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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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忐忑不安的在樓下站了五分鐘,渴望被人解救時,項子傑出現在了樓梯口,他剛從樓上下來。他朝我和潤娥招了招手,示意我們過去,我們兩個人擠過人群,走到了項子傑的身邊。他脫掉了灰色的毛衣,換了一件黃色的帽衫。

“我剛剛在樓上沒有註意到你們來了。”他抱歉的說。

“沒關系。”潤娥很大方的回答,但是我卻一臉郁悶,這哪是請鄰居吃飯,要是知道是這樣的情況,我無論如何都不會來的,現在弄得我這麽尷尬,但是出於對項子傑邀請的好意,我沒有把我的抱怨說出來。

“我帶你們到樓上去坐。”

項子傑很熱心的把我們帶到了樓上,一個一頭短發,瓜子臉,紅頭發的漂亮女孩愜意的把腳架在桌子上正吃著零食看著電視,我想她就是項子雪,我剛想露出一點友好的笑容,但是瞬間被她冷淡嫌棄的眼神澆滅了。我是一個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的人,別人對我傲慢無禮,我絕不可能對她柔聲細語的陪笑。小時候的項子雪雖然嬌氣一些,愛哭鬧,但是絕沒有現在的目中無人,這是出生優越送給她的禮物,而她不經判斷全盤接受了。

“子雪。”潤娥很禮貌的叫她,她只是傲慢的“嗯”了一聲。潤娥很不解的看著我,她以為是我們哪裏得罪了她,但是很快她就意識到是自己的身份得罪了她。

我們沒有再理她,在沙發上坐下,還沒有說話,她立刻不耐煩的說:“吵死了。”然後就抱著一包零食進自己的房間去了,這讓我和潤娥無比的尷尬。

“別理她,她就是這副德行。”項子傑很抱歉的看著我們,給我們拿了一堆吃的。

我僵硬的笑了笑,“早知道你們家要請的是這些人,我就不來了。”

“我也毫不知情,我去請人的時候,好多家年輕人都在外地打工還沒有回來。”他無辜的看著我。

“現在離過年還有一段時間,很多年輕人都沒有回來,這也不能怪你。你能請我們來我們實在是太高興了。”潤娥高興的說,我不知道她的高興是真心的還是出於禮貌裝的。

“你們能理解就太好了。”看得出來項子傑也為這樣的局面有些苦惱。

人似乎總是喜歡聽一些讚美自己的話,而在這方面,依照現在的情形我能忍住不抱怨就算不錯的了。顯然潤娥比我更能控制隱藏自己的情緒,更懂得為他人著想。她在問他對清水村的印象如何,還習慣嗎這類的話。兩個人聊得很投機,而我則有點無趣的不願意插話。

我打開陽臺的門——寧願吹一吹冷空氣,我走到陽臺上,從這裏可以看到項子傑他們家的廚房,項子傑的奶奶——背微微的駝,臉上布滿皺紋,正站在廚房的門口,籠罩在燈光中,手裏拿著幾根要洗的蔥往壓水井旁走去,一縷濃煙從煙囪裏飄了出來,搖扶直上,被掛在廚房外的那盞昏黃的燈照的一片慘白。北風刮的樹葉的沙沙聲和鍋裏炒菜發出的沙沙聲融合在了一起,像是一首美妙的音樂。我喜歡音樂,在初中那會有一陣子我瘋狂的迷戀音樂,並且認為自己能成為一個音樂家。

“這裏變了很多,以前這前面是一大片果林。”項子傑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我們還在裏面玩過捉迷藏,現在卻都建了樓房了。”

我轉過頭微笑的看了他一眼,又想起了小時候我們在一起玩捉迷藏的情景,取笑他道:“你就是一個膽小鬼,連樹也不敢爬,每次不到兩分鐘就被人抓住了。”

“誰像你,一點也沒有女孩子樣。”他不服氣的大聲嚷道。

我卻咯咯的大笑起來,毫不客氣的回敬他,“你一點也沒有個男孩子樣。”

“是曾經。”他快速的補充道。他雙手撐在陽臺圍欄上,呼出的白氣在燈光下形成一團煙霧,他的漆黑的眼眸若有所思的看著遠方。這麽多年過去了,曾經存在我們腦海中的很多記憶都已經改變了,如果我們想找回還是得費一番功夫的。

“很高興你回來了。”我由衷的看著他說。

“我們還是朋友?”他彎起嘴角壞壞的一笑。

“還是朋友。”

潤娥從廁所回來了,我們重新坐回到了沙發上,在等著開飯的時刻我們一起看了項子傑的家庭相簿。相簿裏他在清水村的照片很少,大多都是他搬離清水村以後的照片,唯一一張背景是清水村的照片,是我們二年級時的合照,照片上的那些熟悉的小臉龐,讓我覺得仿佛所有的事都發生在昨天一樣。

