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的形象轟然倒塌。他無助地站在那堆破碎的瓦礫中，茫然失措。他好似一只在汪洋大海中漂泊的小舟，在巨浪中起伏，失去了所有方向。

——當周澤楷不再是他印象裏的周澤楷。

——當世界不再是原來那個世界。

——那……這個名叫周澤楷的男人，又是誰？

意識再次回歸的時候孫翔發現自己正在大街上飛跑。一月的S市濕冷至極，明明氣溫還未跌破零下，但孫翔感到那寒冷已深深刺入到骨子裏。他逆著人流疾馳，沒有目的沒有方向，似乎只是憑著本能邁動雙腿。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跑出來的，不記得他究竟有沒有打完那首《浮誇》，他唯一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情，就是心中那呼之欲出的逃跑沖動。

遠遠地，狠狠地，將這一切一切甩在身後。

打不過，他跑還不成嗎。

【20】

清明節那天周澤楷隨父母一起來到永福園陵看望奶奶，一起來的還有些本地的親戚，祭拜過後大家也不著急離開，站在墓前家長裏短地互相問候。周澤楷在這種場合向來蹦不出幾個字，一個人杵那兒呆呆地站著，站久了，又見大家一時半會沒有散場的意思，便一個人隨意在園陵裏瞎轉悠起來。

他本身方向感一般，現在又只是憑感覺瞎走，沒有記路，回過神時早就不知走到了哪裏。

周澤楷四下看看，自己正站在一道長廊的拐角處。長廊左側砌一扇鏤空石墻，上面雕刻出花鳥魚蟲的圖案，右側為一片充滿生機的草坪，上面整齊排列著的一座座墓碑。長廊正對面有片開闊的人工湖水，微風吹過，映著岸邊垂柳的水面輕輕泛起波紋。他微微停頓下，擡腳決定向右走去。

一陣泛著暖意的春風拂過，吹起他略長的軟軟劉海，露出光潔的額頭。周澤楷微微瞇起被風吹的有點癢的眼睛，耳朵不經意間捕捉到一陣細碎的話語聲。

“……我來了……”

可能是隔得太遠，又或是被微風吹散的緣故，這聲音聽得極為模糊，卻又隱隱有點耳熟。周澤楷循著聲音悄悄往那方向走了幾步，側耳凝聽。聲音清晰許多，隔著石墻飄了過來：

“……過了這麽多年，還是沒有人來看過你這個蠢貨啊……”

周澤楷驟然驚訝地睜大雙眼，飛快地彎腰扒著石墻，從中間的鏤空瞄向對面——沒有人影，視線所及之處只有一排排半人高的墓碑。

周澤楷直起身。他相信自己的直覺，剛才那個聲音的主人就是孫翔。

可是孫翔怎麽會在這裏？周澤楷條件反射地拿出手機點開日歷，四月四日，這周不是有常規賽嗎？再一轉念他又想起前不久嘉世老板陶軒在記者發布會上宣布的“孫翔因身體原因將不再參加這賽季接下來的比賽”，這才反應過來。

驚訝過後，那些積壓在心底的情緒像被按下了開關似的，瞬間噴湧而出。周澤楷垂下眼，目光覆雜地盯著眼前的一小塊石板地面。

他已經有三個月沒見過孫翔了，如果不算二月份輪回對嘉世的那場比賽的話。

其實那場比賽根本不能算作見過孫翔吧，周澤楷咬著唇，腳尖輕輕地來回摩擦地面，他那天組隊擂臺賽直接完成了一挑三，賽後雙方上臺握手時孫翔的臉色冷的不能再冷，碰了下他的手就直接走向下一位選手，連一點點目光都沒舍得施舍給他。這樣的碰面，又怎能稱得上“見過”？

“……現在想想，那會兒的日子其實是最輕松的，無非是每天為了多吃到一塊蛋糕打打架，為了得到件新衣服在老師面前拼命表現……出去之後才知道要養活自己有多麽不容易……哼，也就你這種家夥，才會就為點兒小吃小喝整天給小爺我下絆子，結果現在呢，還不是只有小爺還記著你……”

