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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再見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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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後的文蠶陷入了前所未有過的低潮,對勉強能上的大學沒興趣,沒興趣是因為對自己的不滿意。文蠶的高三班主任示意文蠶再覆讀一年,認為文蠶在高三的最後階段荒廢了,再覆習一年是明智的選擇。

可文蠶對高中的回憶,只剩下戀愛的失敗,同學的孤立,和老師的另眼相加。那大部分高中生涯的放飛自我,那因為自卑而拼命想自大的乖張行為和思想,那特立獨行帶給文蠶的自我充實和自我滿足,那些幻想深處的美麗期盼,都隨著高中生涯最後的黯然而混沌無光。都說生活的過程最重要,但階段性的結果,往往決定了過程在回憶中的色彩,或繽紛絢麗,或昏暗頹然。

文蠶從心底不想回高中再覆讀一年,那裏只剩下苦澀的回憶,可不覆讀,對自己就這樣上了一所大學又十分不滿意。又一項選擇題在文蠶面前緩緩展開,文蠶再次舉棋不定、猶豫仿徨,於是,文蠶舉步不前,不做任何選擇,不知在等待誰的裁決。

文蠶的老叔文濤,認為多覆讀一年是對時間的浪費,不如早上大學,早出來工作或讀研。文濤的意見,一般很容易被采納,畢竟身在上海,閉塞小縣城裏的人只能望其項背。文蠶便坦然順從了文濤的意見,也是全家人的意見。一切水到渠成,可文蠶再次被別人推著,坦然邁向了一個不知所措的選項。什麽高考失利,什麽暗戀頹然,什麽戀愛沈沒,都是表象,不做選擇、不會選擇、才是文蠶最大的問題,一切可嘆的根源。

無論如何,文蠶還是被半推半就著,翻開了生活嶄新的一頁。文蠶的大學在天津,需要先到北京中轉。文霜華帶著文蠶再次登上了去往北京的綠皮火車,上一次乘坐,還是高三時期的那個十一長假,因為那首詩、那個人而煩躁不堪。

這次乘坐,心境平和,甚至稍顯低沈,但,隨著火車緩緩啟動,隨著破舊的山城如一張老照片般,慢慢向後淡去,最後隨著火車消失在了前進的隧道裏,文蠶的心境慢慢舒展開來,慢慢對未來充滿了期待,無論如何,自己正在遠離這個生活了十八年的閉塞山城,遠離那個滿是暗淡回憶的高中,和,那個正在漸漸溫暖起來的家……

大學,撲面而來的,是自由的味道,開放式的校園大門不足一人高,用鏤空鐵柵欄圍的校園外墻毫不礙眼,一眼望去,裏面的一切盡收眼底。古樸和嶄新的教學樓錯落有致,哪怕層次分明的綠植,在文蠶看來也分外養眼和新奇。終於,眼前不再是那重重的山,和老老的城,而是新鮮的一切,且文蠶將在這裏度過四年的大學時光,青春的延續和高潮。

也終於,文蠶見識到了外邊世界的層次。只看文蠶的同學,就已經不是學習好、學習壞、悶頭讀書和不悶頭讀書可以簡單劃分的。當然,也許只是高中時的過大壓力,把學生的層次壓縮得只剩下薄薄的四層,而到了大學,壓力撤去,那一層層的性格和個性,才如層層花瓣般,緩緩綻放。

大學期間的同學,貧富差距很小,或者說看起來很小,大家吃喝用度基本持平。就算家裏富裕的人,也不覺得自己在同學中間,占有什麽優勢,反而是大學畢業之後,這種優勢才突然體現出來。

2002、2003年的大學食堂,普通一頓飯的花銷,一般不超過四元錢,如果花銷到了六元錢,可以吃一頓較有特色的小吃,如果花銷到了十多元錢,那就是幾個同學慷慨激昂地下了頓館子,分攤了飯費。

