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夜雨下得蕭索，沈辭坐在窗前靜然聽著雨打芭蕉的伶仃聲響，白皙的臉頰在暗夜中愈發顯得雪白，她喜歡搬了把竹椅就坐在那裏聽園內的雨聲，從前在涵園也是這樣，只是此刻肚子叫得很歡快，她其實還沒吃飯，曼傾城你到底想餓她到什麽時候！

門扉被打開，身後襲來一陣涼意，沈辭聽到有人走進的聲音卻並未回頭，沈穩的腳步聲靠近謝冉立在了她身前，負手冷然望著此時的她，眉宇間顯出疲憊之色，看來剛從沈月蟬那過來，沈辭緩緩開口：“她怎麽樣了？”

謝冉的面色卻沒有任何變化：“你還會關心這個？”

沈辭緩緩立起，平靜望入他幽沈的眼中：“這件事情與我沒有關系，你鎖住我其實沒什麽道理，你該告訴曼傾城的，讓他放我們走。”

眸中的冷色卻愈發加深，謝冉忽而將她按向了墻面，單手掐住她的頸項，濃重的壓迫感便那樣直襲而來：“到了此刻你竟還敢說出這樣的話，你知不知道月蟬的孩子已經沒了。”

呼吸變得困難，近在咫尺的這個人狠狠地盯著她，眼中醞積著濃重的陰霾，而此刻她對他而言是仇人，是害死他孩子的仇人，沈辭說出的言語卻是破碎：“她的孩子是我害的，所以說你們為何要接近我呢，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你要如何處理，其實我根本沒有反駁的餘地不是嗎？”

手中的力道漸漸加深，謝冉聽她說出這番話，深蹙的眼中藏著的卻是外人無法讀懂的幽沈與覆雜，下一刻卻強勢地吻上了她的唇瓣，瘋狂的舔咬不留給她絲毫掙紮地餘地，仿似要用盡所有力氣將她嵌入骨髓，手掌伸入她的前襟，竟趁勢解開了衣衫。

沈辭慌亂地看著他做出的一切，拼盡全力抵抗卻掙脫不開分毫，淚水驀然流出趁機狠狠咬上他的唇瓣，將其推開：“你瘋了！”

暗色下謝冉面上有沈痛一閃而逝，嘴角是被咬出的血痕，良久平靜下來盯住她緊蹙的眉：“不要告訴我，你真的喜歡上了那個人。”

沈辭撫上頰面上的淚水，面前的這個人曾經是她心心念念惦記的那個人，可是是從何時起呢，他們朝往不同的方向一點點走向了如今形同陌路的地步，她拉起滑落肩頭的衣衫，緩緩牽起一絲清淺笑意：“我很愛他，比愛自己還要愛他。”

謝冉的面色一瞬變得慘白，那樣的頹然神色是沈辭從來不曾瞧見過的，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原來有些東西失去了就是真的失去了，蹙眉卻緩緩撫上她的頰面，低沈的嗓音似含著隱忍與壓抑：“你愛他？”最後深深望她一眼，終是拂袖離去。

夜色再次歸於平靜，沈辭望著那抹消失於雨園的身影緩緩坐在了竹椅上，這虛妄的一場夢境終會有它清醒的時候，是掌間淡藍的螢火近在咫尺卻終究什麽也抓不住。

聽說狄灃自被抓去之後便很是剛硬，一度鬧得襟花山莊很是不寧，倒也皆在沈辭的預想之中，作為一個純爺們兒受到這樣的禮遇，狄灃最後只是摔了十次桌子，揣了九次門已實屬不易，而曼傾城卻似乎很淡定，絲毫不為他的暴怒所動，也沒去怎麽招惹他，這足以見得他是一個極有耐力極有心計之人，這不免讓沈辭犯難，不僅棋譜沒拿到反而兩人皆被囚，到底要如何他們才可輕易脫身？

投其所好已然是沈辭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但沒想到曼傾城當真上了鉤，雖然狄灃聽到後差點沒將她踢出去，可總算還是答應了，因為他覺得委屈求全也算一種智慧，用他自己的話講就是：老子不是這麽放不開的人！

於是襟花山莊每一個景色唯美的角落，沈辭都能瞧見他們翩翩的一雙身影，和諧得她差點兒沒哭。

碧色荷塘，曼傾城纖指托著一朵芙蕖，柔和含笑：“公子覺得這朵蓮花好看麽？”繼而滿是期待地看著狄灃，狄灃負手而立霎時楞住，其實他不太能分辨美醜，二十多年還從未這麽認真地瞧過一朵花，剛想說好看卻突然想到沈辭那警醒的眼神，端正端正態度：“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煞美。”

此話一出曼傾城頓時倩笑嫣然，美得很美得很：“公子真是好文采。”

從小便與宗學的老夫子不對盤，此番竭盡心力念出這麽一句美詩狄灃自己都被自己驚到了，嘴角勾起的笑竟有一刻地收不回去，卻淡定道：“是嗎？”

六角亭榭，曼傾城伏案奏出一曲《陽關三疊》，時不時笑眄一眼的狄灃，那眼中的情誼怎一個脈脈了得，狄灃忍著幾欲困覺的沖動終於將準備良久的臺詞說出口：“這個曲子真好聽，不過我聽說你還會下棋？”

曼傾城手下的動作微頓，緩緩望向他：“確然，怎麽公子有興趣想要同我切磋切磋？”

要的就是他的這句，狄灃來了幾分精神：“切磋好啊，今日晚間我們就在此磋一盤。”

