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清亮的聲音打斷他的回憶。

周澤楷擡頭，只見櫃臺後的人已經離開座位，推開一旁的玻璃門正往裏走，便應了一聲大步跟了過去。

門後是給小動物們洗澡的地方，靠墻的一側裝著幾個花灑，旁邊的架子上分門別類地擺放著各種大小的浴盆、沐浴液和毛巾。那人取下一只中等大小的浴盆，接好溫度合適的水後又往裏滴上幾滴沐浴液，然後將其放在房間靠墻一側的臺子上。

周澤楷清楚這些步驟，見狀也沒等那人出聲提醒，便主動將mono放進了浴盆中。

貓咪都是怕水的，mono也不例外，剛沾上一點水就不安地扭動起來，周澤楷趕忙又是一陣愛撫，她這才不太情願地安靜下來。

盆中的水不深，mono上半身子全露在水外，那人便先用手潑水將她的背部淋濕，然後又往手心裏滴幾滴沐浴液，按著貓咪頭後部、頸、背、尾、腹部、四肢的順序輕輕搓洗，邊洗著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同周澤楷聊天。

“輪回應該放假了吧？”

語氣自然又熟稔，儼然早已知曉周澤楷的身份並和他關系不錯。

周澤楷也並沒感到任何突兀，簡單地“嗯”了一聲。

“我就說你怎麽有時間親自跑這一趟呢。”那人頓頓，又繼續，“不過你也真夠心大的，大周末就這麽出來也不怕被人認出來啊？”

周澤楷站在一旁看那人給mono洗澡，聞言略微靦腆地笑笑，輕聲解釋：“戴了口罩的。”

那人笑，扭頭瞅了他一眼，調侃道：“要是真遇上眼神好的粉絲，信不信你就算把臉全遮起來他們也認得出你？”

周澤楷笑笑，不說話。

兩個人隨後又聊了些別的，那人問起周爸周媽最近如何，周澤楷也簡短地回應，顯然這人與周澤楷父母也是熟識的。

那人邊說著話，手上的動作絲毫不亂，很快就將mono清洗完畢，從旁邊架子上取下一塊幹凈柔軟的浴巾包住mono，正要把她身上的水擦凈，玻璃門就被人從外面推開，隨即傳來一道聲音：

“青姐，外面有客人找！”

那人爽利地應了聲，又看向周澤楷，“小周呀，姐也不跟你客氣了，先走一步，剩下這點兒你就自己處理吧。”

周澤楷沒太意外，點點頭，接過裹在浴巾裏的mono，放到房間中央的大桌子上輕輕地一點點用毛巾擦拭起來。

那人是這家寵物店的老板娘，性格豪爽，跟誰都聊得來，沒比他大幾歲卻總喜歡以姐自居。她也是個榮耀粉，而且還是個眼神特好的粉，當時就是她一眼認出了戴著口罩來買mono的周澤楷，一來二去，兩個人就這麽認識了。不過青姐和尋常粉絲不太一樣，不花癡不緊張更不拿周澤楷說事兒，只是像對待尋常朋友一樣對待周澤楷，這也是為什麽周澤楷願意和她來往的主要原因之一。他的人際交往中心全圍繞榮耀展開，生活中的他又不愛說話還總是窩在家裏，能有一個生活中的朋友對他而言真的是一件挺難得的事情。

周澤楷抱著貓咪走出房間的時候青姐正在櫃臺後忙的不可開交。他想了想，沒去打擾她，直接走向了寵物用品區，打算看看有什麽需要為mono添置的小玩意。

他就是左右瀏覽兩側商品時聽到身後傳來小狗汪汪的叫聲的，緊接著又聽見另一道略帶不滿的聲音，喊道哎你這家夥幹嘛跑啊。

那叫聲聽著熟悉，那人聲聽著更熟悉。

周澤楷正在心裏認真盤算著給mono買什麽東西好，一時半會兒沒反應過來，只在潛意識裏閃過好像認識這倆聲音主人的念頭。

那叫聲越來越近，到他身後時停了下來，緊接著周澤楷就感覺腳踝處有一團軟軟的東西在蹭。還未等他有所反應，那人聲也再次響起，就在他身後不遠處，顯然是追著他腳下的小東西來的——

“餵，你這小東西這麽見異思遷啊？剛才我還餵你吃的呢！”