讓文蠶受到沖擊的,卻是其它方面。他不理解一件二、三十就能解決的服裝,為什麽要花費十倍的價錢買件差不多樣式的衣服,雖然貴的穿上身確實養眼,也許確實舒服。可在文蠶的價值觀裏,那多出九倍的價錢只是為了養眼和舒服,無法理喻,有這個餘錢,下館子不是更合算?這種品味的差距,文蠶用了近十年的時光來彌補。衣服也需要層次,二、三十可以有,二、三百也是需要的,它們會在生活中不同的境況下出現,毫不違和。

文蠶初到大學,就見識到了各種各樣的人,有的吝嗇,有的高傲,有的陰鳩,有的火爆,有個同學,這四樣全沾。在文蠶以往的接觸中,能碰到這四樣性格中的一種,實屬不易。四樣齊全,且還如此明目張膽地展現,此同學的大眾口碑可見一斑,是被集體孤立的典型。

但不知文蠶出於什麽樣的心裏,或許,出於一種自我證明的期望,便如救世主般,信誓旦旦地說:“我要了解他,我要改變他!”文蠶帶著絲絲好奇,故意接近他。當然,結果可想而知,光接近就已經困難重重,還想著改變?多年後的文蠶才意識到,要改變一個人,是多麽的困難,而當時的想法,又是多麽的幼稚,所謂的救世主,在大多數情況下,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幻覺。

大一時的文蠶,也有機會在同學面前做簡短的講演,可景象已經和高中時完全不一樣。高中時,同學們或響應、或沈默,思想和行動似有個統一的頻率和步調。可大學的同學,每個人都做著自己的事情,有著自己的想法,思想和行動再難統一。再後來,文蠶接觸到大學裏的社團,學生會,甚至授課老師。在很多情況下,都是開放性的,沒有人過多去幹涉你的想法和做法,多是提議和建議。

這是文蠶很多年都無法完全體會的一種思潮,文蠶心裏有著一條明確的、自認黑白分明的判斷標準,什麽是對,什麽是錯,有著明確的區分,甚至對一些問題,有著憤青般的執著。這是文蠶閉塞的家鄉、以及文蠶的家,給他塑造的一種錯覺,對事一刀切的判斷手法。文蠶又用了十多年的時光,才完全學會了包容,對各種思想、做派從心底坦然的接受和包容。這也是一種對執著的釋然,存在即有理。

初到大學的文蠶,跳出了那個山城,來到了這個不算大的大城市,已經出現了維度銜接的斷層。當然,當時的文蠶是註意不到的,雖有疑惑,卻也不會多想。

受高中生活作息慣性的影響,文蠶依然每天晚上去自習,預習、覆習課本內容。可漸漸的,這種慣性沒有了初始動力,便有些迷茫地停滯不前,於是,開始模仿、學習別人的生活模式和節奏。

文蠶開始跟著宿舍裏最愛湊熱鬧、最新潮的舍友,參加學校裏的各種晚會、文娛活動。這些晚會、活動的結尾,都會有個蹦迪環節,文蠶便也邯鄲學步,搖頭擺尾,樂此不彼。

文蠶和他的同學們,無師自通開始尋覓和研究各種流行游戲,並選擇了能讓大家產生共鳴的幾款,開始有組織的網吧組團論戰,網吧組團刷夜。每到周末,這盛況讓學校周圍的網吧人滿為患。

文蠶和固定的幾個同學,時常聚餐,白酒、啤酒輪番上陣,天南地北、山呼海嘯的神侃,有時,一頓燒烤能從晚上七點吃到宿舍熄燈前的晚上十一點。然後,一個個喝得迷迷瞪瞪的人,就著昏暗的路燈,勾肩搭背地走回宿舍睡覺。一覺醒來,昨天聊了一晚上的話題,一個也想不起來。而大學時期自由形成的小團體,一直維系到畢業、工作、結婚、生子,以及可見的未來。

踢球、打籃球、歌房唱歌,各種活動似把文蠶的課餘生活填得滿滿的,可文蠶還是覺得空虛和迷茫,以前只想著走出家門,脫離山城,這個信念堅持了好久,之後的事情卻從來沒想過。結果現在終於走出來了,卻不知之後該幹什麽。

宿舍裏的戀愛大師,在高中時期就有過多重戀愛經歷,且現在依然能夠招蜂引蝶、長袖善舞的舍友,一語道破:“你缺個女朋友!”

