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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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平回到茶山的時候,曾新良已經和父親聊得正歡。看到姐夫到來,鎮平勉強點頭笑笑。慧心朝鎮平努努嘴,說:“你去看看有什麽酒,今晚陪新良喝點,順便多叫幾個人一起吃飯。”新良說:“鎮平你先坐下來,我這次回來時間很緊,有些事情想跟你說一下。有一種名叫石斛的植物,是名貴中草藥,茶山本地應該有野生的,不知道你是否聽說過。我想花點時間在這裏建起一個石斛苗種培育室,育種成功後就可以就地推廣種植。這門技術在農村也不失為一條比較好的門路。”三爺說:“石斛這種草藥在會仙巖的後山就有,以前我見過。都是在巖縫裏面生長,很難種生。”慧心問道:“你總是搞這個搞那個,究竟是做什麽工作的,聽說敏春也是整天飛來飛去,不好好幹活,怎麽能這樣,安心工作是大事。”新良聽著笑了,說:“媽,我們的工作性質就是這樣,隨處跑也是工作。我固定的工作是制藥廠的工程師,但也不是長期坐在實驗室。”鎮平說:“姐夫你不知道,媽越老心裏就越覺得不踏實。先前叫我去雲南,看看爸以前做事的地方,隨後又叫我去西安看看大哥大嫂的下落。我看明年可能要到國外尋你和姐兩個。媽年老了就跟爸差不多一樣糊塗。”曾新良說:“弟弟你不能這樣說,我們的根在哪媽的心就在哪,親人的牽掛無論在什麽地方都感到溫暖。確實和敏春結婚這麽多年來,都沒有哪位親戚到過我家,這真是我不對。”三爺說:“你媽吶,最好都在她眼下罩得住的範圍,超出了就心慌。”慧心說:“這怎麽就成為我的罪過了,真是好心挨狗吃。不說了!”就直奔廚房。鎮平和曾新良商量起石斛栽培的事情來,議定過兩天就找地方搭棚。鎮平正苦於門路逐漸收窄,得到姐夫的鼓動,內心又淡定了許多。

日子遂近歲末,黃家新宅幾經修整,終於亮色在茶山村野之中。高門大宅,白墻紅瓦,黛窗淡欄,與鄉間景色十分協調。照例前來和三爺聊天的人甚多,幾乎無一例外地對三爺說新屋建得頂好。清談末了又問姑爺是什麽時候走的,包哥又什麽時候回來。三爺同樣樂呵呵地聊著,最後總忘不了說上一句:“我的有誠兄弟快回了!”

鎮平的計劃在黃家的喜氣推動之下得到了延續,一口氣租了10畝坡地籌建石斛育苗場。謝樹友支書看到鎮平有大動作,就對米酒七用了軟磨硬泡,最終幫順鎮平租下了500畝山地。米酒七在飯桌上,說與鎮平本沒有什麽,就是原來敬了兩次鎮平的酒不吃,惹惱了脾氣,弄得謝支書哭笑不成。鎮平裏外都沒有幫手,就打電話急催雪梅辭職,夫妻二人做起長期經營種養業的打算。慧心就說動鎮平,不能讓媳婦空手歸家,說廣東那邊花樣多,要采辦幾床被褥帶回,況且在家裏也沒有人手添置。鎮平在興頭之下,也就按慧心的意思說了。

帶著故鄉的召喚和對茶山根脈的眷顧,黃有誠踏上了回鄉尋根之路,而這時距離第一次回到茶山已有60年。鄉政府很重視,專門派了兩輛轎車到汽車站接有誠一家。謝樹友帶了眾村民在山坳口豎了一個彩門,又自發地組成了一支鼓樂隊,三爺聽說後就直呼三叔和有誠兄弟的面子太大了。謝支書說,這支鼓樂隊先是歡迎游子歸家,晚了就是歡迎鎮東功臣回家。三爺看見謝支書找了這麽多鄉親熱鬧,連說“怎得,怎得。”慧心倒是顯得很淡定,吆著鎮平、雪梅幹這幹那,又叫柏松、秋紅請假回來,參與在這排迎親的大隊伍中。

黃有誠一家七口人在相親的隊伍簇擁下回到了茶山。一個雖然沒有生他養他但有著千絲萬縷聯系的小村落,終使他在路上不斷地流著眼淚。看到站在門口迎接的三爺,有誠就一步跨去,誰知一個趔趄,鄉人連忙扶住。三爺叫了一聲:“有誠弟,想你吶!”雙手就緊握在一起,誰知兩位古稀老人又止不住眼淚,鎮平連忙將眾人引到客廳。此時屋外鞭炮聲、鼓樂聲齊鳴,黃家的迎親氣息已提上頂點並早已飛向了山外。

