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當家的二爺死在關外，就連腦袋瓜也搬了家，那幾天還不是太冷，剩下的屍身不知被哪條久未開葷的野狗啃得七零八落，管中饋的小算盤也倒了，躺在床上蓋上幾床被子也止不住陣陣發冷，秦家的幾位夫人和得寵的姬妾們找到秦威鬧了幾回，發現他真是那扶不上墻的爛泥，便各自翻撿東西找下家去了。

秦家從此走了下坡路，家中這些不成器的男女老少為爭家當地契已經搶破了頭，秦家又是素來心狠手辣，為著金銀細軟早將禮義廉恥四字的祖訓給忘了個幹幹凈凈，因此沒搶到手的無不是玩命想要謀財害命，東西到手的恨不能連夜翻墻離開虎狼窩，但凡東西到手上只要能夠說清來歷，都是急著出手。

價格低上一兩成的幾乎沒有，折半的倒是頗多，短短幾日就把東西都抖落到典當鋪，好一點的房產地契往往是幾人各執一部分，都說自家才是正宗，一再鬧上公堂讓李大人定奪，衙門口看熱鬧的路人從甲乙丙一直排到申酉戌亥，端的是好不熱鬧。

李鳴宇大人高坐公堂之上，頂戴花翎還沒戴正，驚堂木亦沒落下，那堂下的秦一二三四五六七已經有的哭有的叫，有的罵有的鬧，果然是一筆寫不出兩個秦字來，什麽下三濫的手段，見不得人的過往，甭管有沒有幹系，只要能夠在堂上摸黑對方的，哪管那人是什麽族親宗親姻親，通通往死裏挖坑，直把前後幾十年的舊事翻檢出來，只差沒把早已入土化成灰的老祖宗給刨出來看看心肝究竟是怎生顏色。

最後李大人不勝其煩，幹脆袖子一甩，將顧懷書這個冷面師爺扔到衙門的西側門，專門擺了一張蠡吾蟠桃的細長書案，處理城內一應涉及到田產地契的破爛事。

秦家米行雖然也有地契房產，卻不在秦某和秦某某等人的爭奪之列，蓋因早多少年秦家就將原本耕種的莊子改為私密的演武場，沒有地可以種，自然也沒有莊戶泥腿，城裏的鋪面經營的都是散貨的胭脂水粉，米行這種小心存放又要防火防盜，且沒有油水的老舊破爛，地界又是城北，緊鄰著貧民窟，自然無人想到。

所以秦家米行的一應東西最後便落在三年前就出殯下葬，如今早已無人記得的一名老管事頭上，老管事年輕之時是米行裏一個話也說不利索的更夫，後來秦家在城外的生意越做越大，一幹得力幹將毛遂自薦去了城外幹上那些要錢不要命的買賣，剩下的人裏能說會道的十有八九也都混上管事的位置，熬過一兩年摸清門路便升上大掌櫃，最後米行裏便只剩下一個打更的，一晃十幾二十年過去，打更的便成了資深管事，雖說口齒依舊不伶俐，但整座米行也只有他這麽一個人，他是縣官管現管，自個顧自個。

老管事的身後事自然由他那幾個不孝兒孫來張羅，喪事做完法事請不起，幾人收拾舊物在某個灰塵堆起多高的箱子裏翻出兩張紙，正是米行的房契地契，可是當年秦家風頭正盛，幾人雖然不怎麽聰明卻暗中聽說過秦家的正經營生根本不在城內，於是便不聲張將東西好好收藏，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就等著秦家胡天胡地的鬧騰起來，這才神速找了黑市掮客將東西出手。

雖說米行是這幾天才出手的，但真正的文書卻是三年前便做的，這三年來兄弟幾個藏身郊外，不遠不近每隔幾天便進城探聽風聲。

馮家大爺馮玉湯正是看準了這份文書的不可推翻，這才想要趁機吃下這個天大的便宜，秦家米行的位置實在特殊，只要能夠拿捏住這一處，便是壓了些活水一時間動彈不得，或早或晚也能夠翻身。

蓋因這瑞雪城北此時仍舊相對貧苦，所以有不少曾經的大商鋪還空著，雖說空著，但像徐家這樣過得去的商賈依舊沒有將工坊出手，只閑在那裏，大多數人仍舊在等待機會，城北商街破舊歸破舊，但位置放在那裏，毗鄰最繁華的西商街，只是缺少一個重新火爆起來的噱頭。

“米行能有什麽岔子，那文書是三年前就做好的，秦家如今四分五裂，手上的東西還追不過來，誰會挑這個刺？“馮玉湯腦筋飛轉，從頭到尾將事情盤算一遍，還是覺得沒有任何問題。

“文書沒問題，不代表東西沒問題，徐家做大，秦家倒了，只剩下一個林家獨木難支，大哥你覺得林家能撐到何時？“馮玉江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沈聲磨牙，“我得著確切消息，徐家要整治商會，執事的人選也要換上徐家親信，林家密而不發，有件事外面還沒有風聲——林寒煙失蹤了！“

“什麽？徐家，徐家竟然把……“馮玉湯的神情變得難以琢磨，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他一直覺得奇怪，徐家的財力怎麽可能以雷霆手段收購那些酒樓客棧，原來徐家才是瑞雪城中一霸！心底瞬間涼了個透徹，他算明白為何五弟的臉色會如此難看了。

龍涎香會徐家一舉取得壓倒性的優勝，當日陸雲溪身旁隨行的護衛當著眾人面前就下了死手，將秦家眾多護院挑斷手筋腳筋，不用說秦家的覆滅自然是這位年紀不大心思卻毒辣得緊的小香王的手筆，秦家一倒，徐家在城中的對手就只剩下一個林家，眾所周知，林家這些年來只培養出一個庶子林寒煙，林寒煙若有三長兩短，只需再斷了林家商鋪的原料采買和散貨供應，掐住林家的咽喉簡直不要太容易。

如今天寒地凍，再加上快要進元月，南邊來的花瓣原料幾乎不會再運來，東邊封海珍珠礦粉等物更是斷供，林家若是斷了散貨，工坊又無法開工救急，只消不到一個月，等不到來年開春，鋪面就撐不下去，肯定會關張歇業。做買賣最怕的就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大門一關那就是斷了財源，因此早年間商鋪無不是拖著熬著，直等到街上別家都關了，才輕輕將自家門從裏面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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