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不是蠢貨，如何不明白，眼前的女子故意穿成這樣，正是想引得他們心旌搖晃，好套出真話。

“錯得多了！“馮玉江幾杯薄酒下肚，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早將以往對大哥的恐懼給拋到火星去了，也是頑皮心性，用筷子沾了些酒，在桌面上舞龍做鳳，“第一件，當日香王還沒說完話，他只聽一句便說不行，不容人多說，也不讓咱們多問，第二件，得罪了大戶，自家生意急轉直下，還硬挺著脖子死活不覺得裏面有差錯，第三件，既然進了這院，沒被逐出去，便是屋裏人，主家問話，如何還要推三阻四？“

馮玉湯驚得合不攏嘴，他何時推三阻四不說實話了？

馮玉江擡眼看看就知道大哥在想什麽，於是一拍桌子，道，“大哥啊大哥，你好生糊塗，主家說了外男當街攔車沒道理，可是咱們進門不是順順利利嗎？咱們在花廳，這宅子又是巷子裏最深，如果躥出十七八個小廝來將咱們揍一頓，再擂鼓告咱們一個圖謀不軌，地方是人家的，證人是人家的，想為難咱們，何其容易！“

馮玉湯這才遲遲醒悟，原來門道在這裏！

馮玉江齜牙一笑，“大哥伏低做小，是想先認了錯，緩和局面，才有回旋的餘地。是不是這道理？“

馮玉湯老臉一紅，他本不是個拿事的人，他娘在世時府裏府外一把好手，輪不到他這個長子，甚至輪不到任何人多嘴，等到他娘過世，偌大家業猛然壓在他身上，他只會花不會賺，就連鋪面一年應收多少銀子也不知道，全靠老管家幫忙拉扯，他也跟著學，可是沒學到多少皮毛，老管家便追著他娘去了，馮家剩下的老人兒就沒那麽地道了，東拉西扯沒少騙東西。

以至於後來他一邊拉扯幾個弟弟，一邊又要管家立賬，直忙得焦頭爛額，想到鋪子裏好生學學，偏偏弟弟們年紀太小，他得拉扯著，吃喝拉撒哪個都不能落下，一直到最小的弟弟也成人，他才發現原來這些年他活得並不透徹，時間都浪費在看不到的地方，是個一事無成的廢柴。

“伏低做小也是要有套路的，你這樣只會招人嫌棄！“馮玉江大感無奈，雲溪頻頻點頭，“不錯，五郎雖小，卻明白投其所好，比你這個當哥哥的厲害，待得歷練兩年，就能獨當一面了。“

“當倌兒的哪個不得學藝三年五載？香王總不會直接推我出去陪床吧！“馮玉江十分上道，其實當天回去他就琢磨許久，為何不能娶媳婦，眾所周知不能娶妻生子的只有兩種人，一是太監二是和尚，馮玉江實在想不出個所以然，就把雲頂娛樂名下的產業逐一寫在紙上，這麽一寫就看出端倪。

雲頂娛樂名下酒樓客棧一體，窮富分開接待，什麽說書的唱戲的耍把式的都有，都是城中頂尖賺錢的營生，獨獨沒有一樣，那就是青樓教坊！

青樓教坊也不全是下九流的去處，也有像怡紅院一類名氣和實力都不俗的，每年都要從南邊買進不少小姑娘調教，月月都有新人出妝，以雲頂的財力完全可以取而代之，這樣一來，就把瑞雪城的商界牢牢的把握在手裏，所剩不多的便是地攤零碎兒，那都是可有可無了。

可是自古青樓頭頭都是長袖善舞的女人，可沒聽說過讓男的管事的，馮老太太在世時是極為霸道厲害，但到了他們這一輩卻壓根沒有女人，因此馮玉江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想——雲溪要做的皮肉生意，專做貴婦！

“啊！哪個、那個…那……”馮玉湯瞬間被擊中，他的確俯身跪下，可是怎麽也沒想到雲溪的生意竟然是要將他們從清白人家的兒郎，瞬間貶為被狎被褻玩的下三濫倌兒，臉色白得駭人。

“我就問你一句話，大郎能不能勝任？”雲溪笑著，那笑容魅惑至極，可是在馮玉湯眼裏卻妖成邪狀，著實恐怖，最恐怖的卻是坐在她身邊的五弟，他們都快被人給賣了，五弟難道要幫人數錢？！

“我、我……我……”馮玉湯不知為何身體不受控制的站起來，衣袖刮倒桌邊的酒盞，鑲金描銀的琉璃酒盞掉在地上，瞬間碎成千萬片，便如他的心魂，早已不知如何黏氣。

心底沒來由的升起一陣憤怒，氣他為何這般無用，馮家在他手上別說光宗耀祖，就連戶籍都保不住，更氣的是五弟的反應，不單沒有一點氣憤，竟然還和那妖女一擡一合，好似得了什麽嘉獎封賞一般，別說不把他這個如父長兄放在眼裏，就是馮家的列祖列宗也不在他心裏！

就在馮玉湯險些崩潰的邊緣，神思卻有一瞬的微頓，剎那空白讓他不由自主想起五弟數落他的三樁罪，‘不容人多說，也不讓咱們多問’這一句便如魔咒，聲聲回蕩，莫非這裏還有些隱情？

“有長進。”神思迷離之際，耳邊傳來銀鈴脆聲宛如天籟，馮玉湯再擡頭看去，只見兩名小丫鬟從後門進來，一個將地上的酒盞碎片收拾起來，另一人將墻角散出淡淡青煙的香爐撤走。

而雲溪正用一種孺子可教的賞識神情看向他，她說什麽？有長進？

馮家老大突然心底沒來由的竄出幾個字‘這妖女吃人不吐骨頭’，然後就明哲保身的坐下了，低聲苦笑道，“香王，我不如五弟心思透籠，很多事情想不通，還請香王多提點。倘若犯錯……”

像是下了某種決心，馮玉湯深吸一口氣，斬釘截鐵說到，“驊梓認罰！”

“花諾，去取我的紙筆過來！”雲溪轉頭與馮家五郎對視一眼，兩人眼底俱是笑意。

文房四寶在矮幾上擺好，雲溪揮筆刷刷寫了起來，馮玉江哪管那些，見大哥總算轉過心思，他便放心吃用起來，什麽七彩凝脂凍、八寶捧月銀絲卷、漢宮藏嬌等等，葷的香滑卻不油，素的松脆不洩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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