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小攻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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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坑地獄就像是一個巨大的隕石坑, 坑壁幾乎是垂直的, 裏面又深又黑,還夾雜著難以分辨的怪味。站在坑底的浮黎倒沒有沐央想象的那般處境危難,因為他不是被人推下去的, 而是——自己跳下去的。

原因無他, 只是遠遠地瞅見了一個熟面孔,想過來打聲招呼。

“宋銘?”浮黎走進那人,看到他被牛蹄踩得腸穿肚爛的模樣, 略帶譏誚地說,“你怎麽下來了。難不成柯幾還有這等膽量,直接將你殺了?”

宋銘卻好像沒有看到浮黎一樣, 不斷地朝著空氣揮舞手臂, 嘴裏胡言亂語的。一下子說‘狗,好多狗,狗來索命了!!’,一下子喊‘牛啊!牛踩我,好痛啊!好痛啊!!’。

一邊哭喊,一邊在地上打滾,血液和內臟流了一地。

“您好, 牛坑地獄218號技師為您服務, 請問有什麽需要幫助的嗎?”一名胸前別著枚號碼牌的獄卒走到浮黎身邊, 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心知浮黎並非前來服役或受刑的。

於是湊近腦袋露出一個心知肚明的笑容,快速道, “本地獄提供擠奶服務,多種口味隨心挑。還附贈免費加工,送貨上門,請問您要來幾斤?”

浮黎:“???”

原來不止油鍋地獄有副業,連牛坑地獄也有的嗎?你們冥界到底是怎麽回事!改行做農家樂了嗎?

浮黎搖頭謝絕,指著被牛蹄踢回牛群的宋銘,問:“這人是怎麽死的?”

原來不是買牛奶的啊……218號技師有點小失望。但他在地獄待了快一千年,除了十殿閻王,還真就沒見過有人能主動跳下地獄且不被煞氣灼傷的!眼前這人眉眼精致冷艷,臉色卻輕描淡寫,顯然很是游刃有餘啊!是個大佬,他惹不起!

於是218迅速翻了翻罪鬼登記冊,端正態度回道:“冊中記載,此人死於今年九月初八,死因系獄中自殺。自從他來到牛坑後,就一直將狗掛在嘴邊,或許正是生前虐狗太多,死後才要入牛坑,受他人所受之苦,承他人所承之痛吧。”

218這麽一說,浮黎就了然了。

看樣子並非柯幾氣不過,跑去監獄裏咬死了宋銘,而是自從狗頭人的夢境後,宋銘就陷入了變成狗與被狗撕咬的魔障中,每分每秒都肝膽欲裂,驚恐欲絕,早已分不清夢境與現實了。

顯然,宋銘是承受不住夢魘的壓力,在獄中選擇了自我了斷。

嗯……人類有句話怎麽說來著?

生前事,身後明,因果輪回,報應不爽。

這種人實在不值得同情。

最後看了眼已經被踩成血泥的宋銘,浮黎漠然地收回視線,足尖輕踏,禦風而上,飄然躍出牛坑,端的是一派與陰森地獄不符的淩然仙姿。

結果才剛踩到地面,就被兩只手拽住了衣服。

沐央像抽陀螺似的,把浮黎扯得團團轉,口中急道:“我看看我看看,沒事吧你?哎呦,沒受傷就好,剛才嚇死我了!你怎麽就跳下去了啊!”

如果說是去看望‘老朋友’,憑借沐央這不輸吉光的bb機性子,指定會問個究竟。浮黎怕極了十萬個為什麽成精,便敷衍道:“沒事,就是下去看看風景。”

沐央‘哦’了一聲,又說:“哎呀,地獄裏頭的風景有什麽好看的,黑黢黢的一片,聞著都是血味兒,臭得很。依我看啊,冥界也就四大風景名勝還算入得了眼,血原沙華,三途煙波,瓊樓望鄉,石橋桃花,都是男鬼女鬼們約會的好地方!特別是那最後一景,萬裏無垠一株桃,美死啦!”

沐央說得興起,當即一巴掌拍到自己腿上,拉著浮黎就往外走:“走走走,我帶你去瞧瞧,改明兒你自己帶人來的時候,也不至於找不到路。”

浮黎被迫趿拉著步子,好無奈地朝天翻了一個巨大的白眼,甚至錯覺有一縷白煙飄出了天靈蓋。

他真的沒有興趣去約會聖地踩點啊!這是屬於鬼魂的浪漫,他好好一個神仙,實在無福消受。

再說了,想他浮黎月白風清,皓質驚鴻,松下問酒,人間太歲……就是死,就是從這牛坑地獄跳下去,也絕不可能會帶什麽人去約會聖地看風景的!

