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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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漫長陰郁的冬季總會過去,氣溫會隨著太陽從南回歸線往北而擡升,暖黃的太陽,赤道的季風,潮濕的雨雲,交匯的雷電,讓北國會一點點蘇醒。

周而覆始,莫有例外。何雪言睡醒的時候,靠在枕上,摸著顏扉的發絲,感覺她生命的循環已經進入了新的周期,這孩子終於像一棵藤蔓的種子,在她心中滋長,纏繞了她整顆心臟,其實她也不明白為什麽會喜歡顏扉,她揣測過愛情最隱秘的一面,想到最後,可能覺得是因為安全。

她對人,對事,對生活的惴惴不安,那種被母親忽略,被情人拋棄的不自信與不安全,在顏扉這裏就化為了烏有。

盡管她沒有辦法掌控這孩子的行為與思想,顏扉不會為了她留步,不會為了她放棄某些原則,但她感到與她在一起心中最平靜,擁有一個不必互相違心遷就,又互相理解互相支持的人真是十分可貴。

她的手指修長,玩弄她濃密的栗色頭發,清晨的光線裏,顏扉睡著的模樣,單純到讓人心疼。何雪言疼女兒那樣,低頭吻在她鬢角,低聲道:“你想吃點什麽?我去給你做早飯?”

顏扉睡的迷糊,昨晚太耗體力,湊過去摟著她的腰道:“我不想吃什麽,只是不想起來,想一直在你身邊。”

何雪言笑了,對她還是縱容:“再給你抱十分鐘,我們老何家是有規矩的,早上睡覺不能超過7點半。”

顏扉皺了眉頭,驚了道:“才七點半啊?我們都辭職了,又不用去單位了,你怎麽就不能給自己放假呢。”

何雪言捏她的小鼻子笑嘻嘻道:“我們家就這樣,我姥爺以前從軍,我爸爸追我媽媽的時候,我姥爺就這麽訓他,大早上6點叫他陪著一起跑操,就這麽每天不間斷跑了兩年,我姥爺才答應把女兒嫁給他。是我辭職了,你還有最後一個單子沒完成,你趕緊起來去上班。”

嫁給自己古怪刻板的實習時期老師,就是這樣。

顏扉從被子裏伸出她細白的兩條胳膊,無語望著天花板,長嘆道:“萬惡的豪門!”

何雪言一直笑,哄著慣著又抱了這小妖精老半天,才和她一塊起來洗漱,顏扉還有些心有餘悸:“何老師,反正咱倆這種情況,證也沒辦法領,誰嫁誰還不一定,你不如嫁進我們老顏家,我們門小戶低,沒那麽多規矩。早上可以睡到12點,多美。”

她刷的一嘴泡沫,模樣精靈古怪,何雪言在這件事情上堅決拒絕:“盡想美事,想娶我,沒門。”何雪言非常不含糊:“可不能把你慣壞了,一身臭毛病,你得跟著我過日子,花錢以後不許大手大腳,作息要規律,吃飯要多吃素,沒事多鍛煉不許睡懶覺。”

顏扉吐了自己的牙膏沫子,哭喪著臉:“何老師,我能後悔嗎?”她這輩子就是栽在這些控制欲極強的女人手裏,剛送走一個不夠,新來的這個成不多讓。其實何雪言也是個管家婆。

何雪言笑了,親了她臉蛋一口道:“遲了。敢後悔,我打斷你的腿。”

顏扉氣的臉紅,洗手間大早上跟何雪言鬧起來:“何雪言,你能了你了,小媳婦翻身了,學會欺負人了。”伸手去撓何雪言癢癢。

何雪言穿著睡衣,咯咯笑,縮在水池子旁邊道:“你輕點,我們家不隔音,你小心人家聽見。”

顏扉按著她,親的要死要活道:“怕什麽啊,要聽見昨晚早聽見了。”

何雪言叫顏扉臊的一張臉通紅,在互相開玩笑這件事上,她到底臉皮薄,不如那小丫頭死豬不怕開水燙,她們老何家吃虧都是文雅人,罵人都張不開嘴,只能叫那小丫頭欺負了半天。

何雪言那7點半的規矩,楞叫顏扉拖到了8點半,小兩口作奸犯科從門口出來的時候,就在客廳門口碰見何雪茗。

她大姐現在人財兩空,暫住在家,大小姐脾氣也沒改多少,大早上穿的整齊,眼神瞟一眼這倆,何雪言以為要說難聽話,準備為顏扉和她姐吵架,就聽何雪茗吭聲道:“爸已經吃過飯了,雪杉帶著出去散步去了。飯在桌上,還熱著,你倆吃吧。我約了律師去談事,錢的事不用操心,我已經把名下財產都掛出售了。我自作孽,不牽連你。”

何雪言哦了一聲,她姐偶爾正常點,她還不習慣。

……

何雪茗要走,何雪言又哎了幾聲,抓著自己的車鑰匙遞過去:“你車叫抵押了,你開我的車吧。”

