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二五

關燈
屋子裏突然一聲巨響,支著下巴打盹兒的伯山璽立刻驚醒,連忙跑到床邊,把滾到地上的茅小飛扶了起來。

伯山璽哭笑不得:“大哥,你睡醒了?怎麽掉地上來了。”

茅小飛昏頭昏腦地扶額,借助伯山璽的力氣,爬了起來,他向窗外看了一眼,天還黑著。

“什麽時辰了?”茅小飛掌心死死壓在太陽穴上,臉色痛苦。

“卯時剛過,天亮得晚,再過一個時辰天就亮了。大哥,你沒事吧?”昨天晚上之前伯山璽對茅小飛還抱著一些試探心,但見識過他單挑穆家那些人,現在完全五體投地,讓他馬上跟茅小飛拜把子都行。

“沒事。”茅小飛也不提頭疼,他擡起左手,左手還是有些扭曲,不過比昨晚好很多,沒有那麽疼了。

“大哥你手怎麽了?”伯山璽咋咋呼呼地嚷起來,抱住茅小飛的手,他從來沒見過一個人的手能扭曲成這樣子。

“沒怎麽,練功,過兩天就好了。”這裏沒人能幫茅小飛解決這個問題,要是荀癡或者葉錦添當中任何一個人在,他早就找人去了。

“什麽功夫這麽邪門?我一會找大夫給您看看,那個老大夫不錯,傅冬已經醒了。”

“醒了?”茅小飛把伯山璽剛給他蓋上的被子一掀,就要下地,“我去看看。”

“這會已經睡了,青棠看著他,你慢點。”伯山璽伺候人的功夫熟門熟路,給茅小飛穿戴整齊,想扶著他過去。

茅小飛推開他的手,硬是牽起唇角扯出個蒼白無力的笑容:“謝了,你小子夠上路,回頭給你漲工錢。”

“不用,這話說得,我不是圖錢。大哥,我現在真的敬服你,連慶細鎮國大將軍府都敢闖,你是真豪傑,小弟我以前有眼不識泰山,這回跟對人了,以後我就是你的跟班兒,端茶倒水都是我的事兒了。”伯山璽拍著胸脯保證。

茅小飛看了看眼前這張年輕的臉,一時有點恍惚。從前都是他跟在別人後面點頭哈腰端茶送水,現在居然也不只一個人稱他是“大哥”了。太他娘的不真實了。

不用茅小飛伸手,伯山璽已經先他一步推開門。

門一響,本來就沒睡的青棠立刻站起來,看見是茅小飛他們,她自覺地讓到一邊。

茅小飛走過去,一屁股坐在床上。

傅冬的臉色好了很多,雖然還是紅,摸上去也燙,至少不是凍得快死了那副模樣。

“剛才醒過,吃了藥,又睡了。”青棠聲音放得很輕,生怕吵醒好不容易睡著的小孩,剛才傅冬醒來一直找爹,她也沒提。

“讓他睡。”茅小飛重重呵出一口氣,手指貼著傅冬的額頭,把貼在他臉上的濕潤頭發撥弄開,低下頭親了兩口,“我們家小狼崽子命大。”

“你們出去罷,我陪他睡一會,我來守著,你們也都一夜沒睡,為了我們父子的事操勞。青棠姑娘,昨天多虧你了,走之前一定找個機會,好好感謝你。”

青棠白嫩的臉頰頓時緋紅一片,眸色仍然淡靜如水,從容道:“你是我們府裏的主子,服侍周到是少爺的吩咐,我們都是奉命行事,不用這麽客氣。”