但不得不承認,傳聞中的‘冥界四絕’確實有稱絕的資本。

單說石橋桃花,名字並不如何風雅,卻叫浮黎眼前一亮。少說也有十丈寬的奈何橋橫亙在河面上,湍急的忘川河水自底下淌過,澄黃的水柱拍打著青石,如珠落玉盤,鳴吟清脆。

放眼望去,腳下的萬裏漠原都是一片枯黑的焦土。而忘川河岸,奈何橋頭,卻立著一株極盛的桃花。

亡靈過路,桃花瓣兒便三兩飄落至肩頭。攜著花香,他們從橋的這一端,走到那一端,最後沒入代表往生的光暈中。

今生沾了花香,來世變得漂亮。

連投胎都能浪漫到爆炸。

浮黎站在桃樹下,拈起一片花瓣揉碎了,淡粉色的汁兒粘在了冷白的指尖。他望向灰茫的橋面,問道:“宋青也在上面嗎?”

沐央說:“應該還沒有吧,最近冥界不是人口膨脹嗎?一般的亡魂都是去轉輪殿裁決善惡後,再重新恢覆神智去搖號,運氣好的話就能去投胎,運氣不好的就繼續等唄。”

浮黎隨手把花汁兒擦在了衣角,任白衣染上一抹艷色,略帶好奇地問:“那宋青和宋崇生都在冥界,不就可以做一對苦命鴨子了?”

“鴨子?什麽鴨子?你想說的該不會是……苦命鴛鴦吧?”

浮黎點了點頭,給了沐央一個疑惑的眼神。鴨子和鴛鴦有什麽不同嗎?在他看來,都長得差不多呀,而且鴛鴦吃不得,鴨子還能吃呢。

沐央佩服,覺得神獸的遣詞造句還真和別的妖艷貨色不同,擺手說:“不可能的,冥君不是傻子。宋崇生被打入牛坑地獄服役,沒個幾百年出不來。而冥界無罪的鬼也不能私自進入十八層地獄,他們沒辦法相見的。”

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宋崇生是付喪神,因喪氣而存在,也因喪氣而消亡。城郊貧民區那裏馬上就要翻新重造,宋崇生恐怕活不久了。”

聽完沐央的話,浮黎破天荒地沈默了,心口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發表完長篇感言,沐央最後老氣橫秋地感嘆了一句:“唉——所以啊,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在還活著的時候,不肯把心意說出來,等到人都死了才說?晚了!哪裏是人人都有下輩子的啊。”

耳畔回蕩著沐央頓挫的感慨,浮黎低頭,看向染上桃花汁兒的衣角,忽然就想起了一段不知道在哪兒聽過的話:

有些人總把情緒藏得太好,包成一個密不透風的錦囊。因為他們知道,哪怕只有千萬分之一的可能性會暴露,也會讓自己和自己的他陷入萬劫不覆。

這些人心中有磅礴的野心,在面對在乎的人時,卻成了膽小鬼。

宋崇生如是,宋青亦如是。

浮黎心間一動,像是有什麽薄而透明的東西被驟然戳破了。

天地豁然開朗。

望著奈何橋頭徘徊的亡靈,浮黎問說:“每一個人死了,都會經過奈何橋嗎?”

“是啊,忘川河畔亦忘川,奈何橋頭空奈何。只要沒有魂飛魄散,都是要過的。”沐央說完,捂住嘴竊喜,“哎呀,沒想到我也挺有文化的嘛,讓臭魚看到,還敢嘲笑我讀書少?”

浮黎只聽進去了前半句,得到想要的答案後,幹脆沒再理會沐央,直接擡步向奈何橋而去,步履翩移間縮地成寸,倏然,身影便到了遠處,悄無聲息地沒入了亡靈堆裏。

沐央反應慢半拍,沒來得及攔住浮黎,只能徒勞地站在原地茫然四顧,像只跟媽媽走丟的無辜小雞崽。

“請問,你有見過一個矮矮的小孩嗎?”

“請問,臉圓圓的,矮矮胖胖的小孩見過嗎?”

