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長，保重身體，她交由我來抱吧。”夜霆的臉色已經不能用沒有血色來形容，夜嵊皺眉，看上去就像是他在山裏見過的被沒有前兆的暴雪凍斃的人，白中透著淡淡的青色，再走下去只怕沒等到山上就先沒命了。話一出口，夜霆利劍一般的眼神瞬間對上，饒是夜嵊知道他目不能視，只憑聲音定位，也被嚇出一身冷汗。那樣一雙紫眸，冷得像是萬年寒冰雕刻而成，不怒自威，便是帝君也不見有此等壓迫。

“我沒記錯，大公主是雲光皇嗣，當今聖上的胞妹。”

皇兄突然提及這項，夜嵊一楞，不知為何，一時間唯有輕輕嗯了一聲。

“當年她與人攜行雲霄，可不曾有大禮的消息傳來。你父親不久後既大病一場，經年不出，我記得當年大公主還求到聖駕之前。你父親的病是何時好的？”夜霆的每句話都讓夜嵊如坐針氈，德蘭公主當年的確是與情郎私奔，他父親陸天恩是皇家不能容下的商人，不入檔的九流之人，便是做到極致也不過就是皇商，榮寵都掌握在皇族手中，德蘭公主是先皇極其寵愛的女兒，平日裏出入的都是禦書房、寶慶殿一類的軍機重地，如何能夠下嫁販夫走卒？唯有一走了之，才能與愛人相知相攜，卻不想這一走卻成了陰陽兩隔。

當年德蘭公主私奔之時，正巧在雲光冊立太子之日，冊立的便是今日帝君，她的出走讓皇後蒙羞也讓太子失禮人前，皇後閉門思過，太子險些被廢，因此今日帝君對於這位長姐半點好感也無，甫一坐上那把龍椅便急急的昭告天下，德蘭公主與雲霄權貴聯姻交好，實則在宮中挑選一絕色宮婢，頂替其姐嫁給一個癡傻王爺，才將這件事徹底掩蓋。

如果皇兄將母親的身份張揚出去，雲光帝君必然千裏追襲，當年殺手日夜往覆往覆穿行夜色中的驚悚怕是又要重新來過。夜嵊當即面露難色，他一個人死不要緊，可是拖累母親於心不忍！

“雲溪……是我同父異母的妹子。”終於還是說出口，夜嵊暗暗嘆息，其實他也看得出來大皇兄對妹妹的深情，只是妹妹因何不接受，他還沒機會問清楚。

“你是說，陸叔叔失蹤的幾年間另有婚配？”夜霆查過雲溪的身世，陸天恩和蘇媗若定情也不是什麽隱秘之事，就連江南蘇家將長女從族譜除名也知道得一清二楚。倒是沒想到德蘭公主的男人，會是這一位。

“我爹已經去了，當年被人毒害以至失憶，於蘇姨母便是那時結緣，後來想起前塵便詐死離開。爹娘一直覺得有愧於蘇姨母，所以讓我發誓有生之年一定要善待弟妹，他們是我在世上僅存的親人。”

夜嵊見皇兄微微頷首，算是應了他的說辭，只得苦笑，“皇兄，雲溪便由我來抱吧！”

他雙親皆虧欠蘇姨母，自然也虧欠雲溪等人，因此挨幾棍子也算盡心，這世上有討債的討人的，討打的他絕對是獨一份，夜嵊深吸一口氣，便要接過來。

“你那份先記著，今天我還她。”夜霆執意向前，調整呼吸幾個吐納之後又擡腳往上，守在一旁的武僧早已換上新的戒律棍，一根新漆紅木，兩端以精鐵細絲勒著，一棍下去，夜霆背上的黑龍錦竟出現布料繃斷之聲，直將重央、夜嵊兩個聽得頭皮發麻。

一座山，一千多棍不停砸下，整整兩個時辰方才到了最後一階，男人堅挺的脊背早已打得血肉模糊。

重央早已紅了眼睛，要不是夜嵊攔著，擡手之間便要將適才動手的十二名武僧盡數殺個幹凈！

“施主這邊請，禪師已經出關。”小沙彌引著四人繞過寶殿，直奔後面的小堂而去，夜嵊接過還在昏迷中的雲溪，重央連忙取了藥水藥膏又是擦洗又是包紮，只將夜霆背上包得再也沒有血色滲出，才用皮裘裹上。

“阿彌陀佛，幾位施主，貧僧便是寶相。”小堂裏，一名白須老者身著百納盤膝坐在榻上，夜嵊連忙將妹妹抱到寶相面前，“求大師妙手回春。”

“貧僧這就為女施主診脈。”寶相禪師三指一搭，稍許眉峰擰做一團，垂著的眼瞼倏然擡起，將三名男子一一掃過，收手沈聲說到，“此女子，早已不該在世上，六道輪回，豈容三更拖五更，速速葬了吧！”

“你說什麽？！和尚！我等是從醫仙處過來，他推給你，你又往出推，醫術不精就認了，憑地要詆毀她！”夜嵊大吃一驚，他離得最近，禪師臉上那驚愕又轉為狐疑，最終變成厭惡的臉色，他怎會錯過？

他不知道夜霆主仆兩個有沒有聽出話裏的意思，但是他娘是雲光人士，在他幼時纏著他娘沒少講故事，其中便有五更留這件事。相傳在許多年前，有一對神仙眷侶，兩人是道門同修，女修士斬赤龍屢屢未果，卻懷上一怪胎將肚子撐得宛如鐵鍋，臨盆之際就到了鬼差收人之時，男修士自知尋常藥石無法再救，便用了一記虎狼藥硬是將女修士從絕死之境拖出來，肚子裏的怪胎化作一灘烏黑血水，小腹平坦下去，兩人又過上了神仙嫉妒的日子。但是這日子沒過多久，兩人隱居的靈山山腳下的鎮子便怪事連連，一連丟了十三四個未足月的嬰孩，皆是女嬰，鎮子上的百姓求到兩人草廬跟前，男修士下山除妖，卻發現那殘害幼兒的女妖，赫然就是自己辛辛苦苦救回的妻子！

禍亂陰陽兩世間，五更留便是此意，逆天而行，幽魂還陽，寶相禪師從驚愕到厭惡正是如此！

“月前她曾落水，算算時日到今日正是七七四十九，或許是枉死城裏哪個短視的惡鬼嫉妒，又拉扯一把。大師，她身為醫者，不會不懂陰陽相補的道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何況所救的是大夫，救一人則萬人得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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