茅小飛沒再說話,他上了床。

青棠和伯山璽對視一眼,都退出屋去。

懷裏的小孩像一個火炭,還直往茅小飛懷裏鉆,換了個舒服的姿勢,肉鼓鼓的腮幫動了兩下,把腦袋埋在茅小飛胸膛裏,傅冬的小眉毛舒開,繼續睡。

茅小飛腦袋靠在傅冬的頸子裏,他睡不著,但抱著傅冬讓他心裏好受了許多。聽見小孩悶悶的一聲哼,他才發現是勒得太緊,把手臂松開一些。

薄薄的一層青色籠罩在屋子裏每一件器具上。

黎明將至。

茅小飛閉上了眼睛。

天亮以後也沒人來叫他們,大夫說吃了他的藥應該多休息,陳宋便吩咐府裏人都不得去打擾,連經過這間屋子外面的下人也都躡手躡腳。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茅小飛昏昏沈沈,每次睜開眼都覺得眼皮還沈,就又睡過去。但始終睡得不怎麽踏實,因此敲門聲傳來時,茅小飛有一瞬間根本沒能回神,不知道是不是在夢裏。

緊接著,那砰砰砰的聲音越來越響,就像有人在門外面猛砸。

茅小飛猛然睜眼。

門被擂動得門閂都抵擋不住一搖一晃。

茅小飛看了看傅冬,小孩還睡得很沈,沒醒。他頭昏腦漲地下床去開門。

從門縫裏透進來一張茅小飛現在最不想看到的臉,他以最快的速度關門,卻還是慢了一步,門被卡住了,茅小飛下狠手往外關。

穆參商臉色煞白。

茅小飛甚至聽見夾在門縫裏的那只腳被卡出骨頭開裂的聲音,他的手頓住了。

“小飛哥,你讓我進去,我和你說幾句話,說幾句話我就走。”

還有什麽好說的呢?那些成親了也不會有變化的屁話茅小飛一個字都不想聽,當初穆參商死乞白賴要跟他好,他覺得穆參商可能沒想清楚,現在他可以肯定,穆參商腦子有坑,而他自己直接就是腦子裏裝了無底洞。

“你不走,信不信我廢了你這只腳?”以茅小飛現在的手勁,這很容易。

“我不走,你廢了我這只腳吧,為了你變成瘸子我樂意。你動手啊,動手!”穆參商眼睛一下就紅了。

看著穆參商的眼圈發紅,茅小飛不明白,他心裏怎麽這麽難受。穆參商這種騙子,就該讓他痛,讓他哭,讓他後悔去,可眼前這個狼狽不堪的穆參商,讓他想起從前那個穩如泰山意氣風發的穆參商,回憶讓茅小飛痛不欲生。

門松開的剎那,穆參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哥。”

一聲焦急的呼喊在穆參商身後響起,茅小飛這才註意到,穆參商還帶著個人來,那個人從長長的走廊底下,雙手抓著輪椅巨大的輪子,吃力地滑動過來。

他身後還跟著陳宋。

茅小飛腦仁心又開始一跳一跳地痛。

“你他媽要幹什麽,他是誰?”剛剛問出口,茅小飛就想起來,那個輪椅上的人叫穆參商哥,那就是穆霆忠的親兒子,穆參商那個體弱多病的弟弟。茅小飛朝後看了一眼,抿緊唇,走出門外,返身把門關上。

“你要說什麽?我讓你說,我們去那邊。”

穆參商好不容易才站起身,他一瘸一拐地嗯了聲,亦步亦趨地跟著茅小飛。

把人帶到昨晚自己睡的房間,茅小飛讓穆參商進了屋,就想關門。

那個輪椅跟屁蟲也來了,茅小飛不耐煩地回頭看了一眼穆參商。

看穆參商不說話,穆星雲大著膽子,朝茅小飛大聲說:“我帶我哥偷偷溜出來的,你不讓我進去,回去我就告訴父親,是他逼我帶他來的。”

“……”茅小飛面無表情帶著木訥地說:“你現在就可以去告訴你父親,最好讓他把你哥帶回去,敲斷他的腿,免得他纏著我。”

穆星雲楞了,怯生生地叫道:“你會後悔的!”

