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霭主城，招遙客棧。

雲溪和龍鱗兩人挑選了一家十分破舊的客棧投宿，沒要上房，但也沒要通鋪，雲溪換了輕便的男裝，兩人的舉止打扮就像出門在外的少爺和家仆，越低調越無人註意。

一張嶄新的崖霭地圖平鋪在不知多久沒有認真擦洗過的木桌上，顯得格格不入，地圖上面有不少地方都被朱砂標記上，每一個被標記的地方都是螟蛉宮的勢力，幾乎整個地圖上秘密麻麻的紅。

唯獨有一處，那裏僅有一兩個不甚清晰的朱砂標記，而且標記得很輕。

兩天來，雲溪跟著龍鱗暗中去過不少朱砂標記的地方，證明了地圖的準確性。

雖然龍鱗沒說，但雲溪也知道這地圖的來源肯定是香帝葑月心，雖然地圖很新，但繪制得非常精密，顯然不是兩三天功夫能夠繪制的，可見香帝為了這一天已經等待了很久很久。

“這裏是什麽地方？”雲溪以為那一大片的空白，應該就是螟蛉宮所在，所以之前一直沒有問。

“陰山王陵寢，聚毒之地，以往螟蛉宮處置叛徒，就會把人扔進這裏，讓他們自生自滅。”龍鱗面無表情，眼底暗芒流轉，曾經他也在那裏等死，不同的是他並非被人送去，而是自己去的。

想不到一晃多年，他竟然故地重游。

“你來過這裏？”雖然男人的話很少，表情更是少得可憐，但是他每次一想起什麽，就會呼吸突然變慢，似乎連他自己也沒有發現。

龍鱗沈默片刻，低聲說道，“來過，月心就是在這裏把我撿回竹海。”

當年他還不叫龍鱗，他是疊陽龍家修為被廢了無生機的將死之人龍毓辜。撐著最後一口氣，不想委委屈屈死在別院的他，趁著下人們喝酒耍錢的空檔從龍家別院逃了出去，修為被廢滿身是傷，沒逃出多遠他就倒在地上暈死過去，等到他再醒來時，人已經到了一處高門大院。

據說他是被一戶返鄉祭祖的好心人救下的，但是他還沒看清恩人的長相，毒性發作他喪失理智，大開殺戒，手起刀落二十幾條人命無辜慘死。而他再次清醒時，倒在一處深山的溪水邊上，只記得眼前的晴空突然染血，之後三年，他茹毛飲血在山中過著野獸一樣的生活。他不知道體內怪異的毒是從何而來，或許是在龍家老宅時被人下毒，又或許是在別院休養時被不甘心陪他一起倒黴的下人所害。

但他知道龍門島的毒和外面的不同，龍家老一輩十分忌憚殺生，所以這種只會讓人發瘋，卻不會立刻置人於死地的怪毒，的確像是龍家人的手筆。不管給他下毒的人是誰，他龍毓辜這一生一世都永遠無法再返回疊陽與親人團聚，因為他不配。

曾經的他無端遭人構陷，失去一身修為，而今他身上血債累累，哪還有顏面再去見視他如命的養母？

龍毓辜想了很多辦法，但都作用不大，毒發時他的修為會一瞬之間恢覆如初，廝殺變成本能，到最後連他自己都分不清是人是鬼，只能躲到傳說中的陰山王陵來等死。再後來，他遇見了三界毒尊葑月心，她用毒壓下他體內的毒性發作，將他帶回竹海，他一直在竹海，服毒試毒，最後將體內的血都變成了流淌的毒藥，才終於止住頑固詭異的毒性。一年前，葑月心告訴他，他體內的毒已經徹底被壓制，永遠不會覆發，他自由了。但是他卻不想離開，隨著毒性被壓制，記憶覆蘇，他想起許多慘死在他手下的人。

女人苦苦哀求饒過嬰孩的性命，男人抱著死去的愛妻嘶吼，白發人送黑發人的哀痛，在他耳邊經久回蕩……

竹海就是他最好的歸宿。

他是龍鱗，他不是龍毓辜，他再也不是那個一心想要問鼎武學巔峰的青年。

他要留在竹海，受盡千般折磨萬般痛苦，去償還自己的罪孽。

當葑月心告訴他，讓他助雲溪擊殺蠱尊姬卅時，身為龍毓辜的那部分回憶再次卷土重來，他的手將再一次染上別人的血，而毒尊則說這一次他是在救人。蠱尊罪大惡極，理應埋骨黃泉。

殺一個，就是救下千千萬萬個。

龍毓辜再不想手染鮮血又如何？滿身罪孽的龍鱗，沒有拒絕的資格。

如果救一個，能洗去他手上的一絲血色，那麽他一定會全力以赴。

一個滿手無辜之人鮮血的罪徒，真的能夠成為救苦救難的活菩薩嗎？

龍鱗不敢細想。

“陰山王是什麽人？他不是本朝的王爺吧？本朝境內好像也沒有叫陰山的地方，難道他是傳說中的鬼王座下六護法之一那個鬼陰？還有，既然這裏是蠱尊都不敢涉足的地方，為什麽螟蛉宮會選址在這？螟蛉宮是雲麓境內最厲害的巫門嗎？前輩為什麽不親自動手？是不是蠱尊和夜氏有什麽關系讓前輩忌憚？”

面對少女層出不窮的問題，龍鱗有些反應不過來，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這樣和人說過話，甚至來的路上行人的目光都讓他覺得有些難以忍受，他在黑暗中慢慢腐朽，像是一具行屍走肉還殘留著一絲氣息，卻猛然被拖到陽光下暴曬，光明令人溫暖，卻讓他皮肉生疼。

“陰山王是千年前的七殺之首，傳說陰山王以百毒為食，揮手間毒瘴蔓延，所過之處一片焦土。”

“螟蛉宮不是蠱尊所建，大概在十年前，蠱尊才橫空出世，將螟蛉宮主和他的數位護法一夜毒殺，螟蛉宮眾俯首稱臣，但是蠱尊對螟蛉宮沒有太大的興趣，他進了禁地之後呆了一個月，據說他在禁地得到了螟蛉宮的不傳之秘，能夠號令天下毒蟲為他所用，他的蠱與螟蛉宮主歷代的傳承沒有任何關系。”

頓了頓，龍鱗停住腳步看向雲溪，“你聽說過香宗嗎？就是月心之前的師門，蠱尊姬卅繼承的君天蠱就是來自香宗宗主葑篁，姬卅是葑篁和毒尊玉夫人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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