蜷縮在地上的男人身上的衣服被撕扯壞大半，胸前一覽無餘，上好的黑牛筋緊緊勒進五花三層的肥肉中，將中年男人勒得像是一段灌壞了的肉棗，滿臉橫起的肥肉，再加上能夾死蒼蠅的褶子，白花花的肚皮從胸口往下到褲腰處一簇簇令人作嘔的黑毛，相較於體毛的茂盛男人頭上的禿頂著實有些說不過去。

但這還不是男人最令人厭惡的，真正讓雲溪看了一眼就能把隔夜飯吐出來的是他的眼神。

那雙眼睛，隔著半條街打量著雲府大門，孤戰的警惕是在草原上無數暗夜野獸的圍獵中磨礪出來的獨狼本能，肥胖油膩的中年男人連兩步也沒能跑出去，就被草原狼生擒活捉，二話不說捆成粽子扔到廂房等候處置。

男人的身份很快就在陶德謙隔著窗口的辨認下確定，李義苫，李家大公子。

而在陶德謙嘴裏，雲溪還聽到李大公子的另一個身份，明敏的前未婚夫。

“敏敏，你救救我，我……我只是想看看你的腿有沒有醫好，誰知道就被這些人給抓進來，一天一夜水米未進……”

如果不是李義苫額角那塊心形的胎記還在，單是看他現在這副模樣明敏決定無法將記憶中那個文雅風趣的大哥哥與他聯系在一起，可是事實容不得她說不，他就是當年那個人，曾經與她對酒當歌的那個青年。

雲溪冷哼一聲，在明敏驚訝的眼神中絲毫也不掩飾她對李義苫的厭惡：“敏姐，我帶你來可不是跟這個牲口敘舊的，我給你看樣東西，喏，就是這個——你先看，有什麽不明白的，咱們再說。”

明敏低頭看著懷裏被少女塞過來的一個一尺長寬的牛皮袋子不免有些發蒙，可還是乖乖的按照雲溪說的伸手將裏面厚厚一摞寫滿年月的宣紙給抽出來，目光一瞬黏在上頭，便再也沒有離開。

兩人初遇時，明敏不過十一二歲的年紀，而李義苫則年長她十歲整，明敏可謂情竇為他開，並不知道在她眼裏那個樣樣都出色的李大哥，實際上根本就不是什麽好鳥。李義苫少有才名，在李家的大力宣傳下這位大公子五歲通讀百家詩書，七歲就成了國子監幾位大學士的得意門生，可謂談笑鴻儒事，往來無白丁。但是到了十五六歲上，李公子的文采並沒有更明顯的出眾，曾經引以為傲的過目不忘也變成了一篇千言文章要背十天半個月才能勉強通順，李家在京中無根，因此越發日子難熬，等到其他家的公子開始漸漸嶄露頭角，李義苫便很難再拔得頭籌。

李家本打算讓李義苫在京中謀個才子之名，回到江南也好以此殺進富貴圈中麻雀搖身變鳳凰，沒想到那一年的春試竟是新任太傅親自主考，李大才子在初試上三句話還沒說完，就被太傅手下兩個名不見經傳的學生指出兩處錯誤，引經據典是每一個學生首當其沖的開門紅，李大才子連門都沒開開，後面的事情自不必說，多年苦心孤詣，一夕之間淪為笑柄。

不等京中傳出不利於他的消息，李家已經火速返回江南，對外打出李義苫大伯父李書桓去世的噩耗，號稱李大才子是因為悲從中來感念伯父，這才發揮失常，事實上則是一看才子的人設經營不成就立刻換成孝子。

孝順，總歸是不會錯的，於是李義苫為了早些年過繼來的大伯父守重孝，一守就是三年。

等到李義苫脫下喪服，從李家的大宅裏走出，外面早已有無數新鮮事將他名落孫山那件事壓在底下，他是李大孝子，在江南依舊混得如魚得水。在李義苫沒有露面的三年中，江南的政界商界都發生了很大變化，先是老禦史過世，李家最大的靠山（其實也就勉強搭邊，老禦史未必知道李家是誰，李家人到處說李家是老禦史的學生）沒了，仕途這條路被徹底堵死，再然後就是樊渡主城那邊一戶有名的巨賈東山劉家的嫡系舉家離開祖居之地，搬到了疊陽城。

李家是個務實的人家，讀書不成，就立即準備另起爐竈，可惜的是劉家在疊陽城裏只住了短短的五個月，竟然再次搬家，去往煌巒主城，沒等李家攀上遠親，劉家就走了個幹幹凈凈。

李家兜兜轉轉不少年，轉眼間長子李義苫已經年到二十，婚事都被觀望給耽誤了。

於是，成家這件大事終於被排在了立業之前，而目標也從長期路線變成了速戰速決。

明家長女明敏，就是在那個時候躍入李家眾人貪婪的視線中，成為李家中興的重要一枚棋子。

明敏越看越快，雙手微微顫抖，當年李家的舊事她並不清楚，只記得她告訴她娘她中意李家大公子時，她娘一臉錯愕，曾經勸說過她不少日子，可她當時沈浸在粉紅色的愛戀中，把她們的好心勸告當做看不起李大哥的出身。

如今看來，門當戶對並非全無道理，只怪她當年太年輕，怎麽就沒有多想一步，如果李義苫真的那麽完美，怎麽會從江南到京城又回到江南，頭頂才子孝子之名，卻遲遲沒有討到一個媳婦兒？

明敏苦笑不已，她忘了當年她急紅了眼逼著她娘同意時說了多少讓她娘傷心的話，卻還記得那時她以為他正是為她所生，上天賜予她的天定姻緣那個良人時的心悸喜悅！

瞎了狗眼，才會看上他這種人！

明敏只覺得額角砰砰跳動，眼前直發黑，手上的宣紙變得如同鉛石沈重，可是竟然還有一大半是尚且沒來得及看的。

一只柔白如玉的小手從她眼前一閃而過，將宣紙抽離明敏的視線，明敏猛地擡頭，臉色蒼白如鬼魅：“還給我！”

雲溪微微一笑：“這東西本就是我的，何來‘還給你’？”

明敏眼中幽暗的光亮瞬間化作滔天火焰：“是你讓我看的，我、我！”

她再糊塗，也沒傻到時隔這麽多年還沒領悟到任何一點異樣的份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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