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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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大壯到來的時間比預定時間晚了近兩個小時,不過,他到來的時候實在顯得過於狼狽,誰也不忍心責備他。

夏東籬還給他遞了濕毛巾,讓他先擦擦身上的泥土再說。錢大壯卻是擺擺手,“我先給你送過去,挖出來有一會了,我盡量帶了原土,但是沒包土球,你趕緊種下去,別給耽誤了。”

沒包土球倒是之前說好的,他們距離近,有包土球拆土球的時間樹都運到了,於是老錢就只是在下鏟之前給樹都澆足了水,然後原根帶土就給挖了出來。

這本來沒問題,原定的交貨時間是早晨七點,要趕上交貨時間老錢半夜就得開挖,那時候植物還在睡覺。

等運過來後速度快的話可以趁著日頭還不大的時候下地,再澆一波水再遮陰一段時間,時間把控得好的話正好能吻合植物的生活節奏,這樣可以有效減輕水土不服的情況發生。

但終究人算不如天算。

夏天8、9點日頭已經很大,就算苗上蓋了遮陽布也擋不住它們已經被喚醒,之後的每一分鐘拖延都是額外消耗。

幾人來不及寒暄,夏東籬趕緊坐上副駕駛座,給司機指路,錢大壯則是抓緊時間拿著毛巾粗粗擦了把臉。等到了地方後,幾人一起動手,將樹苗卸到小三輪上,之後的接力工作就交給陳粒了。

“我給你多挖了幾棵,送你的。”男人提著幾棵樹苗放到了地上,一邊目光緊緊追隨著幾個包得嚴實的小年輕將樹苗搬走,一邊憨笑地補充道,“萬一不適應什麽的你也好填上。”

夏東籬正從放在小三輪上的保溫桶裏舀綠豆湯呢,聞言有些驚訝地將碗遞給錢大壯:“那真是多謝啦!錢師傅,喝點解解暑。”

“哎,談不上謝,倒是我謝謝你。”錢大壯也是第一次到小土坡來,他一邊漫不經心地喝了口綠豆湯,一邊打量著地上這些提前挖好的土坑,然後難掩驚訝地扭頭看向夏東籬:“你分得這麽散?”

“當中會混栽一些辣椒,我這兒坡度小,分開些日頭更足。”夏東籬見他一口氣將綠豆湯給幹了,又問:“還要加點嗎?”

“不了不了,年紀大了,冰的不好多喝。”男人連連搖頭,他左右張望了下,沒找到水源,只能將臟了的碗遞給夏東籬,“你這沒接水渠?”

“有。”見他好奇,夏東籬將人帶到了幾個隱藏在花叢中的小木箱裏,打開,裏面就是一個接水口,隨手撥開裏面的水便嘩啦啦流出。

“水壓挺大啊!”錢大壯接了一點水嗅了嗅,順手將碗拿過來沖了再放回小三輪上,他有些意外地看他:“沒漂白粉味,這不是自來水吧?怎麽那麽大水壓?”

“地下裝了加壓器。”夏東籬指了指地下,“我裝了個小蓄水池,引了一條山泉水然後壓到管道裏來。”

錢大壯聞言“嘶”了一下,不由脫口而出道:“這得多少錢……”

“沒多少。”夏東籬倒也沒藏著掖著,他伸手給人比劃了下,“不算人工費的話,是這個數。其實就幾個加壓泵比較值錢,抽水機和加壓泵用的都是太陽能,不費電。”

東北這塊光能資源其實並不豐富,這裏距離北回歸線遠,太陽高度角小,但是這裏夏季晝長夜短,日照時間也能彌補高度角的損失,提供灌溉的動力倒是綽綽有餘。

啥?冬春日短沒光能?那也無所謂啊,冬天他也不需要抽水灌溉,實在有需要的話也能用電,水管的邊上就是電路咧。

不過夏東籬有段時間倒是研究過風能,東北地區的風能資源還挺豐富的。

小土坡雖然是在山南,但這裏有一塊區域不知道是風吹到白雲山的反射點還是白雲山有個造成的橫風的縫隙,反正一到這兒就能明顯感覺到風力增強。

強風是個不穩定因素,這裏種植植物的難度比較大,所以夏東籬之前有打算在這裏裝個風力發電機。

不過這個想法由於他口袋有些緊而被暫時擱置了,盡管這些年國家對民用風力發電機有扶植政策,但一臺風力發電機也得上萬,他目前對電力消耗也不是太大,裝一臺發電機的話得十來年才能回本,他的承包時間也就十年,所以這個計劃被擱置了。