“你還保留著這張照片?”我盯著照片中8歲那年的自己,感慨的說。

項子傑笑吟吟的指著自己說:“這是我在這裏生活過的唯一證據了,我不想弄丟它,這裏曾經留下過我美好的記憶。”

我們兩個人看著彼此相視一笑。

當我們還想回憶起更多的上小學時的共同的趣事時,潤娥卻顯得不耐煩了,小學她一直都不是和我們同班,所以我們的記憶她插不上嘴,被晾到了一邊,她很不客氣的打斷了我們,並且要求我們講一些她也知道的事,後來項子傑只好和我們說起了他在旅游中發生的事情。潤娥非常捧場,我卻心不在焉的在吃零食填飽肚子。他說的那些事,那些地方,對我就像是陽光下的一個泡沫,離我如此之遠。

好在這種局面沒有維持五分鐘我們就被叫下樓吃飯了。我們下樓的時候,長輩們(大多都是男的)已經坐成了一桌,開始倒酒了,一共只開了兩桌,另一桌上坐著的是一些村裏的女人。我看到這些女人頭都要暈了,村裏的八卦王都在這裏聚集了,寶秀就在其中,還有另一個我不喜歡的女人。大家叫她英姐,她今天已經有50多歲了。她是怎麽惹上我的呢?讓我想想,恐怕和我的狗有關,我十歲的時候養過一條白色的雜種狗。但是不出半年,它去忽然生病了,而且快要死了,當時我很傷心,但是爸爸卻在一旁和看熱鬧的幾個人討論著狗肉是多麽的美味,而在懷疑是否我的狗的肉可以吃。

爸爸一向對動物沒有什麽同情心——或者這裏大多數男人都是這樣,生活已經把他們的情趣感傷,甚至是軟弱的部分磨掉了,或者換句話來說,他們為了養活這個家,已經沒有時間去理會這些精神上的東西了。總之當時的英姐是其中最厲害的慫恿者,我的狗差點成為了餐桌上的一盤肉。雖然後來它死了,“安全”的埋在了土裏,但是我對她的討厭卻有了一個開始。而且接下來的這麽多年,她也沒有打算做任何的事情來駁倒我。我們家建房的時候,在屋門前一個廁所,雖然隔著有點距離,但是總是影響美觀,所以爸爸一直想要用別的地把廁所換過來。

農村建房都是如此。和別人家的地東換西換的湊成一整塊的地,然後土地審批一下,就可以建房了。但是英姐當時在背後攛掇這件事,本來我們一家和廁所的主人已經答應了用某塊地交換了,但是英姐在背後勸主人,臨時主人又不答應了,想要我們家更好的一塊地。爸爸氣得沒答應,所以現在廁所還在我家門口呢。只不過它現在已經倒坍,變成一塊空地了——而當中我就不說我們一家在其中出的力了。

如果我有選擇我一定不會想和她們同桌,但是我沒有選擇,只好硬著頭皮上了。和一群上了年紀的女人吃飯就是讓人難受,她們的話題永遠那麽的居家而又瑣碎。不是誰又抱上孫子當奶奶了,就是誰家吵架了,或者是誰新娶的媳婦怎麽樣。反正關於這類話題,我往往插不上嘴,而且我也不想插嘴,免得引火上身,我對她們的傲慢,往往不是因為我的本質如此,而是因為這樣她們往往不怎麽敢把話題扯到我的身上。

“聽說李家的兩個兒子今年又不回來了,李家老太太今年一個人過年。”寶秀已經開始說別人的事了。

“聽別人說這李家兩個兒子逢年過節的時候也沒有什麽表示,這李老太太天天在家唉聲嘆氣的。”英姐應和的說。

“你說養了這樣兩個兒子有什麽用,這李老太太以前還在吹說自己的兒子多麽厲害,厲害有什麽用,良心被狗吃了。”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非常的合拍,她們就像是村子裏的狗仔隊,我懷疑村裏還有什麽事情是她們不知道的。

項國家和男人在一桌,項子傑的媽媽陪了幾輪酒,臉不紅心不跳的回到了我們這桌,這桌除了村裏的四個婦女和我們,剩下的四個是項家自家人了。項子傑的奶奶,嬸嬸,和一個我不認識的表妹。她年紀倒和我們相仿一些。只是話不怎麽多,我們也沒聊上,另一個就是項子傑的媽媽了。項子傑本來是和我們一桌,但是後來被他爸爸叫去和他一桌了。讓我意外的是,項子傑的酒量很好,他一直很有禮貌在給那些長輩敬酒。看起來不像是一個和我同齡的孩子,而是一個成熟的男人。相比之下,我的那些小脾氣卻都太孩子氣了。項國家一直在講自己的兒子,雖然他沒有用一個稱讚的詞語,但是卻把該說的都說了,而那些老於世故的長輩當然也不會錯過機會說些項子傑的好話了。

“你媽今天沒來?”寶秀忽然和我搭訕,我知道不想來的還是來了。

“嗯,她身體有些不舒服。”

她並沒有懷疑。

“你那個表哥回來了嗎?”