沈默在兩人之間浮動,茅小飛無奈道:“我現在就很後悔。你能不能自己進來,我沒力氣抱你的輪椅。”

穆星雲高興地扭過頭去,陳宋跟上來,把他抱過門檻,沒發出一點聲音地退出去,關上了門。

茅小飛在床邊坐下,他甚至脫了鞋,盤腿坐在床上。

穆參商不知所措地站著。

茅小飛剛才下手不輕,也看見穆參商一瘸一拐的走路姿勢,但他腦袋太疼了,沒有閑工夫顧及這些。

“你有什麽話,在這裏說,說完趕緊走。”

“茅小飛,你別這麽對我哥,他也不好受。”

茅小飛緩慢地轉過臉去,他一點點笑都擠不出來,這輩子笑臉迎人得夠了,他現在半分都不想勉強自己。他的目光在穆星雲臉上頓了頓,沒跟他說話,暗暗吸了一口氣,鼓足勇氣才能直視著穆參商:“說啊,你爹面前你不方便說的,還有什麽,你說。”茅小飛顫聲道,他右手再次抓住不自覺抖動的左手。

穆參商看著一臉冷漠的茅小飛,有點不知道從何說起,他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

穆星雲著急地把輪椅向前推,推到茅小飛的面前:“我哥的婚事,是皇上賜婚,要是他違抗聖令,穆家上下數百口都要遭殃。不是他想娶姜軒靈,他也是被逼無奈。既然你們是兩情相悅,你不能包容他一次嗎?你不能看在這麽多無辜的人命份上,接受這件事嗎?”

每個字茅小飛都聽了進去,他心裏一點一點被掏空,有些不好的回憶湧上來。茅小飛臉色白裏透青,不舒服得想吐。

“你們穆家的人命,跟我有什麽關系?”茅小飛冷漠地反問。

“你不是救了我哥嗎?就算我家不會所有人都被砍頭,我哥一定會被砍頭,你忍心眼睜睜看著他因為不肯對一門早晚會來的親事妥協而枉送性命嗎?”

茅小飛頓了頓,嘲道:“我不會眼睜睜看著。”

穆星雲神色松弛了一些。

“那時候我已經離開這裏,你們家遭遇的一切,都跟我沒有關系。”

“茅小飛,你就一點都不肯體諒我嗎?”穆參商眼睛一眨不眨看著茅小飛,他有點不認識這個對他的一切都無動於衷的男人,這不是茅小飛,不是那個他有一點不高興都能立刻察覺跑來安撫他的茅小飛。

“哦,你想我怎麽體諒?”茅小飛已經移開了眼睛,再多看穆參商一眼,他怕自己會過去揍他。

“到時候你有了明媒正娶的妻子,還能把我藏在這裏,姜家小姐是兵部尚書的長女,知道我住在這裏,所以你不讓她住進你們皇帝陛下賞賜的宅子。一個月你過來兩次,或者一次,或者兩個月過來一次,想來的時候你就來,我卻不能主動出現在你們夫妻面前。對了,成親那天,你要帶著姜小姐的花轎招搖過市,我應該出去看,還是應該假裝根本不知道?你還是個將軍,一年至少有大半年都不在慶細,你的女人可以為你生兒育女操持家務敬奉先祖承歡你父母膝下。”茅小飛語速非常快,仿佛一字一句不是捅在自己心頭的刀子,“那我是幹什麽的?”

穆參商臉色越來越白,站不住地扶住桌子。

“我就像個深閨怨婦,被你養在這座沒人的宅子裏,一年到頭數著墻磚過日子,你出征回來方便給你想操幾次操幾次,讓你舒服舒服,是這個意思?”

“我不是……”

“這樣,我出錢,給你包幾個小倌,你想包幾年我就出幾年,你放了我,行不行?”茅小飛啞聲道。

“我不是要你這樣!”穆參商失控地吼道。

“那是要怎樣?”茅小飛平靜得像一口枯井的眼睛終於看向穆參商,他註視著他,看上去再平靜不過,“那你想怎樣?你說你想怎樣?”

“你踏踏實實住在這裏,我……我不會碰她一根手指頭,我整個人都是你的,我整個人已經都給了你了,你為什麽不相信我?”

“相信你?相信一個要成為別人丈夫的男人是我一個人的?”茅小飛眉峰終於難受地抽搐了起來,他沙啞著嗓子,笑得比哭難看,“我把你當可以共度一生的伴侶,你把我當什麽?你他媽把我當傻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