由於錢大壯對夏東籬口中的太陽能發電和一系列裝置很感興趣,夏東籬於是帶他去了蓄水池邊上。剛到地方,他還沒來得及和人介紹,就見錢大壯伸出自己粗糙的大手開始在身上摩挲,然後在小夏同志震驚的目光中掏出了一個鋼镚。

被制止之後他一臉莫名:“啥?你這不是佛塔?”

“不是!”夏東籬有意無意地展示了下自己掛在堆肥機身上的小牌子,上頭清清楚楚寫了「堆肥機」三個大字。

錢大壯指指樓梯:“那不是客道?”

“不是……那是上去放原材料的普通樓梯……哪裏像客道啦?!”

錢大壯不說話,只是又指了指。

為了方便維護,太陽能光板就搭在他們家金光燦燦的堆肥機的上下樓梯道上。當時他的想法是可以省去固定的支架費用,而且太陽能光板也能幫忙給上下的人擋個雨,還能降低太陽直射給堆肥機的影響,防止其溫度過高,咳咳,這叫一物三用。

但是這一設計落在別人眼中,尤其是站在從下往上看的人眼中,哦豁,那就是給游客擋雨的雨棚啊。

夏東籬有些無語:“真不是,這就是一堆肥機。”

“堆肥機也沒事,咱們農民嘛,肥料就是我們的根本。”錢大壯拍了拍夏東籬,然後搓了搓那個鋼镚捂在掌心靠在額頭念念有詞,“小老弟,你不知道我有多倒黴,我今天來的路上還遇到了一個野豬群,那裏頭的母豬在追著公豬打,小豬們在說情,一大早我就看了個豬版的《鄉村愛情故事》。”

“我原來還挺同情那頭一大早就被家暴的小老弟的,結果那豬受了氣沒出撒,就往我車軲轆上撞,我還車時候還得給人賠錢,你說兩頭豬吵架關我什麽事?!”

“仔細想想我已經倒黴好幾年了!嗨,咱這也不是迷信,這叫玄學!”男人又搓了把硬幣,沖著上頭吹了口氣,目光灼灼地看著堆肥機上頭的一條裝飾龍,顯然是瞄準了人家弓起的龍肚子:“請佛祖保佑我否極泰來啊!”

夏東籬忍了忍,沒忍住,說道:“上頭也沒刻佛祖啊,你還不如請龍王保佑呢。”

“也行,正好你這是龍逆鱗嘛,那就請身體健康萬事如意夫妻和睦的龍王大人保佑我能否極泰來啊啊啊!如果我能轉運的話明年我就送一頭豬來給龍王加菜!”錢大壯十分好說話,立刻就改了請願對象,這種「誰有用信誰」的態度也是十分華國特色了。

夏東籬剛想吐槽你送一頭豬給堆肥機是想幹啥,一頭豬做肥料我得堆到什麽時候才能腐熟?

還有你那亂七八糟的祝詞是怎麽回事?彩虹屁的味道也太濃了吧,但話還沒出口,他就眼睜睜看到硬幣在空中翻出了一道銀光,然後穩穩穿過了拱起的龍肚子,掉落在了堆肥機的背面。

夏東籬:……O.O

錢大壯:……0△0

“你,你感覺到沒有?剛才刮過來了一陣風——”錢大壯激動地握住了夏東籬的手,“我感覺我那硬幣原來是歪的,然後風一吹就給吹正了!然後它就chua一下穿過去了!”

“就就就,就你錯覺吧!我好像沒什麽感覺啊!”夏東籬咽了口唾沫,死不承認自己剛才也感覺到了一陣微風刮過,給那枚硬幣托了把力。

他這是堆肥機啊又不是佛塔,哪來那麽奇怪的東西。

“怎麽會沒有感覺呢?小夏你年紀輕輕的可不能這麽遲鈍啊。”錢大壯拍了下夏東籬的肩膀,隨即捂嘴思考了下,忽然喃喃道:“你沒感覺也有可能,說不定這是龍王爺給我的指示呢,如果說接下來我就能順順當當,要不我想法子再堅持一下?”

