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九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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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穆參商朝他身後的官員說了句什麽,官員弓著身,畢恭畢敬來到司寇祥兵身側,低聲稟報。

司寇祥兵輕點了一下頭。

官員過去攙起穆參商,離席而去。

許多念頭在茅小飛腦子裏閃過,穆參商離席要麽是對下面司寇祥兵想和他們談的事已有了解,要麽是身體不適,要是身體不適,以司寇祥兵的尊貴地位,這麽中途離場,也不告罪,以他們這個雜牌武士團朋友的地位,恐怕司寇祥兵不能答應,太掃他面子了。

穆參商的席位設在比旭龍城城主更尊的地方,無論司寇祥兵是不是提前跟他溝通過,那多半意味著,他已經知道穆參商的身份了。知道穆參商的身份,仍然對他表示出極大的尊敬。

茅小飛臉色頓時一變,他下意識去看徐柒,徐柒眼瞼微垂,這讓茅小飛心裏定了定。

“此次對戰羅剎族,各位英雄功不可沒,本王代表國主,敬眾位一杯。”司寇祥兵舉杯。

眾人神色各異,都端起杯子,各自喝了一口。

杯子剛放下,司寇祥兵再次滿杯舉起,這次單獨沖著葉錦添去。

葉錦添一貫神情疏淡,也端起了杯子。

司寇祥兵先沒去喝酒,含笑打量葉錦添一番,才道:“多年不見令尊,近年家中一切可好?”

葉錦添眼一乜,良久,牽扯嘴角也露了一絲笑:“家父一切都好。”

兩人相視一笑,同時舉起了酒杯。

之後觥籌交錯,賓主盡歡,舞樂又都被叫上大殿來。

滿目舞女亂飛的裙角都沒能讓茅小飛看在眼裏,他抽了個借口,溜了出去。

弦月才剛上,宴會一時半刻散不了。這種場合也不會用來談正事,至少司寇祥兵想和他們談的事,絕不會讓旭龍城城主知道。

風吹來,茅小飛甩了甩頭,想不到桀林人的酒看著不咋地,這時卻有些上頭。那酒味也很古怪,別人家不是辣的就是甜的,這裏的酒卻很酸。

搖搖晃晃走出幾步,茅小飛臉色又青又白,渾似個鬼。他腮幫兩下鼓突,瞄中一棵老樹,三步並作兩步踉蹌過去,抓住樹幹就彎下腰吐了。

一個水囊遞過來。

茅小飛被唬了一跳,見是個侍者,道:“謝了。”伸手接過水囊,拔開聞了聞,是清水。

茅小飛漱了漱口,緩過勁來,把水囊還回去,側著臉問他:“你是誰的人?誰讓你給我送水來了?”茅小飛還沒有蠢到以為他一出來,在這偏僻角落,能偶遇上一個恰好帶了水囊還恰好要給他喝的下人。

數念之間,已聽見那人回話:“少將軍命我來請英雄到他屋裏小坐。”

“英雄”兩個字聽得茅小飛有點面紅耳赤,也是因為喝酒,他站直身,拍拍袍子,一哂:“什麽英雄,別胡叫。你們少將軍在哪兒呢?”

