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門在旅館一層的最角落處，兩人剛轉過彎來到大廳，就見靠墻的壁爐那裏一片火光彌漫，還有愈演愈烈之勢，看樣子似乎是壁爐裏原本好好燒著的火不知道把什麽不該燒的東西給燒著了。

旅館正門在大廳的另一側，要想到那裏必須從大廳穿過去。周澤楷沒想到火源竟在他們的必經之路，不由繃緊了心，但好在目前火勢不大，只在蔓延，他們跑快點頂多是從火邊經過。

周澤楷暗自松口氣，當下也顧不上考慮孫翔是否會反感，緊緊握住他的手腕就往大廳那頭的正門跑去。前半段孫翔還挺配合，可跑到一半卻突然開始激烈地掙紮起來，拉得周澤楷就是一個踉蹌。

這可不是打鬧的時候，周澤楷回頭，一臉嚴肅：“別鬧。”

“你別管我！”孫翔皺眉吼道。

他反抗得實在過於激烈，周澤楷一個沒留神就被他掙脫了開。見狀，重新獲得自由的少年扭身就朝來時的路頭也不回地跑去。周澤楷嚇了一大跳，霎時就白了臉色，一邊不假思索地折身追上去，一邊驚恐地沖孫翔的背影喊：“回來！”

這恐怕還是周澤楷第一次用如此大的聲音說話，但孫翔沒有絲毫理會，仍舊筆直地向後院跑去。

後院被高高的木墻圈起來，從各種角度來看完全是條死胡同，周澤楷一點兒也不明白孫翔為何要往那裏跑，更何況誰都說不準大廳的火勢一會兒會蔓延到何種程度，運氣差一點的話，他們甚至都未必還能再從大廳穿過去！穿不過去，就意味著要尋找其他求生通道，而這裏的建築材料基本全都是木頭，稍稍耽誤些時間就極易錯失寶貴的逃生機會，最後的結局簡直不言而喻！

——孫翔有危險！

周澤楷感覺仿佛有股電流從尾骨順著脊椎一路竄上頭皮，整個後背都在發麻。他急促地呼吸著，目光死死地黏在前方越跑越遠的孫翔身上，耳邊全是自己如雷般的心跳聲。

說到底他也只是個二十出頭的大男孩，平時再穩重，面對這種突發緊急情況時也照樣會慌張無措。現在這種處境下，周澤楷整個人都是懵的，根本想不出任何解決辦法。他腦海中空白一片，唯一的念頭就是孫翔有危險。

至於自己有沒有危險——抱歉，他根本沒空去考慮這個問題。

孫翔運動能力比宅男周澤楷出色許多，很快就將周澤楷落在後面。等周澤楷喘息著跑到後院門口時，孫翔已經從裏面抱著什麽東西跑了出來。

孫翔此時才意識到周澤楷竟也跟著他跑了過來，沒好氣地罵道：“你瘋了嗎周澤楷！跑過來幹什麽！”

周澤楷此時滿腦子都是“孫翔有危險孫翔有危險”這個念頭，根本沒註意孫翔說了什麽，沒有停頓，直接就拉起孫翔的手往大廳方向再次奔去。時間沒過特別久，也許還來得及！

上天還算眷顧他們，二人來到濃煙彌漫的大廳時火勢還未徹底蔓延，稍遠些有條小過道尚且完好，足夠兩人一前一後通過。

周澤楷手臂使力，把孫翔拽到身邊，再往前一推——“走！”

孫翔沒反應過來，條件反射地扭回頭驚慌地望向周澤楷，直到後者又使勁推了他一把，低呵：“彎腰！捂鼻！走！”他這才回過神，跌跌撞撞、東躲西閃地蹭著跳躍的火焰向前跑去。

跑到正門外的安全地帶後才發現外面已經聚集了一圈游客，估計是從其他逃生出口跑出來的。大家除了神情緊張了些，剩下一切俱是完好，唯獨周澤楷孫翔二人灰頭土臉，汗流浹背，渾身還散發著一股刺鼻的濃煙味。

兩人的特殊情況自然受到了所有游客的矚目，其中一個外國大叔忍不住好奇地問道：“Hey, what happened to you guys Were you trapped”

周澤楷仍在小口小口喘息，聞言勉強地沖大叔笑了下，輕輕搖了搖頭。

大叔瞧瞧周澤楷，又向他身後瞥幾眼，似乎明白了什麽似的沖他露出個意味深長的微笑，寬慰道：“It’s alright dude. Just relax.”

