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戰楞了楞，他慫恿東家去探監的確有想看熱鬧的打算在裏面，東家未必會去，但他以為她不去的理由必然更加無可挑剔，比如年終歲尾十分忙碌之類的，又或者，幹脆就是不屑與老宅再扯上幹系。

當初他和大哥慶鶯進城不久就聽說東家在老宅時受過的那些罪，當時他就想帶著一幫人去把陸家老宅連人帶屋一並鏟平，那些腌臜事實在惡心死人了，可是大哥卻不許他去，說城內有城內的規矩，主城規矩大，不許他們在隨便帶著弓箭彎刀肆意行事，這一下把一眾草原漢子都難為夠嗆。正是因為那時沒找到機會下手，如今陸家老宅落難她哪裏還能忍得住？

東家是給他們報仇雪恨的人，是阿河部落的大恩人，恩人的事就是阿河的事，恩人的仇人就是阿河的仇人，孤戰想來想去覺得他實在學不來東家的淡定，所以還是決定到牢裏一探究竟。

孤戰策馬來到瑞雪城大牢，見到上面高懸的匾額，饒是這一次上門是為了看熱鬧，也還是被那森嚴陰冷的氣勢影響，雙肩抖了抖。

他不是第一次下牢房，上一次阿河殘部追襲洛科阿紮仇人時被雲霄正規軍逮著，就被扔進九幽城牢房。

九幽城是先有九幽縣城，後來在縣城的基礎上擴建成九幽城，銀子都花在州府大人的府邸和城主府上，因此牢房這等下三濫的地方就沒有過多修葺，保持著縣牢的模樣，要多寒磣就有多寒磣，據說在破甲軍駐紮之前城中甚至有過幾夥強人劫囚，堅固程度可見一斑。

瑞雪城正好相反，雲光立國不久，就在玉門關內五十裏的地方豎起三圈城墻，三圈城墻共計百裏遠，然後才是瑞雪城，瑞雪城初建時地廣人稀，因為長年累月的交戰，這裏無法耕種，百姓早已逃難去了南邊，後來經過連年的政策傾斜，比如不交賦稅一類，才慢慢有了人氣，早在建城之初就規劃各種設施，連帶牢房也是府牢的規模，恢弘大氣的同時，威嚴冷厲。

孤戰翻身下馬，拿出顧師爺給的印信，這才進到裏面。

府牢共分為三進，最外面的一層是獄卒牢頭們日常輪值休息所用，中間的一層則是收押一般犯人，最裏面則是死囚。陸不爭此刻就被關在最中間，事實上中間關押死囚的地方並不是一間牢房，而是精鐵鑄成的迷宮一般的鐵籠子，外面看上去籠子似乎不小，但最裏面其實非常窄小，被關的死囚無法躺下，也不能完全站直，只能半彎著身子，額頭頂著籠子，背腰都抵在籠子上，用腿撐著全身，只消半日身體不行的也就半死不活。

牢頭帶著孤戰一邊往裏面走一邊介紹，據說最裏面的死囚籠有個十分文雅的名字，叫做玲瓏局，雲光帝國州衙配套的府牢裏面都是這樣的玲瓏局，根據全國府牢歷年匯總資料統計，進過玲瓏局的七百八十一人，當天咬舌自盡的共計四百九十一人，一到兩天自盡的一百五十六人，發瘋的八十八人，能熬到正經問斬掉腦袋那天的，連一成也不到。

“不過三年前倒是出了一個十分厲害的婦人，進了玲瓏局一住就是九十九日！”牢頭提起這件事不由得捋了捋胡子。

孤戰咧了咧嘴，這樣彪悍的婦人，怕是拎著菜刀砍男人了吧，“她犯了什麽事？”

“好像是為夫伸冤，攔了刺史大人的座駕，結果冤雖然伸了，卻嚇到刺史大人的馬，馬匹受驚劉刺史摔下馬背，一條腿廢了，到如今還不能行走，不單仕途受損，就連身體也一並壞了。劉刺史今年剛剛不惑之年，又是權臣，聖上面前的紅人，腿傷成這樣，就是聖上再欣賞他的才華，也只能送他回鄉養老。

劉刺史雖說大人大量不追究這事，但是劉夫人可不是好相與的，據說等刺史情況略略穩定，就帶著本家兄弟殺上那婦人家裏，牛羊豬馬殺的片甲不留，血水染紅了當地一條溪流，三天才沖走血色！那婦人家裏讀書的兄弟被趕出私塾，沒有一位先生敢再教導，聽說就連拿細軟出去典當，都沒人敢收，日子過不下去，眼看著就要賣身為奴呢！不過這些都是沒譜的事，外面傳承這樣劉刺史那樣一個在乎名譽的人總有知道的一天，就看那戶人家的造化了。”

話音未落，孤戰就看到了玲瓏局中一抹水色俏麗的身影。

“老太爺給你起的這名字真好啊，不爭不爭，與世無爭，知道的是這個意思，不知道的肯定以為是搶不到所以不搶呢，不過在我看來這名字真是應了你的一生，勾心鬥角卻什麽也得不到，好得很，好得妙，好得呱呱叫！”小丫頭年紀不大，一身湖藍滾金線的披風，亭亭玉立給陰暗的地牢平添一抹亮色，聲音清脆，一個臟字不吐，卻字字見血。

孤戰停住腳步，牢頭一見裏面的小丫頭也笑了，低聲說道，“這一位自打今天陸不爭的進來，就追進來了，連午飯也沒用，罵了半個時辰，別看她年紀不大，說話卻很能氣人，你瞧——”

說著一指地上，孤戰挑眉去看，只見鐵籠中一片半黑半紅的血水，顯然是陸不爭氣得嘔血，這種吐法，只消三五回就能讓人去半條命，孤戰私付看來陸不爭活不過這幾天，陸雲清這小丫頭是個火爆脾氣，飯也不吃就追命似的罵過來，任是臉皮再厚也撐不住啊。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甭管裏面是個什麽玩意，怎麽著面上也得活個人模狗樣出來，你瞧瞧你從頭到腳哪有一個地方像人的？一雙死魚眼，連個娘們兒的心思都看不穿，被人家白玩那麽久，什麽腌臜惡心都幹了，只差沒到茅坑翻撅兒煲湯，結果最後人家懷的還不是你的崽子！哦，對了，你還不知道吧，孫氏有人收屍，沒有葬在你們陸家的祖墳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