有誠一直握著三爺的手,就對妻子李淑貞、大兒子永倫、二兒子天倫、大兒媳茗玲、二兒媳心如、孫子行知、孫女賢真等6位親屬一一介紹給了眾人,又在口袋裏摸了摸,似乎是要拿些什麽。三爺問:“那老太婆呢?”鎮平也奇怪,隨口說剛剛還看見母親,就吆喝眾人去找。不一會秋紅就擁了慧心回來,祖孫倆都一臉微笑。三爺就說:“上來見過弟弟一家,有誠這是你嫂子慧心。”有誠問慧心好,李淑貞就站起來握著慧心的手。慧心說:“我是鄉下人不懂規矩,弟嬸不要見怪。我也是到祠堂裏看擺設得怎麽樣了,竟忘上來斟茶。”三爺說:“沒有你嫂子,我也活不到今天再看到你。”有誠說:“謝謝嫂子!我們兄弟經歷了那麽多苦楚能夠再重逢,著實不易。”三爺說:“我大兒子、兒媳、女兒再過幾天就回來,女婿前10天回來一次,因為工作忙又出國了。很快我們兩家人就全團聚了。”這時,黃天倫拿了一個挎包遞上來,有誠說:“哥你記得嗎,50年前你臨走的時候,我和你共同描畫了一幅家鄉的風景畫。這幅未完成的畫作我一直藏到現在,因為你走了,我也無心再動筆。”三爺說:“我也沒有預料到這一走就這麽多年。還好,我還有機會看到。”有誠遂把外層的黃布打開,露出畫軸,又放在客廳的方桌上慢慢展開,茶山的山鄉景色呈現在眾人面前,眾人擠在一起看著,忙說真像。三爺說:“這幅畫,我們兄弟倆畫了兩年,還差最後的功夫!”

晚餐足足開了10桌。三爺因為怕風,草草吃了就回房裏。有誠領著家人,一桌一桌輪著敬酒。慧心說:“來日方長,你不能喝的就少吃,兄弟叔伯不會怪你的。”有誠說:“這個我知道,但是我內心過不去。嫂子你照顧一世我那五谷不分的大哥,你太辛苦了。”慧心說:“親人不說生語。你哥原來身體還好,就是最近幾年,可能是想念你們想多了,就出了毛病。這不,聽說你們回來,就差不多全好了。”有誠說:“我哥吶,確實是心病居多。”

客盡人散,深冬的寒冷變成了黃家的暖夜。有誠一家人都圍著三爺。有誠說:“哥,我高興!”三爺說:“你呀年輕是這樣,到老了也這樣,改不了飲酒的習慣。”有誠說:“在保山那裏,不喝能行嗎,今天見到你,不喝可以嗎,於時於地,該喝。”慧心說:“這本地的米酒多喝些也無礙。聽說你哥年輕的時候還挺能喝的,我想你哥倆就是一對酒杯兒。”有誠說:“今後這幾天祭祖、掃墓、探親,一連串的活動,看來我這個酒杯還是有作用的。我還想趁了這次機會,再去一次雲南。”三爺瞇了眼睛聽著,也不搭話,手中不停地擺玩那塊瓶式玉石。有誠說:“大家累了一天,先去休息好,我和哥再敘敘,嫂子你也留下來陪一陪。”慧心說:“我和鎮平先下去排好房間,等下也想和淑貞說上一回,你兄弟倆就慢慢議。”

鎮平正在猶豫不定是否留下,母親說話後就跟了下去。心裏想著父親護送馬長官的舊事,按周文生的說法,若有誠叔全知道這些,自己也就不會為難,想了想,還是出去找有誠的兩個兒子說說話。

