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2章人不可貌相

關燈
項華文在樓梯口 抽了兩支煙,估摸著蘇平安應該嗝屁完蛋了,這才慢悠悠踱步上來。穿過樓道,離著黑診所還有一段路的時候,突然停住。

兩眼一瞇 ,雙眉一皺,他暗道不好,拔腿沖過去。

門是虛掩的,一撞就開,撲進去滿眼黑暗,悄無聲息。

他停住腳步,背靠墻屏息凝神,一手端槍,一手摸了摸墻壁上的電燈開關。來回按了兩下,燈一點反應也沒有。

等眼睛適應了黑暗,豎起耳朵靜下心大步往裏走,他手中有槍,心裏不慌。攏共一間屋的地方,他穿過玄關,直接就到了裏面。

靠北的窗戶大開,風灌進來,吹得圍著病鋪的簾子獵獵作響。從撩起的簾子望進去,裏面一張空蕩蕩的病鋪。

人呢?

他瞄了一眼鋪下,也是空的。

端著槍站在當中,放眼一望。北面的窗雖然大開,但裝了鐵柵欄,除非劉仕廷和蘇平安變成兩根面條,否則過不去。大概他們是想從那邊過,但開了窗發現有柵欄,就放棄了。

眼睛一轉,他直接往裏去,裏面果然還有房間,是一個小小的衛生間。

衛生間的燈也不亮,但氣窗被打開了,大小將將能鉆過一個消瘦的成年人。

他皺了皺眉頭,心裏覺得不對。

就算這氣窗能鉆得過劉仕廷,那蘇平安呢?她怎麽過去?除非她是死人,劉仕廷先把她從氣窗塞出去,然後自己鉆過去。

但這樣又有什麽用?

不對,不對!他雙眼一亮,猛然掉頭往外跑。

再次回到外間,就著北窗外透進來的光,他雙眼如鷹隼,到處搜索。

這屋子裏好多櫃子,地上有,靠墻有,天花板下也有,他用槍管一一捅開。裏面不是空的,就是滿的,亂七八糟什麽都有,就是沒有活人。

這怎麽可能?兩個大活人就這麽憑空消失了?

他楞了一下,然後暗罵一句,艹!

把手裏的槍拎起,他拔腿往外跑,多路狂奔,飛一般穿過樓道,三步並作兩步跳下樓梯,一個箭步躥出門洞,在巷子裏撒腿狂奔。

可等他趕到巷子口躥出去,還是已經來不及。

劉仕廷給蘇平安系好安全帶,用車鑰匙打火,一踩油門,車子低吼一聲,朝前沖出去。

幹!項華文咒罵一句。一步錯,步步錯!

電光火閃之間他想明白了,這兩人就沒離開過那屋子,只是把燈弄滅了。等他進來看過了窗看過了鋪,就肯定下意識往裏面衛生間去。他往裏,這兩人才摸出去。等他回過神再出來,他們就下了樓。他在上面找來找去耽擱的功夫,剛好夠劉仕廷把蘇平安扶上車安頓好。

等他想明白了追下來,就已經來不及。

不,還來得及!

他細長的雙眼猛地瞪圓,精光四射。毫不猶豫端起槍,瞄準那輛車。

車子朝前開了一段路,猛然一轉,調轉車頭,又朝他沖過來。

沒錯,前面是斷頭路,劉仕廷想要去碼頭過埠,必須調頭。

這一調頭,他就還有機會打死蘇平安!

