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甘之如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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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秋時節,一個普通的深夜,木葉醫院傷病外科迎來了一批新的傷患。

緋世從值班室被叫醒,面無表情踏入候診室的時候,立刻被空氣中彌漫的濃濃血腥氣和哀嚎聲包圍了。

忙到焦頭爛額的護士長一看見他就像看到救星一樣,一臉焦灼和希冀雜糅的沖過來:“太好了,緋世老師您終於來了!”

緋世迅速的瀏覽著周圍膚色發紫的病人的情況,一邊點頭一邊說:“怎麽回事?”

護士長抹了把臉上的冷汗,語速飛快的解釋道:

“一批調休人員經過風之國邊境的時候遭到砂忍埋伏,其中一對夫婦是傀儡師千代的兒子兒媳,極擅用毒,我們死傷慘重,綱手大人在前線無法趕回來,現在在這裏的傷員已經有三分之一停止呼吸!您快想想辦法——”

“緋世!”

一聲清亮的少年音突然穿越大半個房間傳來,打斷了護士長的話,也讓櫻發青年循聲望過去,一眼就認出了正朝自己急切撲過來的人。

他下意識伸出手臂接住了他,嘴裏喚道:“水門?”

幾年不見,已經高挑不少的少年此刻慌亂的像個孩子,一腦袋撞進了他懷裏:“緋世!你一定要救救朔茂先生!他幫我擋下了敵人的攻擊,自己中毒了!”

他表情懇切的從他懷裏擡起頭,一雙藍眸透著脆弱慌亂的水光,依賴無助之情暴露無遺。

護士長聞言忙補充說:“白牙大人殺死了那對夫婦,但傷勢也是目前最嚴重的!已經在手術室進行搶救,就等您過去了!”

“我知道了。”

緋世冷靜的應著,習慣使他擡手想要像以往那樣揉揉水門的頭,卻猛然發現少年的個頭已經躥到了他的下巴,再不是以前一團孩樣的金毛球了。

他的手頓了一下,最終落在了水門的肩膀上。

水門一楞。

怔怔的目送緋世進入手術室,少年在原地呆立半晌,才擡手撫上自己的肩膀,藍眸中浮現出悵然與恍惚。

緊張的搶救工作進行了整整一夜,等最後一名病人在中午時分被推入重癥監護室,緋世才終於得到了一絲喘息的空間,腳步略為沈重的回到大夫休息室。

不出意外,這幾天他都會在這裏度過了。

而當他一邊揉捏著僵硬的肩膀一邊推開門時,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迎接他的是一只臉上貼著創可貼的水門少年。

“緋世!你沒關系吧?朔茂先生呢?”

水門剛剛把從家裏熱過的午餐——它們曾是宵夜和早餐——取出來放到桌子上,見到緋世進門立刻迎了上去,深邃如海的藍眸盛滿擔憂。

緋世有些倦怠的看了他一眼,遲鈍點頭:“我沒關系,旗木朔茂也基本脫離危險了,不用擔心。”

水門松了口氣,提了一夜的心終於放了下來:“那就好。”

他將飯盒放下,擡頭看了緋世一眼,一下子註意到他明顯的疲憊,連忙將他拉到桌子邊:“你快吃點東西然後休息!從昨晚開始就什麽都沒吃,身體會受不了的!”

緋世順從的任由他將自己按到桌子邊,接過他遞過來的筷子和味增湯,垂眸喝了一口,眉眼微松。

“真令人懷念,是水門料理的味道。”

水門“噗呲”一下笑了出來:“‘水門料理’是什麽鬼啊!”

他一邊笑著吐槽,一邊繞到緋世身後幫他捶背,位置恰好是他進門時揉捏的部位。

重覆了一夜配藥和拿手術刀動作的肩膀早已酸痛僵硬得不行,被力度適中的捶打著便緩緩松弛下來。

緋世又嘗了一口幾年不曾嘗到的、不輸於自家長姐的絕妙手藝,神色漸漸呈現出在外人面前永遠不會有的平靜與放松,沒了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冰冷。

他側了側頭,以一種平和的語調詢問道:“在戰場上很辛苦麽?”