那聲音再次響起的瞬間周澤楷什麽都想了起來。

青姐養在店裏的小泰迪，還有，孫翔。

居，然，碰，見，了，孫，翔。

周澤楷滿腦子裏只剩下了這麽一句話。

孫翔的出現令他措不及防，就像一顆石頭投入平靜的池水中，瞬間激蕩起許許多多埋在記憶深處的片段，有孫翔一臉囂張挑釁他的，有孫翔抿著唇狠狠瞪向他的，有孫翔眉眼閃著愉快的小得意同杜明嬉笑的，有孫翔站在鬼屋出口神色覆雜望著他的，不過記憶更深刻一些的，還是孫翔在過山車出口通道低頭和他擦肩而過的那個背影。那個背影是周澤楷記憶裏和孫翔有關的最後一個片段，在那之後孫翔戛然消失，有關孫翔的一切就這麽潦草地被他忘在腦後，此刻驟然湧現出來，他才突然意識到原來記憶裏的孫翔竟那樣鮮活。

——因為看見許多面，所以才覺得鮮活。

周澤楷抱著mono站在原地，覺得有些進退兩難。

回身打招呼？他和孫翔的關系沒友好到這種地步，何必自找麻煩。

直接走人？他好像又沒有厭煩對方到如此不給面子的程度。

周澤楷對自己什麽時候該做什麽事向來心中有數，他性格未必沈穩，卻也可靠，但此時他卻難得的有點不知所措。

但身後的孫翔又哪裏知道前面的男人是誰，沒給他思考的時間就又開了口，“小爺又餵你吃的還長得這麽帥，你就這樣跑去討好別人？你的良心呢？”

雖說是責備的話，但語氣卻沒有任何惱怒的成分，細聽還隱隱透著一絲寵溺的意味在其中。

小貴賓沒理會孫翔的指責，直接擡起上半身，扒著周澤楷的小腿骨，搖著尾巴歡快地叫喚，奶聲奶氣的，聽上去很是可愛。可身為貓咪的mono哪裏受得了這種情況，被嚇得大叫一聲，在周澤楷懷中劇烈地扭動起來。

“哎有只貓啊？你還不趕快回來別嚇到人家了！”周澤楷聽見身後那人急急說道，同時大步上前的腳步聲響起。周澤楷心裏一頓，還未來得及產生什麽念頭便感受到有人走到了他身後，接著餘光瞥見那人來到了他身側，然後一張熟悉的，略帶焦急和抱歉的帥氣臉龐映入眼簾，伴著少年灑脫爽朗的道歉聲。

“兄弟不好意——”

聲音仿佛按下消音鍵般戛然而止。

孫翔完全沒想到面前的男人竟會是周澤楷，眼角還帶著未收起來的笑意。此時看清眼前的人是誰，他臉上生動的表情瞬間凝固，眼神中透出一股子慌亂。那慌亂很快消失，種種情緒在他眼底翻滾變幻，最終定格在不爽。

孫翔又開了口，表情和語氣卻與幾秒前截然不同——

“周，澤，楷，你怎麽在這裏？”

話說得咬牙切齒，像頭暴躁的小獸呲著牙齒，渾身充滿了進攻性。

周澤楷沒說話，烏黑的眼珠靜靜地看著孫翔，心情有些覆雜。有種黑色幽默式的意料之中，也有一絲失望。有什麽可失望的呢，周澤楷想，難道HK的偶遇還讓自己產生了兩人關系緩和的錯覺？

想到HK，周澤楷不禁又想起了孫翔最後的那個背影，以及杜明解釋孫翔不辭而別時的話語，等他再反應過來的瞬間話已經問出了口。

“家裏沒事了？”

孫翔大約沒料到周澤楷會如此回應，楞了一下，隨即想到了什麽似的，臉色一黑，惡狠狠地盯著周澤楷一字一頓道：“不，用，你，管。”

這就相當不客氣了，連一點禮貌寒暄的意思都沒有。

周澤楷聞言卻是神色平靜，沒太意外也沒生氣，只是有些悵然，心想記憶中孫翔的形象再鮮活再多面又如何，自己面前的永遠都只是這敵意滿滿的模樣。

見周澤楷如此波瀾不驚，孫翔暴躁地“嘁”了一聲，正要開口嘲諷就聽見一聲軟軟的貓叫聲。

兩人這才恍然想起貓咪和小貴賓，視線趕忙下移。

小貴賓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跑走了，而沒了威脅的灰藍□□咪此刻正在周澤楷懷中不安分地扭動，睜一對碧綠色的大眼望向孫翔，伸一只肉爪拼命往孫翔那裏夠去，一副求抱抱的可愛模樣。

孫翔眼睛一亮，飛快地擡眼去瞧周澤楷，正巧同周澤楷看過來的視線對上，眼底的小小愉悅頓時被看得一清二楚。

喜歡敵人的寵物還恰好被敵人發現，孫翔惱羞成怒，趕忙撇清關系：“你可別想多了，我就隨便看一眼，這貓我才不、才不——”

後面那半句違心的“才不喜歡”卻是怎麽都說不出口了。

孫翔不知道，他先前奪人的氣勢早就在看見mono的瞬間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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