周澤楷點點頭，深吸幾口氣，感受著狂跳不止的心臟一點一點緩緩平息下來。

理智終於回籠，剛才短短幾分鐘的記憶如潮水般湧入腦中，周澤楷這才後知後覺地真正意識到究竟發生了什麽，然後眼前驟然一黑。下個瞬間他已經轉身拽過孫翔，來到遠離人群的地方，然後狠狠甩開孫翔的手，死死盯著對方的眼睛，強壓著怒火低斥：“你瘋了嗎！”

他視線下移，落到孫翔懷中緊緊抱住的一只貓咪，然後不可思議地擡眼：“就為她？”周澤楷氣血上湧，冰冷的怒氣徹底爆發開來：“你不要命了嗎！”

孫翔倔強地狠狠回瞪周澤楷，圈住貓咪的胳膊不由抱得更緊，不甘示弱地吼道：“你管我——”他的眼眶瞬間紅了起來，喉嚨使勁滾動幾下，像匹野狼般怨恨地盯著周澤楷，“我不去救她又有誰會去救她！難道——難道要我眼睜睜看著她被全世界遺忘嗎——”

吼出口的剎那，周澤楷註意到一滴晶瑩的淚滴沿著孫翔臟兮兮的臉頰滑下，隨著孫翔劇烈的喘息晃動。明明氣得整個人都在發暈，他卻在這瞬間不合時宜地想起了清明節偷聽到孫翔說的那句“怕自己被人遺忘怕得要死”。

周澤楷說不上來自己現在是怎樣的心情。明明恨到恨不能抽孫翔一巴掌，心底卻有個地方心疼得不得了。他目光沈痛地望著那張孤傲又倔強的臉，明明還有許多質問的話未說出口，他卻滿腦子都在想：呵，那滴眼淚真是礙眼。

大腦皮層在此刻異常活躍，無數怪異的念頭在周澤楷腦中掠過，匯聚成一團扭曲邪惡的黑色濃霧。周澤楷胸口上下起伏，整個人仿佛要溺死在這如有實質的濃霧中。他看向孫翔的眼神晦暗，無數翻滾的情緒掩藏在濃霧背後蠢蠢欲動。

孫翔的聲音在他腦中響起。

先是一句，然後又一句，緊跟著又是另一句。一句快過一句，一句蓋過一句，最後少年的聲音密密麻麻地充斥了他的腦海，震耳欲聾。周澤楷頭疼欲裂，在這酷刑般的噪聲中，唯有兩句話被反反覆覆地重覆著，清晰地刻進他腦海深處。

——難道要我眼睜睜地看著她被全世界遺忘嗎！

——好笑不，想當初小爺天不怕地不怕，現在卻怕自己被人遺忘怕得要死。

遠處大火燒的更旺，映得半邊天空都成了紅色。周澤楷深深凝視著孫翔沾滿灰塵汗水與眼淚的臉龐，渾身顫抖。他驀地向前邁出一步，帶著孤註一擲的決絕，在這漫天的紅光下，狠狠吻住了少年的雙唇。

【22】

周澤楷幾乎是咬上了孫翔的唇，動作野蠻又兇狠。他沒閉眼，就這麽直勾勾地盯著楞住的孫翔，壓抑到極點的種種情緒如雲霧般在眼底翻滾。他不懂任何技巧，只是本能地將自己的唇緊緊貼在少年柔軟溫熱的唇瓣上，宛如一頭小獸，笨拙地用牙齒輕輕啃噬。

這一刻周澤楷的世界寂靜無聲。不遠處旅館裏木頭燒焦的聲音接二連三地響起，劈裏啪啦直惹人心顫，更遠些的地方還依稀傳來救火車的警笛聲，隨著距離的縮短，聽上去愈發刺耳。而周澤楷耳邊回蕩著的，唯有時間被一點點無限拉長的空白聲。他好似漂浮在漆黑的宇宙中，聽不見周圍一絲聲響，再不受重力任何牽引，他的身心，他的靈魂，此刻只為孫翔而存在。

似是過了短短一瞬，又似是過了萬年，周澤楷輕輕閉上眼，終是緩緩放開了孫翔的唇，後撤一步，再睜眼時，已回到了原來那副永遠溫吞的模樣。

他烏黑寧靜的眸子依舊清澈透亮，安靜地凝望著眼前仍楞在原地沒回過神的少年，率先打破了兩人之間粘稠得近乎凝結的氣氛：“我……都聽見了，在永福陵園。”

孫翔的瞳孔一顫，映在眼底的漫天火光也跟著搖曳起來。他遲緩地眨了眨眼，渙散的眼神慢慢有了焦距。“那個啊……”他的目光變得悠長，越過周澤楷望向遠處暗紅色的天幕，“無所謂了……反正……嘉世都被淘汰了……”

冷冷夜幕下少年的身形顯得單薄又無助，仿佛蝴蝶的翅膀，微弱地輕輕顫抖著。周澤楷的心臟狠狠抽動，自從清明那日起便盤踞在心底的一句話不受控制地脫口而出：“我會記得你——”他垂下眼，抿了抿唇，覆又擡起頭，目光堅定地凝視孫翔，“所以，不要害怕了。”

孫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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