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壺茶，蘇平安 一口一口嘬了兩個多鐘。嘬到後來陸愛國都看厭了，實在坐不住，到外面去吹風吃雪茄，消磨時間。

月上中空 ，細如彎鉤。這一彎月牙比細眼的眼睛還要細，風一吹隨便一塊雲頭就能把它滅掉。

仙姑大人這才懶洋洋從屋子裏踱步而出。

看到她出來，陸愛國連忙把手裏的雪茄往游泳池裏一摜，上前湊過去。

“時辰到了，可以開始啦？”

蘇平安點點頭，一言不發，自顧自踱步到八仙桌前，擡頭看看天，低頭掐掐手指，然後伸手一點桌上那只小竹籮裏的稻草人。

“把東西塞進稻草人裏，一只一樣。”

“好好，我知道我知道。”陸愛國從西裝袋裏掏出一只尼龍袋，又從袋裏掏出一把東西，擺在桌上。

一只又粗又圓的金戒指，一只金燦燦明晃晃的勞力士手表，一把沈甸甸黑漆漆的槍，還有一塊花裏胡哨的手絹。

他伸手從籮裏抓了一個稻草人，看看桌上這四樣東西，有點傻眼。

楞了一會，抓起金戒指，往稻草頭的頭上一套，當項圈。

扭頭看看蘇平安，對方細白纖小的手指點了點桌上的白飯，他連忙把稻草人放在飯碗前面。

抓起第二個稻草人，想了想，把花裏胡哨的手絹抖開，包繈褓一樣給稻草人包好，也放在飯碗旁邊。

第三個稻草人，他拿了金表，系拳王金腰帶一般系在腰上。手表太寬，他卷了兩圈才沒掉。系好了，也放在一只飯碗旁邊。

最後這一把槍……他是真傻眼了，一手拿著槍，一手拿著稻草人，不好意思的看向蘇平安。

蘇平安冷眼旁觀，一點幫忙的意思也沒有。

還是旁邊細眼伶俐，到底是英國留洋的高材生，出手解圍，從彈夾裏退了一顆子彈塞進稻草人的肚皮裏，解決問題。

陸愛國撫掌讚嘆，連誇細眼聰明。

蘇平安心想不是人家聰明是你太蠢！叫你拿點東西也不知道拿點輕巧的，專挑笨重的。

四只稻草人弄好，蘇平安伸手一揮，陸愛國立即退後一步，細眼有樣學樣，站到他背後。

桌上有蠟燭，地上有火盆，細眼掃了八仙桌一眼，伸手摸了摸西褲袋裏的打火機。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獻這個殷勤，也許應該把機會讓給老大。但老大好像一點也沒想到的樣子，就只顧著看蘇平安。

蘇平安站在八仙桌旁邊，伸手打了一個響指。

啪的一聲，院子裏的燈全滅了，一切都陷入昏暗之中，並不是完全漆黑一片，因為別墅裏的燈光還在。

就著光，細眼看到蘇平安伸手撚了一張黃紙，輕輕一抖。黃紙刷的挺起，紙尖嘭一下就著了。

細眼頓時變大眼。

用這張紙，她點了蠟燭，然後輕輕一彈，剩下的那一點黃紙就像一只小蝴蝶一樣飛出去，轉眼在半空化為灰燼。

蠟燭起先只是兩團小火光，慢慢就燒旺，照出方圓五六米寬的地方，再遠就越來越暗，到二十米開外，就真得漆黑一片了。

蘇平安點好蠟燭，伸手又指了指擺在旁邊的米桶。

“去，把米撒在路上，光照得到的地方都要撒。”