其實邀曼傾城下棋是沈辭預先就設計好的，不過不是狄灃和他磋而是自己同他磋，當曼傾城瞧見於亭榭恭候自己多時的沈辭時面上並無多少訝異，似乎早已料到她會來。

“沈小姐苦心將我約來恐怕不是下棋這麽簡單吧？”曼傾城撂下衣袍，道。

沈辭嘴角噙著笑：“傾城公子果真睿智，不錯，沈辭是為棋譜而來。”

邪魅的眼角藏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曼傾城纖指揭開棋盒尾音卻是微微上揚：“月蟬可是你姐姐？”

沈辭微楞，望向亭外零落鋪滿的梨瓣道：“傾城公子何以有此一問？”

曼傾城卻是不緊不慢：“既然是你姐姐，而且只願取得及地參救她母親，算起來也算你半個母親，你卻怎會如此狠心，不僅不主動獻上靈藥還害得她丟掉腹中之子，倘若我是你真是該羞愧難當了。”

曼傾城一席話聽得沈辭楞楞，沒想到今日他還打了有心教育她的心思，沈辭卻覺得不能將主題走偏，含笑道：“今日邀傾城公子下棋可不是專程來談這個的。”

他卻不以為意：“既然你如此想得到棋譜那我們便做個約定吧，一局定輸贏，倘若你贏了棋譜歸你，倘若你輸了，”嘴角微勾，“呵，本公子也不是一個欺人之人，棋譜你依然可以拿去，只是我要留下及地參和你的一只手。”話畢很是期待沈辭的反應，這棋譜是昱王一心想要的，聽說她對那個人可是一片癡心，此番他倒要看看這沈小姐卻是怎樣個癡心法。

無論輸贏她都可以得到這本棋譜，最初的目的能達到於她而言還是值得高興的，夜風帶過滿地的梨瓣攜著暗香紛飛而來，間或跌落沈辭指間竟生出幾許靜動飄逸的美感，她瞧著自己這雙修長纖巧的手卻是莞爾：“這樣的賭註實在太大，不過沈辭卻生了幾分興致，想試上一試。”

這次卻換作曼傾城楞怔，看著她那清淺淡然的笑竟有一刻的失神，沒想到她會如此輕易地答應：“沈小姐果真好膽氣。”

前來荊州已有不少時日，眨眼卻已逝去，昱王喜歡這本棋譜，她想他高興自己也定然會高興，這姑娘的心思向來打得單純，只是結果卻沒能算得精準，這一局棋她輸了。

曼傾城嘴角噙笑，拈起棋盤上的黑子：“沈小姐，你輸了。”那一晚，月蟬小產他看到了她面色慘白渾身是血的樣子，他不知道謝冉為何那般輕易地將她放過，此番主動找上門卻是上天給的機會讓其贖罪，雖然她是月蟬的妹妹，可何時她當過月蟬是她姐姐？

沈辭緩緩望著他含笑的樣子：“沈辭願賭服輸，只是那本棋譜，我想傾城公子應是一個言而有信之人？”

曼傾城將黑子散入棋盒：“那是自然。”

亭外的風燈燃得昏黃，襯得道旁浮屠一片清冷，刀光明滅卻沒能快過驀然飛來的利劍，護院的手筋被挑斷時甚至只來得及一聲哀嚎，謝冉冷面立於浮屠之後：“曼傾城，你在做什麽？”轉而對上沈辭烏黑的一雙眼，竟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心中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憤怒。

曼傾城楞住，眉目蹙起：“你又在做什麽？”

梨瓣跌落烏鬢，夜風拂起的香風雪海裏沈辭擡步前行，不去避諱謝冉幽沈的視線緩緩望入他眼中，半晌，眉目間竟微露一抹悲頹：“幸而你來了，打賭我輸了，他要卸下我的一只手。”伸手捋了捋微亂的鬢發，“我害了你們的孩子，難道你不恨我？”

幽沈的眸色怔了怔，望著此時的她竟有一刻的失神，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深深望入她眼中：“這是什麽賭，你也去打？”

手上的力道有些大，沈辭下意識地蹙起眉目，眼中有委屈一閃而逝：“倘若不是因為姊姊，他也不會這般為難我。”垂眸望了望被他緊握的手腕，“你握疼我了。”

掌間的力道下意識松去，卻不想她突然傾身靠入他懷中，那一瞬的乖巧竟讓他有一刻的喜悅與心顫，只是當瞧見自暗色中走出的李昱時，才恍然明了一切。

“二姑娘。”李昱盯著謝冉懷中那抹纖細身影，淡然面色染上一抹沈郁。

沈辭仿佛此刻才發現來人的存在，回身望向李昱的方向眉目漸漸擰起，神色有些飄忽：“昱王。”

李昱立於風燈之下，昏黃的光影襯得他面色些微的冷，卻舉步朝她而來：“二姑娘，本王不是說過嗎，無論去往何處都需得讓錦瑟跟著。”轉而牽起她的手，眉目緊蹙，“棋譜是個什麽東西，值得你賭上一只手？”又緩緩望向亭榭中的曼傾城，嗓音低沈，“襟花山莊許久不經俗事煩擾，看來是享福太久了，納貢黃銀一事想來也不該有什麽困難才對。”

曼傾城身形一顫，望著面前這位溫潤王爺，雖是和氣在笑卻生出一種不容反駁的威懾，今日才算見識了這傳說中的封地之主，勉強扯出一絲笑：“昱王……所言極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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