孫翔的聲音一會兒低沈下去，一會兒又上揚起來，尾音帶著絲少年特有的驕傲。周澤楷聽著這熟悉的腔調，握著手機的手忍不住漸漸收緊。

他有些後悔自己在一月份全明星周末時做下的種種舉動。

如果沒有拉著孫翔大半夜的去輪回，孫翔就不會被迫留宿在他的房間。如果孫翔沒有和他睡一張床，他就不會被睡夢中的孫翔一拳打醒，然後一個人安靜地註視孫翔許久，並意識到自己對這個少年的特殊感覺。如果沒有覺察到自己喜歡上孫翔，他就不會在發現孫翔竟是決辰時的震驚之餘，格外小心眼地記起游戲中決辰對他的用完即棄，就不會在意自己對決辰而言是否重要，就不會因看不見對方會喜歡上自己的希望而感到失落。如果他沒有無措到不知如何面對這個巨大的落差，孫翔就不會被他惹得生氣，就不會游戲打到一半就跑了出去，就更不會，現在對他的態度比初見時的咄咄逼人還要糟糕百倍。

——豈止是回到原點。

“……還記得當年難得咱倆都特討厭的那小子嗎，就是那個整天裝的跟個王子似的特討人喜歡的家夥，你死了沒多久他就跟著一對B市富豪走了，後來也再也沒回來過。我最近在電視上看見他，才知道丫後來去了國外學音樂，最近剛回國，正要舉辦自己首個音樂會——嘿，沒想到那家夥過得那麽好吧，哪像你，死得又早還沒人惦記……”

周澤楷忍不住被孫翔自言自語的內容所吸引，悄悄屏住呼吸，豎起耳朵。他一顆心砰砰跳動，他感覺自己像是一個賊，偷偷窺探孫翔內心的隱秘，這令他十分不安，卻又莫名竊喜。

不安的是自己這種沒品的舉動，竊喜的是不論怎樣，他對孫翔都多了一絲了解。盡管目前來看，這了解對緩和二人之間勢如水火的關系毫無作用。

這個認知令周澤楷失落地垮下肩，整個人蔫搭搭地站著。這幾個月他自然也想過給孫翔發短信，可是每每望著空白的短信編輯界面，他卻遲疑了。

說你消氣了嗎？不，孫翔和他關系又不好，他有什麽資格這麽問。

說對不起當時不是故意不理你是因為我喜歡你所以小心眼了？不，這樣子孫翔只會更嫌惡他吧。

……其實說到底，他連孫翔氣得跑掉的原因都不知道。

“……媽的，小爺真是至今都想不明白怎麽就年年都記得回來看你呢？明明那時候小爺恨你恨得牙癢癢，有次小爺都差點被領養了，結果硬是被你給攪黃了……哼，不過後來我也習慣在福利院的生活就是了……”

飄忽的話語聲猶如平地一聲驚雷，在周澤楷耳邊炸開。原來孫翔是在福利院長大的嗎？那他是……不對，去年夏休在HK時，孫翔明明說是家裏有事才提前離開的，難道說——周澤楷楞了楞——難道說孫翔當時只是為了離開他們找了個借口而已？就、就這麽不願看見他？

周澤楷皺起眉，恨自己太過多事。如果沒進行這番聯想就好了，他想，至少那段回憶還會是副完完整整的美好模樣。

他宛如一個窮人，對著兩個人的紀念精打細算，摳搜又小氣。但他甘之如飴。他寧可在這裏自欺欺人，也不願原本就少得可憐的溫暖回憶再有一點點減少。

——懷念尚且還不夠，又哪裏有多餘的用來認清事實。

孫翔的話語又斷斷續續地響起。

“……雖然挺不想承認，但就是因為你這家夥的死，才讓小爺意識到沒有人記得你是件多可怕的事。好笑不，想當初小爺天不怕地不怕，現在卻怕自己被人遺忘怕得要死。我可不想我死後和你一樣，一個來看望的人都沒有，哈，畢竟像小爺這麽好心的人很少吶……去年不是跟你說過小爺要成為聯盟第一被所有人記住嗎，當時覺得自己無所不能，結果現在才發現真的好難啊……其實——媽的，老子的戰隊都他媽要被淘汰了……”

少年的口氣先是輕佻，後又變得沈重，周澤楷也被這一席話壓得心裏沈甸甸。

原來這就是孫翔對他的莫名敵意的緣由嗎？

不想被人遺忘，所以要足夠耀眼讓所有人記住自己嗎？

周澤楷的手緩緩摸索上胸口，整個人卸力地半倚在石墻上，眉頭皺的更深。他側過身，再次趴著石墻透過縫隙望向對面，企圖發現那抹熟悉的身影，然而視線所及之處仍是毫無人影。

怎麽就，周澤楷頭抵著墻，背脊深深弓起，雙手無力地蹭著墻滑至身側，悲哀地想，怎麽就什麽也看不見。他痛苦地閉上眼，心底尖銳疼痛的感覺愈發明顯。

他好心疼這個大男孩。

這個極端卻又如此純粹的少年。

周澤楷順著墻，一點一點慢慢蹲了下來，抱著腿蜷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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