陸愛國毫無置疑，伸手就去拎米桶。細眼雖心有疑慮，但也不敢說話。兩個人擡著米桶一路走一路撒，把燭光照到的地方都灑遍了，這才拎著空米桶回來。

蘇平安什麽話也沒說，只是又撚了一張黃紙，抖一下，黃紙著了，她就隨手扔在火盆裏，把盆裏的元寶紙錢點著。

第一次沒仔細看，這一次細眼瞪大眼仔細看了，還是沒看清她到底是怎麽點著黃紙的。輕輕一抖就著了，跟變戲法一樣。

火盆裏元寶紙錢熊熊燃燒，發出陣陣熱浪，把蘇平安雪白的小臉照出一絲紅潤。但很快火就暗下去，她的臉從變回雪白，而且白得有點了無生氣。

到火盆裏只剩下一點暗紅色的火星還在垂死掙紮的時候，蘇平安從懷裏掏出一只小小的銀鈴，拿在手裏有節奏的搖起來。

叮鈴~叮鈴~叮鈴~

她搖得很慢，有氣無力。鈴鐺小，鈴聲卻清，一下能傳好遠。

她一邊搖，一邊看著桌上的稻草人。

搖了大概二十下有多，三十下不到的樣子，桌上的一個稻草人突然蹭的一下，站起來。

細眼的眼睛又大了一分，側目瞥了陸愛國一眼，發現老大就是老大，一點也不驚訝，很鎮定。看來陸愛國不是浪得虛名，真是個橫大膽。

那邊蘇平安一邊搖鈴一邊抽出一根線香，在蠟燭上點著，插在站起來那個稻草人旁邊的白飯上。剛插好一支，旁邊飯碗前的稻草人也站起來。

一個接一個，四個稻草人都站了起來，她也插好了四根香。

插好香，她就把手裏的銀鈴往桌上一撲，不再搖鈴。

陸愛國連忙問。

“怎麽樣？”

蘇平安定神看著前方的黑暗，淡淡道。

“來了！”

來了？什麽來了？細眼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前方除了黑暗還是黑暗，什麽也沒有。

但很快，他就聞到一股海腥氣。起初很淡，只是隱隱的腥，隨風而來。漸漸的，風裏的腥氣越來越重，帶著鹹味和臭味，就像魚蝦爛了一般。

這裏是半山區，雖然也靠海邊，但有樹擋著，平時海腥氣很淡的。

今天是怎麽回事？

“來了！”旁邊陸愛國低聲說了一句。

又來了？細眼看他一眼，順著他的目光看出去，頓時別嚇了一跳。

他們按照蘇平安的吩咐，把燭光所照之處都撒了一層生米，此刻地上白花花的米粒上出現了濕漉漉的腳印。

一個，兩個。

三個，四個。

五個，六個。

七個，八個。

八只腳印，分成四對，排著隊一步一步走進了燭光照到的圈圈裏。

只有腳步，沒有人，簡直就像是鬼來了一樣。

燭光所照不過五六米遠，若是常人走，幾步就到。可這八個腳印，走得很慢很慢，一步一拖，米上除了腳印還帶著爛掉的海帶，死掉的魚蝦，散發出腥臭氣。

雖然慢，可看不見的東西步步接近，這還是給人很大的壓力。細眼雖然膽大，可也從來沒見識過這樣的場面，忍不住氣息急促起來。

聽見他的呼吸，陸愛國回頭看了一眼。

“不要怕，有平安在，什麽都不用擔心。”

平安！細眼看了蘇平安一眼，深呼吸。

原來蘇平安就是個神婆啊！這可真是想不到。

腳印越來越近，離到還有兩米遠的時候，蘇平安突然飛起一腳，把地上的火盆踢到那堆腳印中間。

八只腳印立即停下來，圍住火盆。一時火盆裏紙屑煙塵亂飛，好似七八只手在裏面抓撓撕奪。隨著煙塵飛起，塵霧裏隱隱顯出四個身影。這是個身影圍著火盆，一個個都往盆子裏鉆，一邊鉆一邊用手使勁扒著灰。

那麽一點紙錢化成的灰，哪裏夠四個人分，分不勻就奪，奪不過就打。

陸愛國瞇著眼仔細看了看這四條影子，胖的，瘦的，高的，矮的，正是那四個死鬼華人探長。這班東西，生前貪財，死後還是這麽貪。

他可不是叫他們上來拿元寶的，是有正事。

看看平安，她攏著手不動。心想還是得自己來啊，連忙大喝一聲。

“你們四個！搶什麽搶，死了還這麽貪，你們有點出息沒有！”