這就龍王爺啦!變得也太快了吧?而且因為這個就決定堅持也太兒戲了,而且不是說要給閨女念書籌錢嗎?

夏東籬都無語了,他剛想要勸老錢再冷靜一些,就被人猛地握住了手:“小夏啊,你看,你這裏空蕩蕩的,要不然再買點果樹吧?”

……就知道會這樣。他嘆了口氣:“不行啊,老錢,果林只是點綴,我主要是沖著增加品種去的,不是完全靠種這個賺錢。”

他抽出手:“這事我覺得你還是想想清楚,也和家裏人再商量一下,說真的,看狀況來說今年可不是個順當年。”

“我知道。”錢大壯聞言嘆了口氣,剛才提起的興奮勁漸漸平和了下去,他看了眼夏東籬的堆肥機,又看看上頭的太陽能板,目光留戀地從這兒還沒開發的蔥蘢花海中穿過,“我就是,就是不甘心,太不甘心了。我……”

夏東籬拍了下錢大壯的肩膀,表達了下自己的安慰。這事只能自己做決定,別人給什麽意見都沒用。

農民的所有都系在一塊田地上,抗風險能力極低,別看有時候誰家豐產一下子賺個好幾十萬,幾百萬的都有,但隨便來個這個災那個難的,全部身家都得賠進去。

更糟糕的是,由於農業的特殊性,一般來說全家的經濟收入都在田地上,這也意味著土地一旦出了什麽意外,經濟支柱就塌了。

作為一個剛剛起步的農業人,夏東籬看著面前這個可以說一敗塗地的前輩心情有些覆雜。

農業這條路道阻且長,先期投入巨大,回報漫長,不是每個人都能等到回報的那一天的,錢大壯只是千千萬萬個農業從業者中的一員,這條路上總是失敗的多,成功的少。

他又拍了他一下,給他打氣:“叔,沒事,你要是啥時候想重新再來,我這邊的苗也能賣你。”

“原生苗?”錢大壯掀起眼皮期待地看過來,夏東籬都氣笑了,“當然是扡插苗,我哪來的時間做原生啊?”

“也行吧……扡插就壽命短了些,別的還是挺穩定的。”錢大壯嘀嘀咕咕,跟著夏東籬向學生們正在種植的地方走了過去,良久以後,他才低聲說,“謝了,小夏,叔欠你一份人情。”

他說得很輕,似乎只是說給自己聽的。夏東籬聽到了,卻沒應聲,他倒是不在乎人情不人情的,只是搭一把手的事,沒指望有什麽回報。

他沖著向他們走過來的荀岏露出了一個笑容,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接過荀岏手上的牽引繩然後給錢大壯介紹了下他們家的新成員:“這是我們家新來的狗,叫得福,來,阿福,給你錢叔叔打個招呼。”

泡完藥浴後被細心吹幹,此刻正被荀岏接走遛彎的狼犬看著一臉驚訝的錢大壯響亮地“汪”了一聲,一條有些禿的尾巴歡快地搖了搖。

“哎呀,這,這好像好了很多啊,它的皮膚病。”錢大壯蹲下身來上下打量著這條自己熟悉的狼犬,只是隔了十來天,也不知道是不是洗過澡的關系,他竟然感覺到它有些陌生了。

他仔細打量了下這條狗,第一感覺就是……“胖了。”

沒錯,雖然就這麽幾天,但之前瘦骨嶙峋的狗身上多了些肉,顯得有些精壯樣。

而且這臉盤也幹凈多了,原來的眼屎都被擦幹凈,露出了兩道眼線,顯得眼神格外神氣,這一直夾著的尾巴也開始晃蕩起來,最關鍵的是精神氣。

之前一股子畏縮勁沒了,就像是個氣球一樣,飽滿了起來。

狗過得怎麽樣,從眼神是能看出來的,錢大壯有些欣慰地笑了,他伸出手,第一次摸了摸這條狗的腦袋:“小家夥,苦日子都過去了,以後要享清福啦。”

阿福順勢在原地坐了下來,沖著這個好心人露出了燦爛的笑容,仿佛是在說:汪在堅持了四年之後找到家了,你也要繼續努力呀!

它高高昂起的脖子下頭,銀光閃閃的小牌子格外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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