然後車子沖過來,越來越近,剎那越過他的時候,他這扳機也沒摳下去。

副駕駛座上蘇平安耷拉著腦袋,裹著劉仕廷那件外套,面無血色雙唇灰暗,一片死氣。可經過他的剎那,這死氣沈沈的小丫頭突然下巴一挑,雙眼爆睜,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這一眼如鬼似魅,怨氣十足,簡直像是惡鬼附體,瞪得他心臟為之一冷,血都要凍住。手一僵,這一槍就沒打出去。

再回神,車子就剩下個屁股,一溜煙而去。

他緩緩放下手裏的槍,拄著地,伸手抹了一把臉。

打心眼裏不願意承認,自己竟然被一個小丫頭一瞪眼給唬住了。

可她那眼……黑多白少,整個眼眶都要滿了,怎麽看都不是人的眼。

咽了咽唾沫,他定了定神,拎起槍轉身往回走。

鉆進門洞,上樓,穿過樓道,進門,往裏走,伸手一把推開隔著的簾子,回到病鋪前。

鋪上空空如也,只剩下鋪單上淡淡一抹水痕,小小的身量,從頭到腳都填不滿一張鋪。

蘇平安!

竟然沒死!

真是命大!但也,太命大了!

從北窗灌進來的風在屋子裏打了個轉,項華文感到一絲寒意,微微皺眉。

想起當日在蘇宅看到的那一場詭異法事,他終於起了一身白毛汗。

蘇平安!

心中露怯,他連忙握住手裏的槍,扭了扭脖子,伸了伸胳膊,激出一股熱意,驅走寒意。

等定了神,眼角餘光掃到地上一團事物。

走過去,用槍口挑起。是從蘇平安身上扒下來的那件真絲小禮服裙,濕噠噠沈甸甸的裙子掛在他槍口上,宛如一個垂死的女人。

他皺著眉,手腕子一轉,,挑到跟前伸手抓下。

蘇平安人小,裙子也小,一條及膝的裙子攏共用不了多少布料。薄薄的布料外層沾染了泥水草鞋,汙爛不堪。然而好料子終歸有獨到之處,裏層雖然滲了水可相對來說還算幹凈,便可以看到布料原本的質地和顏色。

料子是真絲提花,不知名的花,枝枝蔓蔓纏繞不絕。顏色只是白一種。

說到白!她裙子白,剝下來以後的身體,更白。

那一種白,當時沒感覺,只覺得白,然後想著讓她動手術,就沒多想。現在想起來……

他一把握緊手裏的裙子。

太白了!

從頭到尾,從上到下,都是一片白。白的毫無血色,白的勻凈整齊,白的……好似她整個人都是一塊白玉雕出來一樣。

有一種……非人的美。

唯一的敗筆,就是她身上的彈孔。

四個彈孔,膝蓋上最大,炸爛了。然後是肚皮上的,皮膚白,失了血的肉白,連帶露出來的腸子都是白的。當時看了,確實不覺得惡心,只覺得……白。

然後往上兩個彈孔都不大,一個在正中,穿了肺,一個在心口。明明連心臟都擊穿了,她怎麽會不死?

可當時他怎麽沒想到這個?大概是視線全被那彈孔旁邊的東西吸引了吧。

一片雪白瘡痍之中,那小小一抹粉色,嬌嫩如早春在寒風中爭俏的桃花朵兒。因為開得太早,都來不及多蓄一點紅艷,急忙忙在枝頭綻放,淡淡一抹櫻粉色。趁著薄雪冷霜,格外柔嫩可憐。

小歸小,嫩歸嫩,絕對鮮。

他一時鬼迷心竅,把那件裙子湊到鼻前,輕輕嗅了嗅。

一鼻子海腥味草腥氣土腥氣,但除了這些腥氣,確實還有一絲甜中帶辛的芬芳。

原來她這麽嬌嫩的人,卻用這麽爛熟的香水!

可見,人真是不可貌相!

蘇平安在劉仕廷耳邊只有三個字。

“關燈,躲!”

劉仕廷蠢了一路,臨到此時總算開了竅。再不逃,難道還要繼續受騙上當,擔驚受怕?蘇平安就算命再大,也經不起一而再,再而三的變故。項華文不值得信賴,他還是及早抽身,對他和蘇平安都好。

福至心靈,他找到電箱弄斷保險絲,燈一滅,就撈起蘇平安躲進櫃子裏。

蘇平安輕飄飄沒多少分量,然而人小志氣高,被抱起折疊拉扯身上的傷口,楞是一聲不吭。真當熬痛!