四個死鬼聽到他的聲音，紛紛回頭。

“陸愛國！”

“是陸愛國！”

“陸愛國！你還我們的命！”

“死**仔，我要你的命！”

好這下四位哥們不爭不搶了，不約而同呲牙咧嘴張牙舞爪朝他撲過來，那速度快的，一點也不是剛才拖泥帶水的姿態。

細眼沒想到會是這樣，嚇得後退一步，呼吸都停了。

陸愛國卻一點也不怕，拿起手槍對準四個鬼，嚷嚷道。

“艹，跟我鬥！我讓你們再死一次！”

四鬼剛到他眼前，只見火光一閃，一道黃紙飛過來，出鞘利劍一般穿過四只鬼。

被黃紙穿過，這四只鬼就被彈出去，摜在地上，滿地打滾，哭爹喊娘。滾了一身米滿臉灰，樣子倒是清楚了很多，但四只鬼都不是好死，死後又在海水裏泡了一晚，皮都泡腫，樣子很慘。

“老大饒命，老大饒命！我們再也不敢了！你可憐可憐我們，我們死的好慘啊！”一邊滾一邊求饒。

陸愛國抖了抖手裏的槍，呸得吐一口唾沫。

“你們死的慘管我屁事！就你們這個衰樣，還想要我的命？也不看看我是邊個！我是水龍頭！吃我的，拿我的，還想要我命？幹！”

四只鬼匍匐在地上，一邊發抖一邊磕頭。

“是是，你是老大，我們服了。”

“可是老大，明明是你說放我們走的。你心裏有氣，就跟我們說嘛。你不讓我們走，我們絕對不敢走的。”

“老大，你手段厲害，我們服了。現在我們在下面好慘啊，你多燒點元寶蠟燭給我們啊！”

一聽這話，陸愛國就一肚子氣。

“艹，都說了你們的死和我無關。我放你們走就不會賴皮，你們怎麽死的，我還想知道呢！幹！我被人陰了！”

“不是老大你做的？老大你不要唬我們！”四個鬼也楞住，面面相覷。

“我騙你們四個鬼做什麽？誒，平安說得對。人有糊塗蟲，鬼也有糊塗鬼。我看你們就是糊塗鬼，死都不知道是誰害你們的。看看你們這幅樣子，還四大探長，我呸，丟人現眼！”

四只鬼被他罵得狗血淋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老大你是不知道，下面好可怕啊！”

“是啊，我們知道錯了。下面好多人等著我們，要找我們報仇，我們被人追被人打，好慘啊！”

“老大，你救救我們吧。”

“老大！以前我們不知道報應，現在知道了也來不及。老大你要積善行德啊！報應很恐怖的！”

四只鬼一路跪著爬過去，想要抓他褲腳。

陸愛國不怕鬼可怕臟，一個飛踢掃蕩腿。

“滾開！你們這四個胡說八道什麽。我就是做鬼也是惡鬼兇鬼，哪個敢動我，我跟他拼到底！閻羅大王我都不怕！”

他命硬，人兇，百無禁忌。

四個鬼怕他的煞氣，紛紛後退。

“老大，你威，我們怎麽敢和你比。”

“是啊，老大，我們沒用。”

“老大，肚皮好餓，你這裏有飯，給我們吃一碗吧。”

“老大！”

陸愛國皺眉。

“誒，怎麽混這麽慘。你們的家人呢？就沒給你們燒點吃穿用度？”

“不要說了，老大。我們家人都怕你，連給我們收屍都不敢。”

“我一死，我六個老婆就都跑了，哪一個管我。”

“是啊，我們生前不做善事，死後這都是報應！”

