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面雲香王沒有難為他們，沒有冷嘲熱諷，也沒有下馬威，這讓他們心底十分舒服，也感念她的大度，另一方面卻又惴惴不安，擔心稍有差錯便會被打回原形，也擔心雲香王之所以如此大度，是因為暗中有能夠拿捏住他們的把柄。

不能怪他想得多，他是知道得太少了，當初才會那般貿貿然的拒絕她——他在來的路上聽說一件事，八荒酒樓的大掌櫃金正覺，因為給六合茶樓的鄭三申擔保，如今鄭三申帶著房產地契另投他人，金正覺被雲頂娛樂追責，不單按照契約沒收金家產業，就連金正覺本人也被剝奪戶籍成為罪奴，發配關外生死不明，一早金家老太太抹著眼淚帶著媳婦兒孫，到州衙掛了牌子，要將宅子賣了，聽說要回南邊老家務農，一家老的老小的小，除了老金沒有一個壯勞力，千裏迢迢回去疊陽，且不說這些年沒回故裏房屋院子能不能住人，便是多年不打理的水田早已荒廢，能不能耕種都成問題！

馮玉湯心底沈甸甸的，像是壓著一塊大石頭，偏偏事情卻和他沒半點關系，他想多問一句都不知要從何問起。只是，那金家二十幾年煞費苦心的經營，無論口碑還是字號都是響當當，偏偏瑞雪城最是善忘，城中商賈起早貪晚，商隊來來去去，沒閑工夫替別人傷春悲秋。金家尚且如此，那馮家又如何？

論人脈，根本不是金家的對手，論財力，鼎盛時期或許能拼個高低，這些年出去的到底比進來的多，論名聲，馮家哪有半點名聲可言？金家遷出都沒興起半分水花，何況馮家？如果他行錯一步，說不定整個馮家都會像烈日下的水珠一樣，瞬間蒸發的幹幹凈凈，從世上抹去最後一點痕跡！

所以，他和他的兄弟們絕不能錯上丁點兒！

“東家說了，我年紀還小，正太的賣點在於天真無邪的笑容，不必察言觀色，等我到大郎這般年紀，早已有不少養熟的老客，摸清她們的底細。”馮玉江嘿嘿笑道，笑容不無得意，“東家說讓我和孤戰小兄弟一並，留在她跟前做事。”

到底還是來了！

馮玉湯只覺得嘴裏發苦，難怪香王連契約也沒有一個就讓他們接觸商業機密，原來竟是扣下五弟！

等到馮家老大回神，想要囑咐小弟幾句讓他一定註意安全的話，五郎卻早就沒影了。

“東家，你是沒看到我走時候我大哥那張臉，嘖嘖，那模樣真實如喪考妣啊——這麽長，鍋底黑！”

馮玉江回到三元巷花廳，桌上的飯菜早就撤下，他笑著說話一邊比劃，順手從三碟點心裏面撚起一個小麻團塞進嘴裏，皮薄餡大用料十足的小點心讓他瞇起眼睛，豎起大拇指，“東家，這手藝絕了！”

“你大哥肯定把我當成誘拐小可愛的人販子了，心裏不得怎麽罵我呢！”雲溪笑到，“別吃光了，這是待會兒孟家哥倆的考試題。”

“孟家？哪個孟家？如意齋哪個孟家？”馮玉江轉移目標，又拿了一塊三色水晶糕塞在嘴裏。

“怎麽？你對他們的手藝有異議？”雲溪看他吃得歡，起身給他倒上一杯什麽也沒加的溫水，“悠著點，晚上還有飯，你這個年紀吃多甜的，壞牙，到老了連骨頭都啃不動。”

馮五郎噗嗤一聲笑出來，“東家！狗才啃骨頭，我跟著東家吃香喝辣，有肉誰喝湯？當然不用啃骨頭啊！”

“調皮！”雲溪也大笑，雖是這樣說，但馮五郎還是乖乖的沒有再吃第三塊，喝下半杯溫水，這才在桌前坐下，低聲說到，“他們的手藝自然不錯，但也就只剩下手底下那點苦功，我和史家三兄弟一起長大，聽過孟家不少事情，容我慢慢說來。”

史家和孟家是五代的姻親，最小的這一輩裏史家三個男孩中的兩個也已經訂下孟家的女兒，而孟家的兒子也在立春時就迎娶史家唯一的一個女兒，所謂親上加親，史孟兩家幾乎不分你我，準確的說是史家不分你我，孟家還嚴格遵守手藝傳男不傳女，配方只傳嫡出長孫的祖訓。

孟家經營點心，史家則經營油坊，史家最好的油都供給孟家，百年來一直如此，孟家的字號不倒其中也有史家的一份功勞，再加上聯姻，因此史家長輩在孟家也有一席之地。馮玉江的消息便是來自史家嫡長房這一輩的嫡孫史維傑，史維傑自幼貪吃，基本上長在孟家，反正親姑媽在孟家掌管中饋也不差他一張嘴，又因年紀小無人約束，所以養成了東西上桌他先動手的惡習，為此沒少挨他爹的板子。

不過史維傑也不是白給，這些年吃下來對於孟家糕點果餅都有自己獨到的見解，閉著眼睛都能聞出來，哪塊點心用了什麽料，吃一口就能知道是誰的手藝。

“維傑說孟家的光鮮都在外面，內裏早就爛透了，近三年手藝還是沒錯，但用料不成，孟家祖訓大房不得掌管錢賬黃白之物，擔心蒙了眼沒有心思埋頭做事，所以這采買的責任就落在三房頭上，三房又不是善男信女，只在逢年過節大戶人家提前訂貨時采用真材實料，其他無不是陳年舊貨勾兌，趕上初一十五佛誕日，勾兌的比例略小，三七開算是不錯了，往常都是八二開，只唬弄那些吃不出的人。”

雲溪一聽這話，心裏就琢磨起來，她原本打算考校一下孟家人的手藝，然後她出配方，讓他們長期供應會所精致可口的小點心，可是既然出了這檔子事兒，就不能再這樣做。

“辛苦你立刻走一趟史家，把你交好的兩位哥兒請來三元巷，我有事情要找他們商量。”

馮玉江沒想到自己隨口一說，雲溪竟然如此當真，立刻擦幹凈手口，“東家放心，我這就去叫人！”

“小姐，夫人跟前的紅梅來了！”雲溪正準備到隔壁院，門口花容的聲音已經傳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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