“請問,見過一個只有一顆虎牙的小孩嗎?鼻梁左側有顆小痣的。”

“請問……”

浮黎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明知道希望渺茫,還是義無反顧地踏上了這座往生橋。

奈何橋上除了亡靈,就剩下沿橋擺攤的孟婆們。矮小的竹幾子上架著一鍋鍋顏色古怪的湯,分明沒有燒火,卻一直冒著溫吞的熱氣。

浮黎從橋頭的孟婆一號,一路問到橋尾的孟婆九十七號,沿途拒絕了無數次‘小夥子要不要來碗湯啊?’的盛邀,嗓子都快冒煙了,還是沒有問出關於傻寶的哪怕一丁點下落。

看來傻寶確實沒來過這裏。

對於浮黎來說,其實不算個壞消息。精怪也並非不能來投胎,只是大多數精怪都是苦修上來的,從靈智初開到修為大成,好不容易不用隨時隨地擔心被別的妖怪吃掉了,哪裏會舍得拋棄原型,投胎成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呢?

浮黎沒能在奈何橋上找到傻寶,也就意味著傻寶還沒傻到重新做人的地步,還是很值得拍掌慶賀的嘛!

至於身死道消這個可能性,浮黎沒想過,也不敢想。

兩手空空地去,兩手空空地回,浮黎也沒心思繼續去觀賞剩下的三絕景了,揪著沐央的後領子,不顧他試圖反抗的驚恐神色,再次縮地成寸,直接回了總部大樓。

或許是剛來總部水土不服的緣故,浮黎總覺得胸腔悶悶的,拋下幹嘔不止的沐央,回到房間,一頭栽倒在床褥上。

天上掛著一彎月,半隱半現地躲在雲層後頭。本該瑩潤的月邊長出了一層白毛,像是被蒙著水汽的鏡子照過一樣,整片竹林都霧蒙蒙的。

一條彎彎扭扭的青石小徑從浮黎腳下,一路延伸到竹林深處。

偌大的林子裏只能瞧見這一條小路,既像是勾引,又像是警告。

自從夢回了君山與三寶告別後,浮黎就再也沒做過夢了。

他很清楚自己現在來到了夢境中,於是沒有什麽顧慮,直接走進了竹林。

免費的游山玩水,不進是豬!

沿著小徑向內走,不多時,居然就到頭了。浮黎四下打量了一圈,沒發現什麽特別的,興致索然地準備離開。

然而,在目光掃到一處地方的時候,卻瞬間頓住了身形。

那裏壘著一堆黃土,有些高,土堆後面的人只能露出半個冠子。浮黎凝視著冠上的亮紅寶珠,無意識地走近,在看清那人全貌的時候,終於忍不住驚叫出聲:“彧清?!”

那人身著一襲白衣,五官如同刀削斧刻,俊美到令人心驚。雙眼卻又如墨煙點翠,中和了整體的淩厲,為他更添幾分疏離的仙雅。

但古怪的是,向來一絲不茍的男人此刻卻蹲在地上,任憑白袍下擺沾染黃褐的土漬,像是得了失心瘋。

真不怪浮黎這麽想,真的很像失心瘋呀!聽聽他說的:“埋了埋了,都埋了……”

“埋什麽啊,都不理理我的。”浮黎嘟噥了一句,走到坑邊,想看看什麽東西比他還吸引人。

坑裏那東西已經埋掉大部分了,只有兩根粗木棍露在外頭,浮黎乍一看覺得有些不對,再定睛細瞧——原來不是木棍,這分明是兩條腿啊!

殺人,拋屍,處理兇殺現場,掩藏犯罪證據?

無數念頭閃過,浮黎蹲下,問:“我可以看看埋的是誰嗎?”

彧清還在嘀咕,拿指頭不停刨土,卻沒有攔住浮黎伸向土堆的手。

於是浮黎找到了土層籠起的位置,估摸著是五官,三兩下撥開了上面的土。

結果才看了一眼——

就一下子從地上跳了起來,眼前陣陣發黑。

這胖嘟嘟的肉臉,這綢扇似的睫毛,還有這鼻梁左側的小痣……這分明是傻寶啊!

突然又想到了什麽,浮黎踉蹌著,繞到土堆另一側的石碑前一看,頓時覺得神生無比操蛋。

只見石碑上赫然是幾個筆走龍蛇的大字——我那蠢狗弟弟傻寶的土坯子。

“呼——”浮黎倏然睜眼,撐起身,驚疑不定地深喘幾口大氣,一時間冷汗涔涔。

他望向窗外,天色已經蒙蒙亮了,想到自己竟然睡了一整晚,還做了一整晚詭異的噩夢,就有種荒謬的不真實感。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就令這種不真實感越發強烈了。

因為在敲門聲響起後,浮黎居然看到埋弟機從夢裏跑了出來,正側立在門口,手上端著一只碗,笑意盈盈地瞧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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