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芝嬤嬤臉色平靜，聲音透著幾分不屬於初夏的寒冷，“太夫人說了，花掉的部分便是花掉了，往後再補回來就是，念在你是孫小姐生父的情面上，蘇家也不會逼得太難看，但剩下的一文銅子大爺也休想拿走。二十年來，孫小姐受了多少詆毀，遭了多少罪，都不是用錢能夠買回來的，大爺如今要做的事就只剩下一件——贖罪。”

“贖罪？！母親竟然這麽、如此無情！我、我做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為了蘇家，呵呵，府庫裏的東西是若兒的陪嫁不假，但她是我的女兒！那聘禮本就是給大房的！不過是暫時放在府庫裏！我用我自己女兒的聘禮有什麽不對！若兒一個女孩子家，遠嫁塞北，於蘇家根本一點用途也沒有，嫁出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她憑什麽拿蘇家的東西？我留下那些東西替她盡孝，有什麽不對！她能拉扯蘇家嗎？她能幫襯兄弟嗎？母親沒看到她教養出來的好女兒是怎麽趁火打劫，給自己老祖宗看病都要一千兩黃金……”

沒有了府庫，他的那些事情又要如何繼續？他最出色的兒子已經到了十四歲，眼看著就要報名去參加鄉試，原本他就等著鄉試出成績，然後再將人帶到蘇家，先如今發妻所出的那幾個子女沒有一個行事兒的，所以他將外室所出的接過來再合適不過。

沒想到，到頭來，拆臺的竟然會是始作俑者！

這一切一定是假的！不可能！絕對不可能！蘇大爺雙目血紅，惡狠狠的瞪著杏芝嬤嬤，神情猙獰宛如惡鬼，哪裏還有半點讀書人應該有的溫文爾雅，他本能的向著衣袖摸去，誰也不知道那裏常年放著一指來長寒光凜然的精致袖劍，那是他用來結果那些廢物骨肉的兇器……

“我來告訴你，哪裏不對！”

威嚴的聲音從門外響起，在丫鬟婆子的攙扶下，蘇家太夫人突然出現在兩人面前，跟在她身後的是蘇家的族老和幾房當家。

“母親！”行兇在即，卻不想太夫人竟然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帶著蘇家多名耆老一並出現，蘇大爺險些手上一抖，將袖劍落在地上，幸好最後一刻他死死的攥住一角，這才險將那袖劍的鋒刃捏住，頓時銳利的刺痛感從指間傳來，蘇大爺本就白了幾分的臉色也變得更加難看起來。

“母親，兒子知道錯了，這些年來沒有管好枕邊人，是我的不對。她生養的孩子通通像她一樣不堪大用，只可惜她了她這些年雖沒有功勞，卻有苦勞，終究是給姑舅們守過孝的，即便貪沒了銀子，也有三不棄的律法護著。她就是仗著往日的恩情，才會如此肆無忌憚！母親提出要處置她，兒子也不敢攔。”

蘇大爺知道這個時候，耆老們都在，他絕不能露出一分對母親的不敬，否則向來以孝為名的蘇家就成了一個笑話，族親這種存在在花團錦簇時便是分一杯羹的吸血鬼，如今蘇家的威望好不容易才有春回大地之象，他怎能白白放棄！

誠然，長女過繼給二房這件事，是他的心頭刺。

但是，只要府庫的銀子還扣押在他手上，那些百年難得一見的珍寶還沒有離開他的視線，他總有一天會將盛名在外的蘇家上上下下都換成自己人。只有優秀的蘇家子嗣，才有資格頭頂江南清貴之名活下去！

“你知錯？那你倒是說說看，你知道錯在哪兒了！”太夫人的目光淩厲異常，一掃這些年來吃齋念佛時的慈眉善目。

太夫人向床榻看去，大兒媳倒在那裏，一動不動，那藥是多少年來都沒有再用過的東西，倒也不是什麽毒藥，只是一種雲麓那邊來的啞藥。太夫人年輕的時候也不是什麽善茬，能夠成為當家夫人自然有她的過人之處，放眼中原沒有哪個高門望族的當家主母手底下沒有血腥事的。

所以對於大兒媳那點小伎倆，太夫人一開始便知道，卻也沒有攔著，做主母的心不狠，以後教養出來的兒女也難人前顯貴。大孫女的遭遇，也正應了太夫人的判斷，大兒媳雖然是世家出來的，但到底還是被保護得太好，只學到了面上那一點管賬拉攏關系的皮毛，私底下的長遠打算並沒有太多，而且出了事沒有半點主心骨，只知道往男人身上靠。

“兒子錯在被那個毒婦給蒙蔽了！竟然親手將整個蘇家交給這樣一個豬油蒙了心的東西，要不是她貪占蘇家的銀子……”蘇大爺自然還是想使出老一套手段，將一切罪責都重重的加在發妻身上，大房不能倒，丈人家的權勢也還是得用，但是為了讓自己的骨肉順順利利的進大房的門，然後讓蘇家子孫少年成名的才名再次打響，他才會同意往發妻身上用那種藥。啞了好，只要她一個人背負所有的罪過，他就還是那個蘇家頂門立戶的大爺。

可是話還沒說完，母親淩厲的目光倏然變得煞氣逼人，饒是蘇大爺素有櫃中老文蟲之稱，也被那道冰冷的目光逼得啞口無言。

太夫人冷眼看著長子，蘇大爺保養得當，年過半百卻依然有一頭烏黑的秀發，不同於一般的江南書生文秀雅致，蘇大爺一張標準的國字臉，濃眉大眼，倒是頗有幾分京城的厚重感。雖然蘇家是讀書人家，不像那些商賈窮奢極欲，恨不得把有錢兩個字貼在腦門上，吃穿用度都講究一個貴字，但一身素雅衣著，搭配一塊壓風的上好滿綠翡翠玉牌，將他本就挺拔的身姿襯托得格外貴氣。她的兒子，她怎會不知道？

正是因為這一身不落流俗的氣質，才會吸引住那麽多年輕小姑娘，以為能給蘇家大老爺做貴妾，前仆後繼如同飛蛾撲火。太夫人並不知道大兒子在外面幹得那些個血腥事，直到三天前，大爺夫婦想用些不光彩的手段，逼著長女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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