痛出一身冷汗,濕噠噠冷冰冰窩在他懷裏,叫他一顆心都跟著她一起痛。

他全副心思在她身上,都不知項華文何時上來,直至她冰冷單薄的小手壓在他口鼻之上。小手冷,薄,帶著寒氣,壓上來好似一塊硬登登的冰塊,一下就把他氣都壓癟了。

起初他還能忍,後來就慢慢難過。想挪開,這小冰塊卻壓得實,挪不開。

萬幸要憋死之前,她在他耳邊又是輕輕一個字。

“走!”

慢慢推開櫃門,他抱著她滾出去,落地翻身爬起,躡手躡腳溜出外面,這才大透了一口氣。

隨後就是穿過樓道跑下樓梯跳出門洞,一步不停往前跑,終於回到車前。

聖母保佑,沒有別人。項華文還在屋子裏兜圈,他賭中了。

但這還是第一輪,不算贏。

連忙拉開車門把蘇平安擺進去,系好安全帶。安全最要緊,有安全才有命。

這時候他心突然別別亂跳,不好的預感。強壓住心頭的慌亂,自己也上車。果然,後面腳步聲喋喋噠噠。

追兵來了!

上了車就是他厲害,不管三七二十一,打火踩油門,走!

然而開出去又懊惱了,前面路不對!怎麽辦?調頭!

風險很大。項華文手中有槍!但總要拼一拼,要麽死要麽活。

總算這個人還有最後一點良心,到底沒有開槍。但想起他介紹這個黑診所給自己就沒安好心,又恨的牙癢。

車狂飆,可惜燒了一晚油,只夠開到船埠頭。

也夠了,過了埠,打車也能回去。

可萬一項華文賊心不死,回頭想想又起殺心,趕到埠頭攔截呢?

怎麽想都不妥。可也只能賭命了!

好在運氣不錯,天亮埠頭就有渡船,連車帶人上船。就是渡船要等人齊才開,他坐在車裏心急如焚。旁邊蘇平安面白如紙,但離得黑診所越遠精神越好,眼睛瞪得滾圓,直勾勾盯著船邊。

船邊是買早點的攤販,蒸籠熱氣騰騰,透出陣陣食物芬芳。

還沒吃,就聞著香氣,蘇平安肚皮裏的妖怪都要打起來了!

她目光執著,看得小販心驚肉跳,怯生生打招呼。

“先生,小姐,燒麥八角一客,實惠!”

劉仕廷囊中羞澀,面紅似火。萬幸雜物箱裏還有一只零錢盒子,七零八落湊了幾塊錢,買了三客燒麥。

遞給蘇平安一籠,正要叫她吃,突然想起她才動了腸子,怎麽能吃東西?

手往回抽已經來不及,蘇平安看透他的心思,劈手奪下燒麥,塞進嘴裏,連嚼都不嚼,直接吞下肚。

滾燙的燒麥,她吞藥一樣吞下去,一口就是兩只,兩口四只,左右開弓一籠就沒了。劉仕廷嚇得人都傻了!

這一傻,手裏剩下的燒麥也遭了秧。等回過神來伸手去奪,哪裏還來得及,三客十二只燒麥都進了蘇平安的喉嚨。

“你怎麽……要死的啊!”他急的不行,眼圈發紅,臉脹似火,話都說不整齊了。

千辛萬苦把她救出來,結果吃燒麥塞死了,多冤枉!

蘇平安幹咽兩口,把塞在喉嚨口的燒麥咽到肚裏,連氣都不喘,直接冷冰冰開口。

“死不了!我還要吃!”

說罷,兩只黑漆漆的眼睛又盯著買早點的小販。

劉仕廷看看她,再看看小販,慢慢明白,她可能是真死不了,而且真還要吃。

可他,是真沒錢了。這連過埠的船票都還沒買呢,這一趟大概是要坐霸王船了!就說ICAC辦公,公務需要!

咦,天天抓貪腐,結果到頭來也逃不過以權謀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