水門專註於服務他,頭也不擡的說道:“還好吧。”

“自來也有好好教導你麽?”

“勉強還是有的啦,我現在很厲害的,你放心吧!”

“跟隊友相處的怎麽樣?有交到朋友麽?”

“……”

身後的少年久久沒有回答,緋世略有些疑惑的回頭,一下子撞進一雙寫滿驚嘆新奇的眼睛。

他面無表情的問:“你那是什麽眼神?”

水門的反應很誇張:“我才要問你為什麽能問出這樣的問題呢!緋世,你以前明明完全不會關心別人的情況的!”

“是麽?”

“是的!”

“……那也要分情況吧。”

緋世想了一下,看起來並不覺得多奇怪。

“你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從外面出遠門回來,我當然要問一些問題,以確定你依然在朝優秀陽光的方向成長,這樣才合情理。”

水門瞪大眼睛,瞳孔微微放大,嘴角挑起了一抹無比溫柔和暖的微笑,目不轉睛的看著他,眼裏好似盛入了無數晶晶亮亮的星星,明亮又帶著顯而易見的感動。

緋世木著臉回望他。

“你對我露出這種欣慰的樣子非常詭異,水門。”

“哎?有嗎?”

金發少年這樣說著,不好意思的撓著頭,笑容卻愈發明媚耀眼,顯出十足的裝傻神態。

緋世瞥了他一眼,冷漠的收回視線。

水門偷偷吐吐舌頭,連忙殷勤的坐到他對面,滿臉堆笑的看著他:“吶,緋世,我們的約定你有好好遵守嗎?”

“當然。”緋世回答的毫不遲疑,語氣平淡中透出一股篤定的意味,“我每天都有在好好幫助出現在面前的有困難的人。”

水門雙手托腮看著他,目光漸漸柔和:“真的嗎?”

緋世微微蹙眉:“是真的。”

他像是有些不滿於他的懷疑,開始列舉種種實例:

“答應生病同事的拜托,給迷路的老人指路,幫小孩子取下樹上的球,資助貧困的學生和病人,還會偶爾幫三代目解決幾個困難的任務……”

一口氣說了好多事的櫻發青年神色中似乎帶著絲絲無可奈何,像是有些嫌麻煩的樣子,但說到底,他的表情是平靜的,沒有任何負面的厭惡或冰冷。

水門靜靜的看著這樣的他,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時候便已經滿眼溫潤,註視著他的眼神專註到虔誠,像是漂泊不定的雛鳥找到了歸宿。

他就這樣端詳著緋世,好一會兒才無聲的、滿足而幸福的嘆息了一聲,笑問道:“那緋世在幫助別人的時候有什麽感覺嗎?”

緋世停下話頭,碧眸中倒映著他滿懷期待的樣子,語調毫無起伏的說:“能收獲少量的【喜愛】,對象是女子和孩童的話會更多一些,不算是毫無所得的無償行動,勉強符合【等價交換】。”

水門的笑容猛然僵住了。

他臉上的期待緩緩消失,神情空白的看了他好一會兒,才像是要掩飾自己的失態一般,食指摳著臉頰重新挑起一抹笑容,幹巴巴的笑著說:“啊哈哈……是這樣嗎?那真是太好了……”

即使緋世不精通微表情,也能看出他笑裏的勉強。

強迫自己微笑的少年說著說著,聲音便漸漸低了下去,眼底不可自制的流露出些許自以為掩飾好的失落和難過,連一頭燦金的頭發都好像失去了顏色,萎靡的耷拉下來。

他在為了他而感到難過。

緋世靜靜的看著水門,眼中透出冷靜的打量和評估,看起來實在有些不近人情。

好一會兒,他才收起了那種從未改變的冷漠眼神,微微偏頭,低聲說道:“不過,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另外的感受。”

水門的眼簾顫了顫,有些不解和怔楞的擡眼看向他。

緋世雙眼失焦的看著空中一點,露出回憶的神色:“我在幫助別人的過程中,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奇怪的感覺?……什麽感覺?”水門情緒不高的詢問著,看起來被打擊過度,已經對緋世會說什麽不抱希望了。

緋世轉回視線看向他,平靜卻一針見血的說道:“你當初提出讓我每天都要幫助別人,是希望我通過近距離的觀察一點點習得人類的情感,是這樣麽?”

