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小女子甚是有趣，三句不離醫術，看來是真用心學了，遇見就是緣法，不然你隨我到廂房裏診治一番，咱們慢慢說去。“

金氏越看雲溪越覺得順眼，悄眼打量她，距離近了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藥香，應該是女醫沒錯，只是有有些可惜，此女通身氣度從容不迫，有思想有主見，兼不驕不躁，便是放在京師貴女名媛中也不會稍有遜色，特別是那雙靈動的星眸，微涼發亮，進退有度似是經過名師調教卻不死板，真是一個尤物。

只可惜，可惜她不屬於四民，事實上戶籍上劃分出的士農工商裏也有大夫的一席之地，而且還是最高階的士一層，可尋常大夫卻沒有這般禮遇，唯有禦醫能夠得上，禦醫院裏至今還沒有一名女醫，即便有金氏的推舉，只怕她也難以服眾——大夫最看重的就是資歷，資歷有很大一部分就是年紀，雲溪的年紀做禦醫是沒可能，倒是做禦醫的孫媳婦，或許勉勉強強。

不過金氏心裏猛然想起一個人來，如果雲溪能夠得到此人的推薦，日後想要入主禦醫院或許就不是什麽難事。

金氏到底是皇家出身，即便自個兒嫌棄皇宮大內嫌棄得多少年都懶得回去，可是龍椅上坐著的那個畢竟是她的親孫兒，她不打算在孫兒和孫媳婦蜜裏調油的婚姻生活中橫插一腳，她也看得出小丫頭的眼神顯然不是能為金錢權勢所迷的俗人，所以壓根沒往後宮上面動念。

她手上有一個很好的人選，對於別人來說，那人就是個廢物，可是如果與眼前的女子匹配，就是一雙天定良緣的絕配！

打定主意，金氏悄悄掐算時間，傍晚時分那人必會到玉佛頂請安，到時候她就做個大媒，為兩人保媒拉纖，促成這一段姻緣。

雲溪並不知道金氏的熱情從何而來，只當是她確有身體不適，隨在身後向廂房走去。

相較於一般佛門清凈地的廂房，玉佛頂的廂房可謂鑲金綴玉十分不清凈，雲溪進門擡眼間就註意到角落裏的更漏，不過就是個看點的小擺設，上面的刻度竟然是用祖母綠翡翠鑲嵌而成，通體用羊脂白玉雕琢成壽星，受水型的器身加上如此造型，可謂用心良苦，應了綿綿長壽的好彩頭，只是壽星這樣的道教神仙放在玉佛頂這樣一座佛門寺院的廂房裏，多少有些奇怪。

雲溪見狀心中便有了計較，太皇太後篤信佛教因此不回宮大抵是借口，真正的原因還有其他。

可是話說回來，就連她這樣至高無上的地位也難以解決的問題，又會是什麽呢？雲溪收斂目光，神色自若，渾然沒有將滿屋子明晃晃的奇珍異寶放在眼裏。

兩人坐定後，稍事休息，待金氏呼吸如常後，雲溪就打開藥箱取出脈枕放在桌上，三指搭在金氏手腕下方，這一診就是整整一刻。

診脈是個彈性工作，短的只需要一瞬，比如很多大夫最拿手的就是判斷喜脈，喜脈強勁有力，最容易分辨，而長的則往往需要一刻以上，診脈時間長的原因有很多種，比如脈象覆雜，又或沈乏虛弱。此時就需要大夫靜下心來仔細分辨，究竟是重癥難醫，還是一時的冗沈，金氏上了年紀，準確的說已經是古稀之年，在這個年紀被人如此漫長的診脈，只怕是病入膏肓無藥可醫了。

“不說脈象。“雲溪收手，臉色沒有一絲笑意，柳眉輕簇，低聲道，“心結總要解開，躲在這裏總不能躲一輩子。“

“你說什麽！“金氏一驚，診脈許久卻不說脈象，只說讓她去了結心事，難不成她是真生病卻不自知，如今已經不能治了嗎？

“至少近一年來，時常失眠、健忘，可有？“雲溪問到。

“上年紀的人，都是覺少，這有什麽奇怪！“金氏背後一服侍嬤嬤不悅道，不止主子如此，就是她們這些下人都是如此，哪裏蹦出來的野丫頭想誆她們。

金氏雖然面上沒有明確的表示，但目光中隱隱也有疑問。

“用人不疑，疑人則不用。貴人既然不信我，連話都不聽完就急著反駁，這病不看也罷，左右不濟只是睡得少些。”雲溪起身，粉臉微沈，手腳利落的收拾起所有的東西，藥箱往背上一背就往門外走去。

“睡眠障礙只是初期表象，睡眠時間減少才是剛剛開始，然後病人將頻繁的夜裏驚醒，很快就會發展成為入睡困難，沒有得到行之有效的治療，進而變成惡性循環，外在最明顯的表現就是焦慮不安——也有人表現為疑神疑鬼，睹物思人。”

雲溪越說越是冷淡，語速十分快，不帶一絲感情，金氏卻是越聽越吃驚，這說得真真切切就是她啊！前幾年倒還好說，近三年來，她越發頻繁的夢見那些早已入土的故人，皇宮大內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她常常能夠聽到那些故人一遍遍的叫罵詛咒，唯有在玉佛頂，她才能安睡，可是最近一兩個月，就連玉佛頂千尊金佛也無法抵擋陰曹地府翻湧而出的亡魂哭聲！

雲溪耳邊傳來金氏急迫短促的呼吸，不用回頭也知道她被說中臉色必然不好看，但這個時候絕不能稍有松懈，便乘勝追擊狠補幾刀。

“最快甚至一兩個月就會發展到缺乏耐心，覺得人人都面目可憎，連帶著頭痛、脖子僵硬頭昏腦漲，即便靜養休息也無法緩解。或許有人會說，這是因果報應，會故意將他們解釋不通的病因拐到怪力亂神上去，不過我是個女醫，敢當大夫的都是膽大包天之人，我們的宗旨就是從鬼門關前搶生魂，從閻王手下討陽壽——我可以很負責任的說，這些並非冤魂討債，只是能夠醫治的疾病而已。

凡是將這些癥狀不問清緣由就歸咎到神神鬼鬼上面的，不是想騙錢，就是無知！話已至此，淩某告辭。”

“女醫請留步！”雲溪走到門前剛要拉開，房門隨即被人推開，一名錦袍玉帶的公子翩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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