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之後，瑞雪城內的天氣霎時間冷下來，仿佛有一只無形的大手抽走了地底的火焰，兩場暴雨過後，屋裏又冷又潮幾乎無法待人，條件稍好一點的人家，這個時候已經點起了炭火盆，條件稍差的炭火要到十一月打雪過後才舍得，熬過這段最難熬的季節，就要靠臉皮厚——厚著臉皮到酒肆茶館裏坐著，一來人多熱鬧，二來花不了兩個小錢點上一點炒幹貨，就著不知幾泡早就沒味的茶水或者嗆鼻子的劣酒，一坐就是一整天，挨到晚上鋪子打烊，回家直奔床上，一家老少擠一擠，這時也不嫌人多，人多才更暖和，將幾床缺了棉絮的破被一裹，湊合著睡一夜。

對於更窮苦的人家來說，到了這個時候就已經很難過了，幾床破被在開春最艱難的時候就抵押給當鋪換了幾個銅板的玉米面，幹了一年的活是有那麽一點點餘錢在兜裏，但還得留著給老人孩子除夕夜吃一頓熱乎乎的餃子，所以棉被的事情就很難說，也許湊巧天大冷之前遇上好機會，碰上幾家大戶要拉圓木燒火，他們全家老小出動，東家不單管飯，最後還能讓他們帶點錢回去，棉被就能贖回來。

但是今年不一樣，瑞雪城裏新開了幾家簡餐鋪子，簡餐這東西來得新鮮得很，別說塞北就是京師也沒聽說過這種地方，說是酒肆不是酒肆，說茶館又不是茶館，鋪面門臉不大，上下兩層，加在一起也就七八張小桌，一桌兩把竹椅，沿著墻邊釘上一排厚厚的木板，放了幾個略高的圓凳，墻上有的畫了誇張至極的畫，有的畫著一名騎著白馬的商人後面跟著一個猴子，一頭豬和一個半禿的妖怪，提了個名叫西游簡餐，有的則畫著各色女子，還有一個比女子還要漂亮的男子，匾額上寫的是紅樓閨院，無論晝夜燈火通明，成了瑞雪城裏消遣休閑的新去處。

白天這些鋪子開門做生意，賣的都是些外面從來沒有過的東西，西游那家鹹香麻辣，紅樓則以甜品獨樹一幟，還有一家東來順順順的只做一道菜，黃銅打造的爐子往桌上一放，新鮮的牛羊肉往上端，配上一壺燙過的白酒，吃得人從頭熱到腳，起初這些東西還只是給窮苦人吃的，好吃還在其次，重點就是便宜，等到幾家不起眼的小店一下子爆火之後，其他商家想照貓畫虎有樣學樣，這時才發現城內人流最多的酒樓早已悄然換了地方。

瑞雪城內一夜之間興起四家竭盡豪華奢侈之能事的酒家，四家各具特色，一時間吸引了整座主城的人，而且這些酒樓與傳統的酒樓最不一樣的地方，就是它們並不是只經營一樣，相反十二個時辰不打烊，而且白晝夜間經營的項目還有所不同，總之一句話，風裏雨裏店裏等你。

曾經最火的醉仙樓人去樓空，門可羅雀的景致讓人看得心疼，富鴻酒樓到還好上一些，好歹還有幾個說書的老先生鎮場子，捧他們的老客不少，可是富鴻酒樓也沒有堅持多久，只比醉仙樓多堅持了三天，三天後當富鴻酒樓再開門時，發現客人全部走光，就連說書先生也跑得一個不剩！

“徐柏蝶！你給我等著！“醉仙樓和富鴻樓兩位氣急敗壞的大掌櫃狠狠跺腳。

轉眼間，兩位掌櫃的就坐在徐府正廳，鼻涕一把眼淚一把哭起來了，“徐會長，咱們可都是城裏的老戶，遠日無怨近日無仇，徐家做的是胭脂水粉的生意，我們做酒樓的就是弄點吃食兒，不比您家大業大，您說您突然弄這麽一下子，咱們這如今不開門白白賠工錢，開門賠的就更多了，這叫咱們怎麽活啊？“

“兩位掌櫃這話說的柏蝶就聽不明白了，兩位都是商會裏的老戶，也參與過商會自治案的制訂，哪一條規定徐家就不能做酒樓生意嗎？再者說了，我們這三家酒樓雖然名為清風、明月、湖光、山色，但是區別於傳統酒樓，做的也不只是吃食上的生意，既不違法，也沒有針對兩位，怎麽會活不下去呢？“

徐柏蝶跟著雲溪混久了，插科打諢岔開話題也是輕車熟路，雲溪說玉帝讓一個人滅亡，就會先讓他瘋狂，談判這種事，不淡定的一方肯定被人騙得連底褲都得輸光光，徐柏蝶深以為然。

“客人不往我們的酒樓去，不等死我們還能把人刀架在脖子上硬按過去嗎！“富鴻樓的掌櫃先沈不住氣了，“徐柏蝶你不要以為自己是商會會長，就能為所欲為，我富鴻樓可是有宮中禦廚徒弟撐場子的，你們要是欺人太甚，我就……“

“你就放開價，免費讓人隨便吃，拼著賠錢，也要跟我們鬥到底。既然這樣，那就請便了您，走好，不送！“徐柏蝶接過話，富鴻酒樓的大掌櫃頗為硬氣，一甩衣袖，“走就走！我堂堂七尺男兒難道要雌伏於你這個寡婦身下？老金，我們走！老金……老金？”

大街上冷冷清清，富鴻酒樓的大掌櫃哭喪著一張臉，說好了兩人共同進退，跟徐柏蝶鬥到底，結果剛一個照面，就變成了他孤軍奮戰。大掌櫃恨恨跺腳，果真氣得回到富鴻酒樓張羅著夥計貼出大紅紙的告示——

今日起，富鴻酒樓，一應酒水菜肴，全部免費。

可是等了整整三天，就連準備的半成品都臭了，果蔬也打蔫無法再吃，也沒等來一個客人。

富鴻酒樓的大掌櫃傻眼了，他慢慢的走到門前，樓裏的大廚們早已看清形勢跑得一個不剩，夥計也沒剩下幾個，如今便是真的來了客人，只怕也無法接待，大掌櫃灰白著一張臉，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富鴻酒樓，眼前仿佛有無數車馬人群嬉鬧而過，可是轉眼間一切都煙消雲散，他對著夥計們擺擺手，“都散了吧，散了……”

說罷，親手摘下了那塊高掛數年的金字匾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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