“……嗯。”水門悶悶的應著。

“不需要露出這種表情,水門。”

緋世伸手點了下金發少年的眉心,骨節優美的手指白得發亮。

“我以前只是站在一邊看著,但你的方法讓我自身也參與了進去,讓我直接目睹了這世間的善良與純潔,收獲了答謝和笑容,當然,也看到了自私與醜陋。這些都是人類外露的情感,接近這些的話,可能真的能接觸到人類的本質吧。”

水門近距離看著他完美無瑕的面容,鼻尖嗅到不同於醫院消毒水的一絲熟悉的淺香,不知怎的突然就感到臉頰發燒。

他眨眨眼回過神,哀傷又失望的說道:“但事實證明這樣也沒什麽用。”

緋世微微歪頭:“誰說沒有用?”

水門提不起幹勁的看了他一眼,明顯不太相信:“有什麽用?”

他這幅備受打擊的樣子,非常像一只沒能得到想要的東西的金毛犬,只不過比起前些年要長大了不少。

緋世這樣想著,實在沒忍住,像以前一樣揉了把他的腦袋。

水門立刻露出懊惱的樣子,一把將他的手拽了下來:“不要再拿我當孩子了啊,緋世!我早已經不是以前的小鬼了!”

“嗯,確實長大了不少,勉強可以看做個大人了。”緋世從善如流的點頭,無比自然的將手從水門掌心收了回來。

水門楞了一下,指尖不由自主的抖了抖,像是要做出什麽補救的動作,像是……要把那只完美到不像忍者的手重新抓住。

金發少年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還沒來得及深思,就聽到緋世輕輕揭過了剛才的肯定,接上了之前的話題。

“你可能沒在意我說的那種奇怪的感覺。它在最近一段時間越來越明顯了。”

他轉移視線,看向窗外正午的陽光,眸中閃過若有若無的茫然:“這些年,我收到了很多感謝,看到了許多發自內心的笑容,而那些人給我這些,僅僅是因為我當初隨手幫了他們一把。”

他移回視線看向水門,碧眸像兩潭無風的春湖:“那種感覺,有點像是好幾年之後,我看到我姐姐的書桌裏還放著我幾年前送給她的禮物。有點像,但也不全是。”

水門楞楞的看著他,喃喃的說:“這也太抽象了,那個……那到底是什麽感覺啊?”

“我也說不準,你知道我不擅長這個。”

緋世輕微的蹙了下眉,想了想,突然對水門說:“我和你的這個約定,你希望它一直進行下去麽?”

水門定定的凝視著他,沒有在第一時間做出回答。

此刻的櫻發青年,眼下有著淡淡的青黑,但卻絲毫影響不了他的俊美。

他神色平靜的直視著他,雖然面無表情,但初見時縈繞在他周身,令人膽寒的、不像人類該有的漠然氣息已經幾乎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澱起來的成熟沈穩,是睿智和經歷造就的平和與淡然。

但是,他的眼中還是太過缺少溫情,不,根本就仍連一絲溫暖都欠奉。

他僅僅只是磨去了冰冷的棱角,學會了用一副人類一般的、貌似溫和的假面將自己隱藏起來罷了。

於是水門眼眸微暗,朝他微微勾起唇角,聲音溫柔而堅定:“嗯,我希望這個約定一直進行下去,緋世。”

緋世的臉上沒有絲毫意外,神色如常的點頭:“我知道了。其實就算你不說,我也會繼續下去的。”

水門將有些涼了的食物往他面前推了推,聞言笑著說:“為什麽?”

緋世順從的端起味增湯一飲而盡,沈默的斟酌了一會兒,說:“因為那種感覺我並不討厭。”

水門的眼睛亮了一分。他輕笑著追問:“哦是嗎,是不討厭嗎?”