女朋友?文蠶腦海裏最先閃現的,是安琪素美的臉龐和夜空般沈靜的雙眸,可從始至終沒有任何交流的他們,此刻更似海角天涯,終不得見。接著,一個淺淺且模糊不清的身影從文蠶的心裏一閃而過,文蠶不願看清那是誰,也不願再多想。

文蠶自認為在談戀愛這件事上,也是曾經滄海難為水的典型代表。自認為有著一段以詩為始,卻淒美終結的戀愛。人,尤其底蘊不厚的青年人,多喜歡給自己的經歷貼上各種如詩如畫的標簽,來突顯自己的豐富閱歷,可也許在別人看來,是如此的平淡無奇。

反而,真正讓文蠶珍視的情感,那段無法訴說的暗戀,他不願拿出來當做自己閱歷的籌碼,會讓她安靜地待在自己內心深處一個柔軟的角落,時而叨擾聊聊天。

雖然文蠶的情感經歷,和當時的同齡人相比,也算豐富。可在文蠶的腦海裏,沒有一條成型的戀愛方法論可供參考,他所經歷的戀愛,都是被動式的,如果“守株待兔”算是戀愛技巧,那文蠶一直都在采取這個策略。

但到了大學,一切都豐富起來,不論是遇到的事,還是遇到的人。多元的一切讓文蠶應接不暇,便也讓他平平無奇。潛意識裏的守株待兔,就等於結束了自己戀愛的可能。

當然,戀愛對大一的文蠶來說,只能算附加品。反而,去品味別人的戀愛特色,讓文蠶開了眼界。

文蠶看著一個比他大兩歲的舍友,直來直往、橫沖直撞地去追求一個女生,女生似半推半就著同意了交往,又半推半就著拒絕了交往,投入了別人的懷抱,於是文蠶的舍友用刀戳破了自己的肚子,住了院。文蠶無法理解舍友的無奈和糾結,但這種毫無委婉,一往向前的愛情追求,似乎太慘烈了些。

文蠶也見識了暧昧之間的男女,可以上課時鄰座,不言一語,在一張紙上用筆對話。可以在校園裏並排走路,相互之間沒有語言交流,低頭用短信互通。兩人的關系似乎非比尋常,又不過如此,兩人似有著牽絆,又似相互不受影響。這種模棱兩可的狀態,也一度讓文蠶迷惑,原來情感經歷豐富的人都這麽有分寸感,跟鬧著玩似的。

文蠶看著眼前紛亂的戀愛境況,顛覆了他以往對戀愛的認知,便心生膽怯,輕易不敢涉足,這很符合文蠶的性格。直到有一天,文蠶去網吧上網,像平時一樣,首先打開了聊天工具QQ,在QQ上,收到一條好友申請,申請上寫著:時常會想起你。

2003年的中國,手機都還沒有普及,當時文蠶的六人宿舍,只有一個人買了手機。大學生普遍的通信工具,是騰訊的QQ,風靡全國,且那時的上網環境,還算清潔,沒那麽多的詐騙、陷阱。

看著申請人的昵稱、頭像、地址和簡介,文蠶就猜到了是誰,一個文蠶一直避免想起的人,梁雪。文蠶靜靜地坐了片刻,直到情緒沒有了絲毫波瀾,便通過了梁雪的好友驗證,並在信息中回道:“你是安琪嗎?”回完了信息,文蠶退出QQ,下了機器,出了網吧。路上,文蠶長籲了一口氣,該過去的都過去了,這似是文蠶第一次直面心境,也是文蠶第一次不計後果的傷人,但也終如釋重負……

無論如何,文蠶在同學潛移默化的影響下,有著一些變化,只是這種變化是好是壞,無從說起。而自從那以後,梁雪的QQ頭像沒有在文蠶的信息欄裏亮起過,他們也真正成為了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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