兩個老人的對話詮釋了流逝的時空。遠熙走後不久,時局發生了突變,解放軍從桂滇邊界撕裂一個缺口,直指保山。在那時,黃勉將軍急於把家屬移居緬甸,但怎麽也等不到遠熙回來的消息,遠熙不回來,範評梅就堅決不走,有誠兄妹倆也只好先期去了國外。黃勉退出保山之後,在國外遷移了好幾個地方,最後定居香港。靠著微薄的積累做些小生意,養家糊口。有誠說:“父親在最後走的時候,無論怎麽勸說嫂子她都不聽,就是要和巧妹一起等你回來。父親很後悔,常常說是他害了侄子一家。大哥,你那時究竟做什麽去了?”三爺說:“這不是三叔的錯,或許是命中已定。當時走得相當艱難,一來是道路長遠險惡,二是馬長官病多反覆耽誤了時間。經歷兩個多月,才把他一家送回到青海同德縣那黍鄉。不幸的是,在馬長官到家後的第三天,也就是我剛想回程的那天,馬長官竟然舊病突發去世,英年早逝。這個時候我肯定是走不了,就留下來幫助馬夫人辦完喪事,直至頭七。我再次向馬夫人提出了辭程,但馬夫人接受不了這個殘酷的現實,要求我留下來再陪陪她們母子。一顆耀星隕落,整個家族為之黯淡。馬長官的父母親,兄弟也都勸我再留一段時間。馬夫人是保山人,回到夫家自然語言不通,風俗不同,也是異鄉客。我不忍心,就帶著馬夫人和她的兒子、女兒在附近轉悠。這一打轉轉就不得了,畢竟馬長官家鄉風情與保山的秀麗山水差別十分明顯。到最後,馬夫人竟然要求我帶她們母子重返保山。我沒有這個能力,只好選擇偷偷出走。等到我一路逃亡式的再回到保山,那時候保山已經解放,評梅和巧妹也不知去向,三叔和你更沒有音信。我那時估計到你們已經出國了,但評梅還可能留在保山。於是我就在保山遍地找,一邊做零工,一邊尋她們,那兩年過得真的肝腸欲斷。我常常等候在以前和評梅經常走的霽虹橋,期待她的出現,但再也沒能見到她。對於評梅和馬夫人這兩個女人,是我大半生的痛,我一直在懺悔。”三爺的訴說,隨著濁淚默然而止。有誠完全沒有預料到大哥這種悲情的苦難,竟也嗚嗚大哭。

慧心、淑貞、鎮平、雪梅一起推門進來,要商量明天的事情。兩個老人見狀,就急著用手掩住。慧心問道:“你哥倆剛才還好好的,怎麽弄成這樣?”有誠說:“我倆談論在保山分別的景況,說著說著就忍不住。”淑貞說:“你不是有去保山的打算嗎,過幾天一起過去就好,大哥年齡比你大很多,不要把他弄傷心了。”慧心說:“這老頭子幾十年間從沒離開過我,這回就讓他走走,身體還行。”鎮平看見母親點頭,高興地說:“我早前才從保山回來,那邊又有朋友,完全可以做你們的業餘向導。”其實鎮平想說,父親,那裏還有兩位親人在等著你。慧心說:“這樣也好,我們坐下來定好時間,就叫鎮東他們直接坐飛機到雲南那裏,由這幾個後生陪一陪兩個老人,玩玩走走。”三爺卻說:“我年歲大了,我不去。”眾人一驚,就轉向勸說三爺。有誠說:“大哥啊,我們約好了的,怎麽拒絕那個地方呢?”老人只是搖頭。

濃濃的鄉情、親情彌漫在茶山裏,黃家這個曾經的望族似乎又升騰起昔日的光輝。有誠承載著父輩的餘威,走在茶山的田野山間,與鄉親們交談鄉土話題,把用時間和親情凝聚而成的尊重和快悅,發揮得淋漓盡致。在參加了茶山小學捐款儀式後,有誠一家人就和三爺、鎮平、雪梅一起,經由玉林乘上火車,直奔雲南而去,等待他們的,也許是故地還新,舊情難再。

慧心感受到了巨大的失落,就如那多次鷺夢之中的樹倒鷺飛的感覺。偌大的一棟房屋,現在只有她們祖孫三人相守,心裏空落落的。就在昨天晚上,三爺還是熬著不願隨去保山。實在沒法子,慧心想著櫃子裏還有一枚玉印,是當年結婚那時遠熙遺落下來的舊物。慧心見到好奇,就私藏到現在。慧心說:“老頭子,這枚印章上刻有評梅的名字,你帶著它,到保山找找人吧。”三爺心裏一酸,就說:“既然你一直都知道,我就去。婆子,你的寬恕我在用著,你是相信我的。”

直到夜靜入睡,慧心一直在自問:評梅會肯見老頭子嗎,女兒會原諒老頭子嗎。在一片蒼茫朦朧之中,三對白鷺飛過來了。熟人,你好!慧心說。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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