“已經回房去了,想必正在吃藥,不過不會返回席上。”侍者毫不費力扶起茅小飛,半拖半扶地讓茅小飛隨著他的步子。

茅小飛正在熏熏然之際,腦子不大清醒,反正去見穆參商,他現在可不怕見穆參商了,那小子。

茅小飛嘴角露出迷離癡醉的笑,隱沒在暗處,沒誰看得見。

還沒敲門,門就從裏面打開,窄縫裏現出穆參商蒼白的臉。

“給我。”嗅到茅小飛身上的酒味,穆參商不自覺皺了皺眉,把人抱著,打發侍者離去。

茅小飛正在做一個無比美妙的夢,夢見他的山雞長大了,下了一窩窩蛋,生了一窩窩崽,雞又生蛋,蛋又生雞,無窮盡也。

哪兒能料到穆參商能有那麽大力氣,能把他給擺順了直接往床上擱。

穆參商行動顯得遲緩,擰來帕子,給茅小飛擦臉,茅小飛喝了酒,臉蛋還紅,脖子也是,衣襟被拉扯開,帕子順著修長的脖子不打招呼就往領子裏闖。

夢裏茅小飛也感到涼,想翻個身,翻了半天沒翻過去,只好作罷。

過了會,依稀覺得有什麽軟乎乎濕漉漉的東西堵在嘴上,茅小飛張了張嘴,本來是要罵一聲“滾”,反倒被人闖進嘴裏來了。

這一驚非同尋常。

茅小飛滿頭冷汗地把眼虛開一條縫,酒一下子就醒了一大半。

穆參商閉著眼,沒防備茅小飛已經醒了,冷不防被人一把掀翻,坐在地上好一陣茫然。

“你幹什麽?”茅小飛張張惶惶匆匆把衣襟拽起來,袍子系得不能再緊,提防地望著地上的穆參商。

穆參商這一下摔得不輕,也沒說話,臉色蒼白,額頭汗水淋漓。

茅小飛看穆參商半天爬不起來,酒才算全都醒了,記起來穆參商身上有傷,一巴掌拍在自己腦門上,把腦門拍得一個紅印。

“我這喝醉了,你招惹我幹嘛呀?”茅小飛抱怨著,下地把穆參商拽起來,還不敢太用力,生怕把他拽壞了。

穆參商看了他一眼。

一眼之間,讓茅小飛從外到內打了個哆嗦,盯著穆參商泛紅的眼圈,茅小飛話也不會說了。

“怎麽你還委屈上了,我喝多了,回去睡了。你吃藥了嗎?吃了也快睡吧。”隱約可聞茅小飛嘆了口氣。

他人還沒起來,手腕被穆參商一把抓住,力道不算大,輕輕巧巧能掙脫。

一想到穆參商現在也就能這麽,勉強抓他一把,都沒法把他抓牢了不讓他跑。茅小飛心裏忍不住泛起一股酸。

“你到底要幹嘛呀?”

穆參商抱著茅小飛的腰,始終不說話,腦袋往茅小飛腰上拱。

茅小飛盯著幾乎在他懷裏的男人黑乎乎的頭頂,嘀咕道:“我想起來了,你派個人來叫我過來,什麽事?”

穆參商不吭聲,只是使勁抱著茅小飛的腰,難以想象剛才是這個人把茅小飛拖到床上去安頓的。

“說話啊。”茅小飛叫道,要把穆參商的腦袋推開。

“都一天了,你說去看早飯。”

“……”茅小飛呼吸一滯,郁悶道:“童一不是去看了,他沒給你吃,沒給你喝?”那當然是不可能的,也是他不對,起碼應該回去再給穆參商打個招呼。可他沒有想到,他能這麽黏人,這完全不是茅小飛印象裏的穆參商,他不由自主地笑了,把穆參商稍微推開一點,心一橫,幹脆把人抱住了。

穆參商渾身瞬間僵硬。

茅小飛手在他背上撫摸,摸到他嶙峋的骨骼,不滿道:“怎麽瘦這麽多,都沒吃飯吧?剛才那麽多好吃的,怎麽那麽早就離場了?”

“我只想和你待著,而且我不太舒服。”

茅小飛立刻緊張道:“哪兒不舒服?我去叫大夫。”

“這兒不舒服。”穆參商抓住茅小飛的手,按在自己心上。

茅小飛哭笑不得,知道他又在瞎說了,腦袋抵住穆參商的額頭,他想看他,又覺得有點不好意思,索性閉上了眼睛,只說話:“怎麽你現在事兒這麽多。”

“誰讓你一天到晚就想跑。”

穆參商委屈的語氣在茅小飛心上狠狠一撼。一直以來他都把自己擺在個弱者的位置上,事實卻是,是穆參商追著他在跑,而不是他跟著穆參商。

“這不是有事嗎?來這兒的路上,毒還發作了一次。”茅小飛第一次,毫無隱瞞地把身體狀況說了出來,“你摸摸我的脈息。”他主動伸出手去,眼裏閃動的光芒讓穆參商避無可避。

很快,穆參商極少流露出真實情緒的臉上也忍不住掛上了驚訝。

“怎麽回事?”

