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會走的。”久久的沈默之後。古泰突然開口。“我現在已經成了一個燙手的山芋。除了你。你認為還有誰會有膽接下我這個麻煩嗎。”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能留得一條命在。又何愁沒有東山再起的機會。你如果不走。只怕是難逃……”雲崢突然停住了沒有繼續說下去。不是因為“死”這個字讓他感到恐懼。而是因為這個字而突然生出了強烈的不甘。“無顏面對先人……”讓他覺得自己實在是不能去死。可眼下卻又似乎已經到了非死不可的地步。

“生死有命……再說不是還有那句話叫‘天無絕人之路’嗎。”仿佛為了安慰雲崢一般。古泰擠出了一個笑容。

“也許……”輕輕嘆了口氣。雲崢微微仰起了頭。白皙的皮膚在秋日的艷陽下看起來有種不真實般的耀眼。就好像他本人不過是一個隨時都可能被風吹散的幻象。“我已言盡於此。至於究竟打算怎麽做。就由你自己決定好了。”說完了自己想說的話。雲崢慢慢轉身。腳步踏在由艷麗楓葉鋪織而成的錦毯上發出沙沙的響聲。

“真的……已經到了如此危急的程度了嗎。”不是不相信雲崢。而是不願意接受事實一般。古泰微微搖頭。一個人喃喃自語。突然吹起的勁風讓更多的楓葉再也經不起折磨而紛紛落下。而古泰則佇立在這場好似離人灑下的繽紛淚雨的楓葉雨中。久久不能挪動腳步……

和古泰交待完自己想要說的話之後。雲崢回到了自己的帳中。輕輕伸手。白色的鳥就飛來落在了他的小臂上。本以為蕭秦不在。這鳥兒也不會再留下。卻不想這鳥兒卻好像是有著靈性一般不肯離去。愛屋及烏。又或者是觸景生情。讓雲崢沒有辦法不善待這只鳥。而好像知道雲崢的想法一般。這鳥兒也對他有著和別人不同的親近。

“兵敗只不過是個時間問題。到時候就算是我不想和你分開。只怕也是不能了……”雲崢輕聲和鳥兒說著話。語調裏有著無限溫柔。與他平日裏和人講話時聽起來大不相同。“動物不會輕易傷人。特別是如果你真心善待它的話……”雲崢記得蕭秦曾這樣說過。當時的自己還深表讚同。

在雲崢看來。與甚至無緣無故都會生出害人之心。又或者經常做出忘恩負義之舉的人類比起來。動物實在是要好上太多。雖然他也知道也許這並不能說明人性醜惡。而不過是因為人在對動物做出善行時通常並不曾抱有任何回報的期望。而在對人施以恩惠的時候卻往往心懷期待。也所以才會倍感失望。但無論如何。對於他來說。一直以來。在絕大多數情況下。想要傷害自己的就只有人。而自己的敵人也從來都是只有人而已。

“你有翅膀。可以飛去任何想要去的地方……”雲崢看著鳥兒那潔白勝雪的羽毛。藍色的眼睛裏露出了滿滿的羨慕之意。“去吧。趁著冬天還沒到來的時候飛去南方。或許還來得及……”帶著鳥兒走出了大帳。雲崢望向天空。卻被奪目的陽光晃花了眼睛。

像是聽懂了雲崢的話一般。白色的鳥飛上了晴朗的碧空。在原地盤旋了數次之後。白色的身影漸飛漸高。與那耀眼的陽光融為了一體。讓雲崢想要仔細再看最後一眼卻都不能看清。

離塵有著它自己的打算。雖然它不能說話。但是卻並不代表它就沒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生命是蕭秦給的。這一點它從來都沒有忘記過。如果雲崢兵敗身死。蕭秦的肉身也自然很難得以保全。所以無論如何它都要以自己的方式。盡自己的力量來保護雲崢。也正是保護蕭秦。即使哪怕這力量再過微薄。

“活著的時候不能做到的事。死了卻不見得做不到。”心中已經打定了主意。離塵向著敵陣的方向飛去。並慢慢降低了高度。

“你看。天上有一只鳥……”白色的鳥實在是過於醒目。以至於輕易就被觀察的哨兵所發現了。

“不過是一只鳥而已。有什麽稀罕。”同伴嬉笑著做出了這樣的判斷。

“鳥兒此刻大多結群南飛。這樣孤零零的一只鳥只怕是掉隊了吧。”

“又或者是敵人派出送信的鳥也說不定……”

“不如還是先射下來再說。以免貽誤了軍情咱們也受牽連。”

“射下來。我也得有那個本事才行啊。”

“不如我在這兒繼續觀察。你去找個有本事的把它射下來。”

