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氏如此思慮，並非看不起瑞雪城，事出有因，雲光帝國皇族當年是由南往北打，每攻下一座主城都吃盡苦頭，南方習文北地尚武自古從北往南越打越順暢，歷史上猛將一日連破三城也不是沒有，但從南向北推進，一兩個月能拿下一座主城便是萬幸，北地多兇悍狂士，以一敵十甚至有神箭手能夠以一敵百，埋伏在暗中神鬼難防，當年也真是十分不易。即便打下北邊的主城，往往城中人人皆兵，破城最後得到的生力軍幾乎沒有，都是老弱病殘和殘破磚瓦，所以禍亂年代往往到了最後北地人丁雕零，塞北苦寒，南方貴胄推三阻四根本不想去，皇族只能將一些犯事不大的犯人和沒有土地的流民災民乞丐送過去，貼補銀子讓他們在北邊安身立命。

長此以往，江南一帶書香門第更加看不起北方，即便有飽讀詩書的人家當年被帝君賜給一片塞北封地，也極少有人前往打理，在他們看來北方人就是罪犯和流寇的後代，這也是為何當年蘇媗若的娘家一聽說女兒竟然和一個下九流的商人定親時勃然大怒，一般人家也就算了，蘇家的族譜足足可以追溯到五百年來每一個嫡出後人，五百年甚至要比很多小國的皇朝還要綿長，這五百年裏蘇家一直都是書香傳家，從不曾有過其他，鋪面莊子都是租出的產業，並沒有人親自去經營，在蘇家尊長們眼裏真是應了那句“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

雲光皇嗣以皇子皇孫居多，公主皇孫女是稀罕物中的稀罕物，因此在京中頗為受寵，寵得多了就過了，再加上本就富貴逼人，雖說還沒到目中無人的程度，但十有八九也是盛氣淩人，除了龍椅上端坐的帝君，只怕其他人她們也都不放在眼裏，因此這些年來金氏少有幾個能夠入目的晚輩女子，她貴為太皇太後，少有幾人能夠在她面前收放自如，便是一手撫養的孫兒，孫媳婦當今皇後也難免戰戰兢兢，特別是初掌後宮鳳印之時，在她面前幾乎坐立難安，眉頭都要皺成峽谷。

隔輩兒人本來是最親的，偏生皇後緊守規矩，好生無趣，索性金氏也懶得搭理她，只要她對孫兒好，外戚老實聽話不要有異心，別的也就隨她去吧。金氏極少回京，回去一趟先是路途遙遠，鳳駕儀仗十分鋪張，就是她想簡單也簡單不了，皇族的威嚴不能稍有改變，而且所到之處主城都要修建行宮，帝君如今已有五六座行宮，要是在前朝皇族行宮都是通用的，偏偏本朝的文臣都是死心眼，說什麽也不通融，於是她要出門行宮就又要破土一次，金氏篤信佛法，不願勞民傷財，索性一會兒說著涼一會兒說發了紅熱，總之就是不回去。

不過這一次，真是借口都用老，再也找不到什麽合適的理由不回去了——帝君最小也是最受寵的兒子，她的重孫大婚在即，作為老祖宗在大喜之日必定得回宮受一杯茶。

金氏雖說在宮中多年，但其實真正主掌六宮的日子並不久，她的皇帝夫君受命不長，子嗣也不算多，她和那些姐妹們還沒有拉開真正撕逼的大戲幕，就從皇後成了太後，嬪妃裏挑著幾個戰鬥力彪悍卻家境不那麽顯赫的，先行一步殉葬皇陵，又選出幾個以往皇帝沒見過的新面孔一並封美人也隨著下葬，省得皇帝在死後只對著幾張老臉日久生厭。

她從坤寧宮搬出，到了慈寧宮一住就是幾十年，閑暇時候帶帶孫兒，當今帝君在小的時候是個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正太，他的母妃是江南女子，容貌是不錯的，也是個玲瓏的人，只可惜越是精致的東西越容易碎，等到小正太引來的關註越來越多，原本和氣的姐妹們終於露出猙獰的爪牙。

金氏膝下無子，養孫兒就只管吃飽穿暖，她不希望他攪和到權力的鬥爭中去，皇帝雖好，卻不是好當的。她嫁入宮中時，也以為自己能夠成為愛人的解語花，最後她才發現在宮中想要談情說愛，簡直比在青樓裏保持清白之身還難。

但是最後事與願違，孫兒給了她無限榮華富貴的晚年，皇位卻從她身邊奪走最後一點溫馨柔軟的天倫之樂。

金氏曾經無數次暗暗嘆息，後悔入宮，後悔為後，後悔包養孫兒，由於後悔的事情實在太多，以至於她現在一想起皇宮大內就氣喘煩躁，總覺得被大石頭給壓住了。

“天下事天下人說！女子無才便是德，身為女兒家能有你這樣的見地也是不錯。“金氏微微一笑，笑容中有淡淡的威壓，她沒有否認貴人的稱謂，想來這裏也不會有人認出她是鳳駕千歲。

本以為眼前的女子會順著她應對兩句就此別過，不成想那人卻柳眉皺起，似是很不滿意這樣日常的交流，金氏玉面微沈，收起笑容，“怎地，難道不喜旁人讚賞你？“

有主見是好事，但如果是為了強出頭刻意造作與人不同，那就又是另一番模樣，金氏禮佛雖說沒有將玉佛頂閉門封鎖精兵圍困，但開放的區域畢竟比起以前要少七成，九年來極少見著旁人，每逢初一十五香客眾多她就索性不出，今天是聽到有人提及帝君兩個字她才現身，眼前的女子年紀不大，看身量也就是剛及笄，心思也算不錯，於是金氏便想點撥，女子這一生什麽都要的，唯有一樣，傲氣最是要命，需知過剛易折，善柔不敗，女兒家就是要像水一樣，百煉鋼也能纏成繞指柔。

金氏用十年時間才明白，這是一個男人的帝國，女子越是出挑就越是會被糟踐，她曾經以為入宮為後就是人生巔峰，母儀天下就是女子典範，後來才發現皇後兩個字並不能讓她真正幸福，甚至就連她想讓愛人幸福也很難，即便她愛的是皇帝，萬人之上的巔峰卻是寂寞且危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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