“我拜了葉錦添為師,在跟他學功夫。”

穆參商臉一沈。

看他半天沒說話,茅小飛正色道:“你一定在想,葉錦添走的不是什麽正道,怎麽說服我不要再跟著他練。”

穆參商遲緩地搖了搖頭,有些失神,輕輕擡起眼睛,無聲中凝望茅小飛的臉,眼神裏有一絲恍惚。

“你已經開始了,我阻止不了你。何況,我也不想阻止你。但是小飛哥,這麽做很危險,你自己知道。”

“我知道。”茅小飛沈著應對,語氣依然很興奮,“本來我需要十年、二十年,才有能力不成為大家的拖累,才能幫得上忙,現在我已經比葉錦添帶的那些幫眾都厲害,在這場戰役裏,我也幫了忙,救了不少人。就算有糧食供給,有大夫治病,那都成效緩慢。武力卻很直接,我不用再眼睜睜看著一個人在我面前被刀砍被人殺死不敢吭氣,甚至還要找地方躲起來。我可以救別人了。”茅小飛胸膛起伏不定,他眼睛裏的光芒勝過天上繁星,他摸了摸穆參商的臉,內疚揪住茅小飛整顆心,他的聲音變得很低,略帶沙啞,“當時的我要是現在的我,你就不會受傷。我再也不想看著我愛的人為了我去拼命,我要和你並肩作戰。”

這番話把穆參商整個人都鎮住了,穆參商好半天說不出話,他只能看著這張臉,這張普通人的臉,半晌,他找到自己的聲音,耳膜裏竟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

“你說愛你的人?”穆參商眼睫閃動不已,仿佛有一點心虛。

“是。”茅小飛堅定地、充滿勇氣地答道,他的臉和脖子都被一層紅包裹著,那好看的顏色幾乎要從皮膚裏迸出來,但再也沒有回避,“我想好了,無論發生什麽,我都會在你身邊,現在我的力量還不夠,不過我會努力,至少我可以待在你身邊,護衛你的安全。”

片刻沈默。

“要是慶細和上齊開戰呢?”

“等到那時候,我才會知道。”茅小飛瞇了下眼睛,淺淺笑了:“現在你都知道了,這門功夫需要讓葉錦添隨時盯著,所以我必須跟他走。但我沒有想到,你會追來,我……”茅小飛沒有再說下去,他閉上眼,臉上潮紅已褪盡,嘴唇略有點微顫,碰到穆參商的嘴唇,只是輕輕碰著。

穆參商眼瞳裏一陣狂風席卷,眸色深沈難辨,忽然發力,用力地吻了上去,他的唇舌橫沖直撞,一點不像個傷員,很快翻了個身跨坐到茅小飛身上,那吻火熱奔放地直沖向茅小飛緊張得不敢吞咽的喉結。

無處不是穆參商霸道不容反抗的吻,無處不是穆參商強悍不容置疑的男子氣息。

茅小飛緊張得手腳出汗,可他心裏從沒有這麽明白過,擡起頭就抱住穆參商的腦袋,將吻烙在他視線所及之處,他能碰到這個人的哪裏,就想將哪裏都親吻個遍。

熊熊烈火在兩人之間蔓延,這個夜晚再沒有一絲遲疑。茅小飛一會睜開眼,一會閉上眼,不管是不是喝醉酒,他只知道他想把手指更深地插|進穆參商的頭發,想抓緊他,他敞開了一切,從毫無保留的接受裏察覺出一絲難言的快意。

這一刻,他再也用不著掩飾什麽。

次日天還沒亮,茅小飛就醒了,連動動手指都酸痛無比。昨晚一通折騰,要不是穆參商傷口有些迸裂,恐怕這會還不能休兵。

茅小飛吃力地坐起來,就著黎明的青光盯著穆參商帥得一塌糊塗的側臉看了會,他低下頭,親了親穆參商的鼻梁,強忍著難堪的疲倦和無力感,下床收拾妥當。

洗完臉,第一縷天光射進屋來,茅小飛撇撇嘴,把床帳放下。穿好鞋在屋子裏原地走了幾步,確定不會讓人看出什麽,才悄然開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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