“也好……”兩個人交頭接耳地商量了一番。終於做出了決定。

利箭刺穿身體的時候。並沒有想象中那麽痛。那急劇墜下的感覺甚至還有那麽一點點……好。只是。本希望這樣的時刻會是在那個人的身邊迎來。在那雙溫暖的手中。在那雙冷漠掩飾下深藏著熾情的眼眸的註視之下……雖然那樣或許才是真正最圓滿的結果。但這世間的事不正是很少圓滿嗎。如果不是這樣。人們又為什麽會生出這樣那樣的渴望。為什麽要在力所不及之時一遍遍求助於神佛。

蕭秦還在那裏劃著他的船。一遍又一遍。看到那抹和和周圍的環境極其不協調的白色的時候。他起先還誤以為是自己的錯覺。直到那白色的身影越來越近。又終於落在了他的肩上。和曾經的無數次之前一樣。

“是你。你又是怎麽了。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蕭秦的驚訝已經不能用問題來表達了。還有太多的疑問來不及問出而哽在了胸口。

“主人……”變成了靈魂之後。再也不存在語言上無法交流的阻礙。太過激動離塵卻反而無法成功表達出自己的感受。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快對我說清楚。”如果離塵是人的靈魂。蕭秦只怕早已緊緊抓住了它。

“我是來向主人報信的。除了這樣的方式。我實在是想不出別的辦法……”見到蕭秦時的喜悅。突然被一種哀傷所取代。讓離塵那雙明亮的眼睛突然間變得黯淡了下去。

“報信。什麽樣緊急的情況讓你即使不惜采用這種方法也要來見我。你究竟又是如何找到我的。”蕭秦依然有太多問題想要問離塵。多到已經不知道該先問哪一個才好。

“我只是猜到主人既然說要回來就必定不會轉生。所以才沒有先去陰間報道。而是溜來了這裏……卻想不到主人你竟然會在這裏擺渡……”時間緊迫。離塵覺得還是長話短說更好。“主人請快想辦法回到陽間。不然只怕陛下……不知道還能撐得幾日。”猶豫了一下。離塵覺得還是用“陛下”這個稱呼來叫雲崢更好。

“什麽。”蕭秦只感覺心頭像是突然著了火。這由內而生的烈焰像是要將人頃刻焚盡一般讓人痛苦。“這究竟又是怎麽一回事。”

“這次的對手通曉妖術。能夠操縱幻影。憑借人的力量當然無法取勝。陛下的軍中並沒有法術高明者。抵擋不過也在情理之中。”離塵盡量穩定下自己的情緒。言簡意賅地對蕭秦交待了一下雲崢此時的情形。

“早知道他不會讓人安心。卻沒想到竟然連區區三年都不能……”又氣又急。蕭秦一時間也說不出心中到底是什麽滋味。

“除了主人。只怕是無人能救陛下了。還請主人快快回去。”離塵催促著蕭秦。

“我……但我在這裏擺渡。一日都不能懈怠……就算是我不顧一切回到陽間。只怕用不了一日也要被陰司發現……”不是害怕受罰。更不是找借口推脫。蕭秦是真的不能還陽。

“這……我願意替主人在此擺渡……”想了半天。離塵總算是想出了自認為高明的辦法。

“你非人類。這擺渡的工作卻非是人類不可……”這樣說著。蕭秦的眼睛突然轉向了那片紅色的彼岸花海。目光停留在了那看起來有些寂寞的背影上。“不如……我去問問他……至於是成還是不成。就要看天意如何了。如果是為了他自己的親弟弟的話。或許他應該能夠答應下來吧……”這樣想著。蕭秦情不自禁地將船劃向了岸邊。

“你來找我。”明顯看出蕭秦是沖自己來的。雲徊有些納悶。明明自己跟這個人之間就沒有什麽好談的。上次也算是不歡而散。卻為什麽這個人卻又來找上了自己。

“我有事想要求你。”蕭秦開門見山對雲徊說明了自己的意圖。

“哦。那我倒要聽聽……”明顯對蕭秦的話產生出了興趣。雲徊含笑看向了蕭秦。

“我有不能不回陽間的理由。所以想要拜托你暫時為我擺渡。只要有人在這裏擺渡。不到期滿鬼卒是不會來的。也自然不會發現你代替了我這件事。”蕭秦試圖在不說出雲崢的情況下就可以成功說服雲徊。

“那都是你自己的事。對我又有什麽好處。我雖然不願轉生。也算是無所事事。卻為什麽又一定要幫你的忙。”雲徊的回答絲毫沒有讓蕭秦感到意外。卻是他最不願意聽到的。

“如果。我想要幫助的那個人是你的弟弟雲崢呢。還是說。其實你想早點在這裏見到他。也好快些完成轉生。如果是那樣的話。就當我什麽都沒說過好了。”知道對於雲徊來說。死纏爛打遠遠不如欲擒故縱這招來得有效。也是有意要吊一下雲徊的胃口。蕭秦說完轉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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