“表哥?”我一共有三個表哥,不知道她說的是哪一個,但是我預感絕對不是好事。

“就是你三舅的兒子,你媽說讓我幫他留意合適的女孩,現在有一個女孩條件不錯,如果回來了,我可以安排他們見一面。”

我三舅的兒子大學畢業之後在市裏工作,一直很少回家,我壓根就不知道他在相親的事。他多大了?好像才不過比我大四歲,小學的時候還經常在我家住,他的條件也不差,真的有必要非要找這個女人做媒麽?不知道為什麽看到她的臉我就充滿了懷疑和反感。

“應該還沒有回來。”我強忍著耐心努力的讓自己鎮靜。

“你媽前日說讓我幫你留意,我——”

“我的事不用你管。”我終於惹不住了,氣惱的打斷了她的話,我很想說,老巫婆,有多遠滾多遠。

全桌的人現在都看著我,我也明白自己失禮了。可是我不想偽裝的我是多麽的大方善良脾氣好。

“對不起,我有點不舒服,先走了。”

開席還不到10分鐘我就離開了,我把大家都弄得很尷尬。我以為潤娥會跟上我,但是追出來的卻是項子傑。

項子傑追到了門口,我等著他數落一番我的不是,但是他卻一言不發的看了我一會,然後拿出了手機照亮了前面的路。

“走吧,我送你回家。”

這讓我愧疚感就更深了,我居然在別人家的飯桌上發脾氣。看起來我以後要好好的練習控制好我的情緒了。爸爸曾經比喻我為一只充滿憤怒的獅子,只要有人沒有順著我的毛,我就時刻會發飆。我曾經認為他有點誇大其詞的貶低我,現在看起來他對我的認識比我自己還要深。

“對不起,搞砸了你家的晚飯。”

他只是在前面帶路,和我保持著一腳的距離,也沒有回頭看我,也沒有說話,我以為他真的生氣了。好吧,我會在他離開之前再說一次對不起,如果他真的不能原諒我,我就不再打擾他了。反正我們有十幾年沒見了,我們都還不了解彼此,憑借著童年的想象是無法維持一段友誼的。

我家隔他家最多三十步就到了,現在我家已經近在眼前,我已經看到了一樓的小賣部亮著的燈。想到回到家還要應對媽媽的責問,看著項子傑在我面前投下的沈默的陰影,我的心就不勝的煩惱。

“要不要去走走”在沈默了一會之後他很平靜的提議道。

我想偷偷的看看他的表情,但是光線太暗了。光模糊了他五官的線條,讓他整個人都很不真實。盡管為了賠罪我最好乖乖的說:好呀。但是我還是惹不住驚訝的說:“你是說現在?”這可不是在燈火通明的城市,現在這裏黑燈瞎火的,如果沒有東西照明根本什麽也看不見,而且這裏多數的地方都了無人煙的,寂靜的可怕,清水村的村民並沒有這樣的習俗,大多數人吃完晚飯之後要不然就是看電視,要不然就是上別人家去聊聊天。

“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的練膽游戲嗎?小學的學校後面有一片墓地,誰能站在墳頭上超過10秒鐘就算勝利了。”他慢悠悠的走在前面,裝作漫不經心的說。

“你不要告訴我你現在要和我玩練膽游戲?”我的聲音有點發抖。

這樣黑燈瞎火的,讓我去墓地走一趟,絕對會把我嚇死。像我這樣出生農村的女孩,絕對不會怕什麽毛毛蟲,蚯蚓,蜘蛛之類的,但是有一樣東西我還是怕的,那就是鬼。因為在農村,關於鬼的故事實在是太多了,什麽半夜有人敲門,什麽7月半拿著簸箕到墓地能看到鬼等等,小時候我和男孩子玩這個游戲從來沒有贏過,有一次我被他們騙去了,他們躲在暗地看我的反應,但是我卻嚎嚎大哭起來,不管誰勸我都沒用,這把他們嚇壞了,也把項子傑嚇壞了,作為補償他送給我一個他最心愛的玩具——一只橡皮狗。他一定還記得這件事的,我不明白他為什麽現在想起了這件事。

正當我在想著如果他回答“是的”,我要怎麽拒絕時,他卻沒忍住哈哈大笑起來,“終於也有你害怕的東西了,我還以為你無所畏懼呢。”

這下我明白他是在故意逗我了,我有點氣惱的瞪了他一眼,“你是在報覆我弄砸了你家的晚宴嗎?”

他自負的挑了挑眉,“我數落你一頓,你反而就心安理得了,但是下次又會固態萌發,而現在我這麽做,我想你一定印象深刻了吧。”

此時我們已經在我家的門口了,門是關著的,但是側邊的小賣部的卻還是開著的。我們站在門口,他看了一眼半關著的門。

“晚安了。”

他快速的說完,一轉身就從來的那條路上消失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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