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通判素有美名，塞北一帶豈有不知道的？”男人微微一笑，那笑容帶著三分溫柔七分鄭重，聲音也不疾不徐，十分能夠溫暖人心，七夫人本有心發作，偏偏男人的態度無可挑剔，在那樣一雙柔情泱泱的註視下，不由自主想聽聽他要說什麽。

“上一任知州在任期間，曲通判冒著性命之憂，千裏奔襲躲過無數追殺，將知州為非作歹的消息傳遞給中丞，這大抵是十一年前的事，曲通判落得一身刀傷，至今每年入秋還需要到疊陽城調養月餘。”

七夫人聞言幽幽嘆息，那的確是一樁好事，曲翎趁夜離開時，她什麽都不知道，他瞞過了所有人，她等他等了整整一個月，最後他回來了帶著帝君的賞賜，所有人都向她道喜，說她封個誥命夫人也不在話下，她卻從此夜不能寐，整夜整夜的失眠，守著他，怕他再去送死，因為他帶回來的不只有賞賜，還有朝中不少派系的敵視和州府同僚的眼紅。

果不其然，在那之後，曲翎就再也沒有升上去，十年如一日，做他的通判，並被分去主管水利，要知道瑞雪城是內陸主城，說是掌管水利，其實根本沒什麽活計，曲翎漸漸也知道他得罪人，便熄了仕途之心，一日日混日子，過得渾渾噩噩。

“據說曲家的規矩極嚴格，所有婦孺都要在拂曉前後到當家主母房裏站規矩，一應大小事宜從來不曾出過亂子。但這規矩卻不是老夫人所立，而是曲通判仿造古時賢人立下的。”

七夫人聞言苦笑，這件事他竟然也知道，聖賢，說來真是好笑，曲翎在仕途上不利之後，就轉身投入鶯鶯燕燕的懷抱。有昔日同僚送的，也有府裏的丫鬟開了臉擡姨娘，有莊子上的清白人家，也有梨園教坊偷天換日的罪奴，許是曲通判覺得相對於朝堂混水，還是女人更好駕馭，卻不曾想三個女人一臺戲，十三個女人就連天也能捅個窟窿。

在甲姨娘給乙姨娘下藥落了三個月的胎之後，丁姨娘又給甲姨娘長穿的肚兜用藥老鼠浸泡，丙姨娘到老夫人面前爭寵，要求正房與姨娘們都要排日子，雨露均沾說得義正詞嚴，如此堪堪鬧了兩年，直到某一天七夫人所生最小的小小姐，一個才五六個月大的女嬰從床上翻滾下來，被寒冬臘月溜進屋的野狗給活活吃掉一半——所有人都去看兩個姨娘當眾鬥毆的熱鬧，房裏沒人，甚至小院子裏面都沒人照顧，外間的婆子又閑散吃酒，連著耍了兩把錢，正是舒坦的午後時光，誰又能料到有這樣的慘事正在屋裏發生？

七夫人那一次發了狠，親自動手處置了七八個當值的丫鬟婆子，老的毒打一頓發配關外，小的扔給乞丐開苞糟踐的半死之後再賣給最劣等的窯子，水靈靈的小姑娘們是窯子的稀罕物，被老少嫖客日夜蹂躪，沒兩個月就死得連骨頭渣都沒剩下。

可是丫鬟婆子好收拾，只處置了兩個當天動手的姨娘，發到庵裏落發當了姑子，但是其他人不是外面有門庭顯赫（等著看笑話）的義母護著，就是深得曲家老中青三代爺們兒喜歡，其中最恨人的那一個當屬桂姨娘，府裏上上下下沒有一個不說她好的，就連七夫人的親生兒子也念著她的好，卻只有七夫人看她怎麽看怎麽別扭。

在努力尋著錯處，一連發配七個姨娘通房之後，七夫人便是書香門第出身，最後也落了個妒婦的名聲，險些被曲翎掃地出門。之後便是漫長的三年，冷宮一般的曲府別院，獨自幽居，如果不是她的嫡兄被貴人賞識，直升戶部，雖說只是個小官，但京城芝麻官大過地方土皇帝，曲翎這才屁顛屁顛又親自將她迎回去。

人雖回去了，心卻永遠飄散在風裏，七夫人借著娘家的東風，一舉拿下中饋大權，曲家無人敢說一詞，而後她又狠狠肅清妾室，但她畢竟多年沒有回去了，曲家在接她回去前早已動了不少手腳，沒有兒女的妾室早已送到莊子上，或者再配人家，有兒女的大多在鎮上另立別院，她回府想發威時才發現舊人早已寥寥，剩下的都是素未謀面的新人。

七夫人的火氣軟軟的觸到棉花上，恨意無處發洩，曲翎陪著笑臉，每日天不亮新妾便到她面前立規矩，一個月裏只有她月事來得幾天曲翎才會到妾室房裏休息，但也不是每回都去。

人都是善忘的，特別是刀子不戳在自己身上。

沒過半年，外面都傳言，曲翎夫婦恩愛異常，她那連閨名都沒有取的小女兒，就這樣被眾人遺忘，而七夫人卻始終無法忘懷，每當逢年過節她看到軟軟糯糯走到她面前恭敬問安的小女孩，都會暗暗落淚，感懷那個苦命的孩子。

時間真的太長了，最後她甚至記不得小女兒的模樣，只記得她被野狗啃噬後一地細小的沾著血肉的骨骼。

“這些年過去，她大概也到了初學針線的年紀，她一定投了一處好人家，父母慈愛，兄長友善。”男人的聲音很溫暖，七夫人只覺得這些年來越發猙獰的傷口在這一刻終於慢慢愈合。

她的女兒一定早已輪回轉世，投生到一處絕美的地方，不需要大富大貴，只要全家人都像呵護著心肝一樣愛護她，七夫人覺得從沒有哪句話像這句一樣窩心，讓她止不住眼淚簌簌落下。

那是她的心頭肉啊，這些年來她早已不再碰曲翎，只覺得他那張文雅的臉越發面目可憎，更別說無數女人曾經停靠過的胸膛從裏往外散發出令人作嘔的騷氣，曲翎倒是百般不情願她的疏離，一再想要拉近他們的關系，總是裝作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樣，喜歡提起他們的過去，卻不知在程氏心中往昔的情分早已被厭惡所取代。

程氏心中冷笑不已，曲家的嘴臉她是看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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