塵有些疑惑。

“不管前路如何,跟我一起走下去。”南宮意說道。

聶流塵放開他,兩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看著他的眼睛,眼裏一片恨鐵不成鋼的無奈,在南宮意眼裏的光暗下來之前,他笑出兩顆虎牙,說道:“我不想對你說謊,我不能答應,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被迫與我背道而馳,我一定會先走的。”

南宮意面露慍色,把他的頭按了回去,緊緊抱住。

東方出現一點白,已經燃盡的火堆旁邊,靠著一個肩膀悠悠轉醒的聶流塵伸手去推腰上放著的東西,甫一碰到,他一下子張大了眼睛,驚道:“我居然睡著了!”

南宮意放在他腰上的手沒有放開,把他緊緊摟在自己身邊,說道:“你都累成什麽樣了?罄染告訴我,值夜的門人說你來了之後,房裏的燈經常一直亮到第二天早上。”

“啊……子念,你昨晚就這麽守著我嗎?謝謝……”聶流塵揉了揉眼睛,他剛放下手,就感覺唇上覆上了一片柔軟的暖意。

“不用跟我說這個。”成功占到便宜的南宮意擡起頭,眼睛笑彎成了兩個月牙。

聶流塵趕緊推開他,脫掉手套,跑到邊上的山溪去洗臉,一邊洗一邊說道:“別亂來,有正事呢。”

“好。”南宮意也走了過去,洗了洗臉,洗臉的間隙裏,他微微轉過身,看見身邊人耳垂都紅了,笑了一下。

聶流塵在樹林裏尋找著昨天晚上陰氣的來源,卻發現整片土地上都有細微的小孔,可見陰氣是從整片樹林的地下湧出。

“麻煩了。”他捏捏下巴。

南宮意問道:“如何?”

聶流塵指著地面,說道:“整片樹林下面都是陰脈,但以前沒聽說過玥港這邊有問題,怕是有人打開了一個陰脈的出口。”

“哦?會有什麽問題?”南宮意問道。

聶流塵收回手,看著玥港城說道:“我怕有一天兇屍會大規模出動,而且都不知道是誰做的,可能和偷襲蛇祖門的是同一撥人。”

南宮意問道:“我們能做什麽?”

聶流塵說道:“趕緊解決瘟疫,同時請求增援,我也會給千千寫信的……但她不一定會來,對了,你幫我給星河門方明哲單獨寫一封信。”他的神色很是正經,而且正經中隱隱帶點擔憂,南宮意點點頭。

“趕緊回去吧,我給門人藥方去煎藥,應該煎好了,我得去看看。”聶流塵說道。

南宮意點頭,帶他從遇到王九的那段城墻處回到了城裏,送他到院子附近。

因為瘟疫,大街上幾乎一個人都沒有,在即將拐進小巷子的時候,聶流塵轉身說道:“子念你快回去吧,你還有別的事情。”

南宮意點頭,說道:“我自然知道事態緊急,你進去了我就回去。”話是這麽說,臉上卻帶了些許的失落。

聶流塵笑了,嘴邊一顆小虎牙在朝陽裏晃著,他走上前快速在對方臉頰上親了一下,挑挑眉道:“賞你的。”說完轉身進了巷子。

過了一會,客棧樓下膳廳,幾個正在吃飯的瓊華門人在低聲討論。

“三少爺回來了?怎麽滿面春風跟撿到了神仙留下的秘籍似的?”

“看來心情很好啊,要不去求個情,把鞭罰免了?”

南宮意臉一轉,看向他們,眾人一個哆嗦。

“別求情了……還是算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吶,在一起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