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丫鬟胭脂很快就小跑著趕回來，剛剛大小姐露面時雖然如同女鬼，但她卻一點也不害怕，她知道大小姐平日的好，相信大小姐這麽心善的人就是真的變成鬼，也絕不會傷害她，此刻站在眾人面前有自家小姐撐腰，胭脂把小身板挺得筆直，打開寬大泛黃的賬本朗聲開口。

“元和三十一年七月十一，陸不爭借金絲琴一把，典當至通寶閣；七月十六，借上等紫檀香原料五十箱，典當；七月十八，借紫瑯楠木八仙桌，典當；七月二十，借虎皮三十張、虎爪十對、虎頭七個，皆典當……元和三十三年元旦，借冰瓷彩釉端花立地瓶兩對，典當；一月十五，借上等天蠶絲百二十卷，典當……元和三十七年九月初一，借老山白玉一枚，典當。

歷時七年二月，陸不爭以借為名共計典當長房器物細軟兩千七百三十七件，除一件帝煙玉髓洞簫因其醉酒意外砸毀，其餘皆入通寶閣賬冊，累計紋銀八百六十一萬兩四錢六分。至今無一歸還！“

八百多萬兩？！

陸老太爺正要發火，想說陳芝麻爛谷子的破事拿出來說有什麽用，可是猛然間聽到報價，著實大吃一驚！

要知道這些東西都是陸家的財產，這還不是實際價格，而是通寶閣黑心老寡婦壓得不能再低的價格，真正的價值怕是十倍還不止，陸乘冠拄著拐杖的手猛烈顫抖起來，他瞪著二兒子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陸家在陸乘冠這一代起初還是在城外靠著幾畝祖輩辛苦做工買下來的水田維持生計，陸乘冠年輕時候也是苦過來的，最窮的時候甚至一塊餑餑要分兩天吃。

陸乘冠直到此刻也沒弄明白，同樣是過苦日子長大的二兒子，怎麽會對這麽一大筆錢一點感覺都沒有？那不是八個銅錢，那是八百多萬兩紋銀啊！就是一座銀山也未必有這麽多銀子，他一直嬌慣著陸不爭，覺得小賭怡情，只要不是玩得太過分就不算什麽事，二兒子雖然沒有考取功名，但總歸是念過幾天書的，哪裏想到二兒子不聲不響的竟然把陸家給搬空了！

無一歸還，那不就是全都過了票期，全都贖不回來了嗎？！陸老太爺一口老血梗在心口，只覺得滿嘴苦澀，濁氣在胸膛裏翻來倒去怎麽也順不下去，想要痛罵陸不爭，再打斷他的狗腿，讓他以後永遠也不能出去賭，可是偏偏一雙手仿佛千斤重怎麽也擡不起來。

“你血口噴人！這是你們大房的賬本，當然你們怎麽寫怎麽是！“

陸不爭萬萬沒有想到看似軟弱的大侄女竟然把賬目記得這麽清楚，嚇得噤若寒蟬垂著腦袋大氣不敢出。可是他認栽，他的枕邊人可不認，媚兒擡起頭來，拼盡全力吼道，“我們二房的賬本上可沒有這些東西，你有什麽證據證明是二爺借的？拿不出證據就是栽贓！“

媚兒這麽一說，陸老太爺也是一楞，對啊，兩千多件東西全都是借走典當，大房又不是傻子，怎麽可能連續七年往出借？

“胭脂，把證據給她！“雲溪冷冷開口，胭脂答應一聲，叫了東院另一個丫鬟，兩人回房好一會兒才合力擡出一口四面破洞的樟木箱子，這箱子破的著實沒法看，就連底兒都漏了一小半，可是裏面的東西卻十分沈重，就連幹慣了粗活的丫鬟搬起來都吃力。

之前站得很遠的陸三姑見狀，頓時眼前一亮，沒看出來這破箱子裏面還有寶啊！這麽重，東西應該不少吧？

“這就是你要的證據，二叔，過來驗驗啊。“雲溪沒費什麽力氣就把破舊的箱子蓋掀開扔在一旁。

“我來驗！“見陸不爭全身打顫根本不敢接茬，媚兒從地上起身咬牙上前，她大字不識幾個，拿起箱子裏面的紙翻了翻也不知道裏面寫了什麽，轉手扔在地上，“不過就是一些廢紙，做不得數！“

“廢紙，呵呵。“雲溪笑了，慘白的臉上勾勒出詭異的弧度，讓人心驚膽戰。

“把無知當勇氣，不要臉的勁頭真是讓人醉了。你所謂的廢紙，是這七年來，每一筆典當物的詳細描述，每一張都能作為呈堂證供，上面不單有通寶閣掌眼的簽字畫押，還有四位掌眼的手印，由於物品珍貴價格不菲，這上面八成的證據還蓋有閣主左家大奶奶的通寶大印！“

雲溪毫不客氣懟得媚兒啞口無言，同時抓起一把印紙扔到二叔面前，“陸不爭，我今天就問你一句話，這筆賬你到底認是不認！“

“認、認……我認。“雲溪逼近時，陸不爭只覺得一股寒意迎面而來，哪裏還有別的念頭？

媚兒眼珠一轉，又跪到陸老太爺面前哭開了，“老太爺，一筆寫不出兩個陸字，二爺他縱然有萬般不是，到底還是陸家的人，朝大房借的東西以後二房寬裕了一定還！雲溪，伯母求求你了，你就高擡貴手，饒了你二叔吧，他雖然有些毛病，但畢竟是你親二叔啊！“

媚兒使出苦肉計，邊哭邊往雲溪眼前爬，她以為她是長輩，按照雲溪往常怎麽也不敢受她的跪拜，可是這一次如意算盤打錯了。

雲溪一腳踢翻了媚兒，冷然開口，“親二叔，現在誰還敢說他是我的親二叔？！我倒要問問你，哪個親二叔會跑到侄女閨房床下偷東西？又有那個親二叔會看到侄女落水見死不救的？又有哪個親二叔會用侄女的救命錢去賭坊裝大頭的？媚姑娘，你別忘了，你自己的出身是個青樓妓子，我們陸家可是耕讀傳家，士農工商排在第二位，而你不過是下九流賣笑的，給你贖身就和花鳥市買個雀兒沒區別，需要我提醒你嗎？你是賤籍，律法寫得清清楚楚，戶婚裏有三不婚，排在第一的就是良賤不婚！一個妓子也想做我們陸家的夫人我陸雲溪的二伯母？你配嗎！“

媚兒一聽這話頓時撲倒在陸不爭懷裏，梨花帶雨哭訴，“二爺，妾身錯了，都是妾身不對，妾身以為只要進了陸家的門就是陸家的人，不管陸家怎麽窮困潦倒妾身都沒生出過一分背離之心，哪想到人家根本就沒當一家人，妾身這身子汙穢進不得陸家大門，妾身這就從後門出府尋了枯井了此殘生。只望二爺能早續良人，逢年過節記得給妾身一捧黃紙也不枉妾身一片真心！二爺！“

“媚兒！我跟你一起走，這麽無情無義的陸家，不待也罷！“陸不爭雖然好賭，人卻是個情種，此時被妾室眼淚一催，竟然生出三分骨氣來。

“夠了！你這不孝女，你給我住口！狐媚子滾到一邊去！你們非要攪得整個陸家不得安生才滿意嗎？都給我回去閉門思過！“陸老太爺終於緩過胸中濁氣，惡狠狠的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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