被他話裏有話的提醒了,緋世也一下子反應過來,妥協的改口:“嗯……不,是很喜歡。”

水門的笑容一下子燦爛起來,剛才的失望一瞬間不翼而飛,蔚藍的眼睛又變得煜煜生輝了。

緋世雙手捧著空碗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眉眼稍稍松動,輕聲嘆了一口氣。

“曾經有人對我說,只要是人類,就會感到孤獨,我本來是不明白的,但是現在,我好像有點明白了。”

清冷的聲音在房間內回蕩,櫻發青年像是雪天裏一塊翡翠一樣的眼睛慢慢深了下來。

水門楞了一下。

他揣摩著緋世話裏的意思,慢慢頓住了動作,呆呆的望著他,遲鈍又不敢置信的問:“哎……?為什麽這麽說……難道緋世你感到孤獨了嗎?”

緋世靜靜的與他對視著,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與我分開,對你來說是一件容易接受和習慣的事麽?”

水門的眉心跳動了一下,條件反射的脫口而出:“當然不是!”

他心底還時刻牢記著幾年前緋世說疾病已經治愈、不再需要他跟著時的恐慌。讓他得到溫暖再失去,那還不如直接殺了他。

他以為緋世又想拋開他了,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還沒等他表現出害怕,緋世就點頭附和了他:“我也一樣。”

“……什麽?”

“習慣是一件很可怕的事。”緋世緋世平靜的坦言著,側頭望向窗外,臉上漸漸浮現出水門永遠無法觸及的遙遠與深思,連眼神也恍惚起來。

“人類果然是群居動物,要想生活下去,就必須與他人交往,從這一點來看,我也不能免俗。”

金發少年看著這樣的他,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微微抿唇,突然笑道:“這話的意思,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緋世已經不能離開我了?”

緋世收回視線,沈思的、專註的與他對視著,好半晌之後,出人意料坦誠的緩緩點頭:“是,你可以這樣理解。”

——你可以這樣理解。

——我不能離開你,正如你不能離開我。

“……”

水門的嘴張了張,又無聲的閉上了。

他的眼睫輕輕一顫,垂下了視線,慢慢笑了笑。

“……什麽嘛。”

一本正經說出這種話的樣子,實在太犯規了。

金發少年喃喃的念過這一句,心情頗好的擡起頭,看了緋世一眼,笑著從他手裏拿過了碗,柔聲說:“要再來一碗嗎?”

他眼裏有光,映著對面的青年。

緋世立刻將剛才的談話拋到腦後,毫不猶豫的點頭:“要。”

水門的笑容一下子擴大了。

纖瘦的少年轉身去盛湯,緋世一手托腮看著他的背影,心中一片寧靜。

他感覺這樣的日子很好,真的很好。仔細想想,名為宇智波緋世的生物,若是拋開未完成的承諾和想再次見到某些人的笑容的願望,剩下的竟已不剩什麽。

本以為歸期遙遙無望,但接二連三的,他被愛他的人給予了歸處,如那個願為他奉獻所有的青年所說,再沒有感受到孤獨。

從屋檐下飄蕩的晴天娃娃,不允許被作為正餐但總會在飯後出現的甜團子,到現在空中飄蕩的粉筆末,幹凈的消毒水味,少年一天天長大的背影,不知怎的,像是被鍍上了金輝一樣平凡的事物就占據了他的記憶和生活。

他最初只是為了自己的生存,信手擷取了波風水門的陪伴,本不期望任何回報,但那謹遵交易的冷漠卻換來了數不盡的溫情,讓心中只有冰冷的他感到溫暖。

所以即使感情的收集還遠不足以讓他進入下一時間點,他也不會再感到著急。

如果一切都能維持現狀,那麽緋世想,在那註定離別之日到來之前,他願意放下所有,守護那個眼裏有天空的人的笑容和幸福。

——然而事實的發展,註定不會永遠盡如人意。

作者有話要說:  水門少年慢慢變得有心機了起來,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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