陸愛國一句也不要聽，搖搖頭看蘇平安。

蘇平安伸手一掃，桌上四碗飯就飛出去，輕飄飄落在地上。飯一落地，這四只餓鬼就撲上去，用手抓飯往嘴裏送。

細眼看看地上的四碗飯，四只餓鬼抓八只手抓飯，頃刻就把飯吃光。可碗空了馬上又滿，吃了一次又一次。

他回頭又看看八仙桌，桌上四只飯碗四碗白飯，還在原地原封不動。只是原本雪白的米飯慢慢變得灰敗，好似擺了三四天的搜飯。

這是怎麽回事？

四只餓鬼吃了一頓飽飯，緩過一口氣。

陸愛國原本以為叫他們上來能問出點什麽，哪裏知道這四個都是糊塗鬼，一心一意以為是他做的。

白費功夫！

吃飽飯，這四個還想求他燒元寶燒紙紮。

陸愛國一瞪眼。

“要錢要東西，可以。但你們得給我好好想想，出事的時候有沒有什麽奇怪的地方。你們要是說出線索，讓我找到背後搞事的暗人，我就給你們報仇！”

四個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老大，我記得，我記得，殺我們的是一班越南佬。我聽見他們說話了，其中有個叫阮南的。”

“不是阮南，是阮安，你聽錯了。”

“是叫南的。”

“是安！”

“閉嘴，吵什麽。不管他男的女的，我自己會去查。”陸愛國罵道。

“老大，是安”

“你閉嘴！”

“老大，我死後聽見這班越南人還說過一句話。”

“什麽話？”

“他們說要找老板加錢！殺四個人，要加錢！”

陸愛國皺了皺眉。

“那他們老板是誰？”

“他們沒說。但肯定是在香港的。”

“為啥？”

“因為這班越南人說要去九龍寨！”

“九龍寨？”

“是啊，是啊！”

想起九龍城寨，陸愛國就有點憶往昔。如今他是爬到高處了，可曾經他也是城寨裏的一員。好，現在他至少知道殺人是一班越南人做的，其中有個人叫阮楠還不知是阮安。這班越南人背後有一個老板，老板在香港。這班越南人落腳點就在九龍城寨，有了名字就好找了。

這麽看來，招這四個慫包上來也不算白費功夫！

“還有什麽？”

四只鬼吱吱嗚嗚，又胡言亂語了幾句，陸愛國一聽就不是真話，於是伸手一揮。

“好了!我看你們也就知道這些，不用再說了，浪費時間。”

“老大，我們出了力，你可以定要給我們燒錢啊。”

“就是，老大你行行好，我們在下面真的好苦。”

“給陰差的茶水錢都沒有，每天都要被打啊！”

“是啊，好慘!”

聽了這話陸愛國噗呲一笑。

“上面差佬要茶水錢，下面也要啊？廉政公署還想廉政香港，我看他們應該去陰間也開一間！”

“老大！”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只要我辦好這樁事，就給你們燒錢。你們不仁，我可不會不義。”

“謝謝老大！”四只鬼連忙給他磕頭。

陸愛國搖搖頭，朝蘇平安使了一個眼色。

蘇平安把桌子上四個稻草人往火盆裏一扔，又飛出一張黃紙，轟的點著。

隨著稻草人著起來，四個餓鬼就漸漸透明起來。

“老大，不要忘記燒錢啊！”

消失之前，四鬼還不忘提醒陸愛國燒紙錢。

陸愛國嗤之以鼻，簡直不願承認這四個慫包是自己提拔出來的四大探長。比起 老的那四個，這幾個簡直不是玩意。

送走了四 個鬼，蘇平安伸手又是一個響指，院子裏的燈就亮起來。電燈一亮，照耀四方，院子裏的黑暗被驅散開，露出紅的花綠的草，生機勃勃，仿佛剛才發生的一切只是幻象。

她伸手一揮，紅燭就滅了，才燒了三分之一而已。

做完事，她也不跟陸愛國打招呼，自顧自掉頭往屋裏去。

陸愛國正要拔腿跟上他，突然停住腳步，回頭看細眼。

“細仔，你怎麽滿頭汗？不要怕，都說有平安在就沒事。”

細眼白著一張臉擡頭看他一眼，勉強一笑。

“我第一次見這種事，讓老大你見笑了。”

陸愛國哈哈一笑。

“我當初第一次見的時候，可是一點都不怕。你呀，還是不行！”

“是，老大你最威。”

吃了一個馬屁，陸愛國心情很好，伸手抹了抹油汪汪的頭頂，搖了搖手裏的槍。

“那是，跟著我，不會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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