她姐倒也不是客氣人,伸手拿了道:“過幾天還給你,我晚上把孩子接過來,我得在這兒住一陣。”

何雪言嘆口氣,說了心裏話:“你做的事不對,我是挺煩你,但還沒煩到要你孤兒寡母露宿街頭。”她也算在她姐跟前硬氣了一回:“你在家住一陣也挺好,張阿姨說她明天就過來繼續在咱家當保姆,媽剛走,她怕我們忙不過來。你把萍萍放這兒也有人照顧。”

何雪茗點了頭,抓著車鑰匙,心高氣傲習慣了,望著何雪言要說謝謝,老半天沒說出來,只是問了個話道:“你硬要和顏扉在一塊,我這是喊她妹妹,還是妹夫。”

顏扉眼睛蹭亮,何雪言一把捂住她那張賤嘴,先開口淡淡道:“你喊妹妹。”

顏扉吃了個啞巴虧,這事怎麽能這麽定性?她才是攻啊。

何雪茗聞言皺了眉頭道:“瞧著怎麽那麽膈應呢。”

何雪言理直氣壯道:“看不慣同性戀,不要住家裏,去外面睡大馬路。”

哎呀,她可算是來勁,這回不光是擡頭了,人都飛半空了,前半輩子被她姐數落的氣,都還回去了。

她正得意,冷不丁,她姐還是還了一句:“我是說,你細胳膊細腿這樣子,說你是人家老公,沒人信。何雪言,我才發現你說瞎話起來,也挺不害臊的。”

……

“把車鑰匙給我,你晚上別回來,給我去睡大馬路。”何雪言在客廳嚷嚷。

她姐轉身跑了。

顏扉在後面張著嘴哈哈大笑,樂死了:“雪言,你看看,公道自在人心。”

何雪言好不容易有朝一日要翻身做主,叫這些有眼無珠的給氣死了,板著臉對顏扉:“你是不是也把房子賣了?”

顏扉強行把笑著的肌肉捋順了,瞇著狐貍眼睛,順從狀道:“我不想睡大馬路。”

何雪言點了頭,得意起來,她一生之中,最成功的莫過於此時此刻,拜這套房子所賜,她得感謝父母在提前寫就的遺囑裏,加註的是她一個人的名字。

她爹媽,最疼的還是她。

這件事從昨天早上見過律師的遺囑起,就讓何雪言感到能擡頭做人了。

於是她就笑著,回答了顏扉的話:“那就好好聽話,吃了飯,你去忙你的事。”頓了頓,嘆口氣道:“你有陣子沒見沈素玉,如果你要和她去那邊工作,總該也有所準備。”

顏扉眨巴自己的琥珀色的眼睛珠子,點了頭,湊在何雪言耳朵邊吹氣:“還是我老公好,都不吃醋。”

何雪言擰她耳朵:“少來,怎麽不吃,該吃還是吃。你敢亂來,一輩子也別想踏進我何家的門。”

顏扉求饒,又笑起來:“怎麽會,就沖你現在的身價,我這麽勢利眼,怎麽會不要金疙瘩,撿塊石頭子跑了。”

何雪言松了手,看著她這丫頭,橫看豎看,都可愛極了,眼睛大睫毛翹,唇紅齒白,狐貍精臉,娶老婆娶個小妖精當然也不吃虧,金屋藏嬌,怎麽著也藏個好看的,忍不住還是去摸了顏扉的臉:“你就這點好。”

“我什麽好?”顏扉問。

何雪言笑了道:“識時務啊。她破產了,我北京戶口還有房產證。你說,你跟誰。”

顏扉笑成花,抱著她很不得擰成一股麻花:“你啊,我又不傻。”

何雪言覺得炫富這個事她以前老鄙視了,早知道追顏扉這麽簡單,她前幾年都幹啥呢,怎麽會覺得自己追不上這小姑娘呢……

膩歪吃了飯,顏扉收拾出門,何雪言看她出了門,又覺得不該答應讓顏扉外出。人一輩子就匆匆幾十年,呼嘯就過去了,分別一秒少一秒,她怎麽就稀裏糊塗答應,分別一年半載呢。

她想著這些,又自嘲的笑了,對於分別,她當初那麽恐懼與害怕,白霖羽走的頭一年,她常常失眠陷入恐慌,被未來壓的喘不過氣。

但這一刻,她把母親留下的練字的宣紙鋪陳好,研磨,像母親那樣,大早上練靜功夫。

母親常說,每逢大事有靜氣。

她這一生,波瀾壯闊的事不多,都是微小的事,臨摹母親的字,仿若她還活著。

母親的某一部分,還是毫無保留遺傳給了她。

她的字,真的好,像她。她的詞亦好,像她。

生活原來亦簡單,非關夢遠與燈闌。

驅馳地鐵東西線,俯仰薪金上下班。

無一病,有三餐,足堪親友報平安。

偏生滋味還斟酌,為擇言辭久默然。

何雪言寫完母親摘抄的詞,陡然覺得,萬世都不算艱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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