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0章好狗不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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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就在二樓, 雙開門,據說是照法國凡爾賽宮修的,那門雕花又描金,花裏胡哨能看瞎人眼。

蘇平安皺 著眉站在門口,伸手試了試門把手。

關得鐵鐵實!

“要不要我叫鎖匠?”

蘇平安微微側頭,看到那個細眉細眼的靠在墻邊,冷冰冰看著她。

自來熟!沒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她冷哼一聲,雙手抓住門板,輕輕一轉,就開了。

細眉細眼站直身,挑眉。

怎麽開的門?

怎麽開的?蘇仙姑的本事,可不止捉鬼這麽簡單!

蘇平安多看他一眼都懶,推開門邁步進去,反手關上門。

書房裏暗騰騰,空氣也不好。她屏息,閉上眼,徑直往裏走。一片昏暗之中,陸愛國的生氣像一團火一樣熊熊燃燒。火焰躍動,隨著他的呼嚕聲起伏。

豬一樣的東西!打鼾跟打雷似得!外面老婆都要急死了,他倒好,睡得跟豬一樣!早知如此,叫她來做什麽?阿珍個無知臭婆娘,去死啦!

她心裏氣呼呼,包著胸脯的小禮物跟著一起一伏。走過去,繞開這團火,往窗口去。因為人小腳輕,走路貓一樣無聲無息,癱坐在皮椅裏的陸愛國絲毫不覺。

直至伸手拉開窗簾,呲啦呲啦,正午的陽光刀劍一般鋒利,直刺進來。

“我艹!哪個撲街的衰人開窗?想死啊!”陸愛國怒叫一聲,伸手擋在眼前。粗粗胖胖的手指上,比老外婆頂針還粗還寬的戒指閃閃發光,刺瞎人眼。

蘇平安心中暗罵一句土包子,冷哼一聲道。

“是我!有本事你讓我死啊!”

透過手指縫,陸愛國瞇著眼看,看到蘇平安的臉,頓時就洩了氣,嘿嘿一笑。

“是平安啊!不敢!不敢!”

他擺動身軀,將軍肚一挺,從皮椅裏坐起,撕開嘴打了個哈欠,順便屁股一撅,放了個響屁。

蘇平安臉色都變了,連忙退避三舍,手在鼻子前扇的好似電風扇,皺著眉一臉不悅之色。

“放毒氣啊!有毛病的!”

陸愛國不以為然,懶洋洋瞥她一眼,蒲扇大的手掌抹了一把滿臉的油,一邊哈氣一邊摸著肚皮道。

“放個屁不是很正常的麽,難道平安你不放屁?你還拉屎呢!什麽時候啦?我請你吃早茶去!”

“食屎去啊!撲街!就知道吃!”蘇平安破口大罵,“你家那個蠢婆娘,怕你死在裏面,叫我過來看你。看個屁,浪費我功夫!”

聽她說阿珍,陸愛國一個頭兩個大,連忙一揮手。

“你不要理那個顛婆!”

“不理能行?她壓都能壓死我!”蘇平安一肚皮火氣。

說道壓死她,陸愛國咧嘴嘿嘿一笑,兩只腫腫的眼皮瞇起。

“我也能壓死你!”

蘇平安豎眉瞪眼,手指淩空一劃!

“你不要氣,不要氣,好商量!仙姑,神仙,哎呀,我的平安!怕了你!”陸愛國連忙雙手合十,對她拜了一拜。

蘇平安這才放下手,重重哼一聲。

“還有心思開我的玩笑。說說你自己吧,躲在書房裏裝死做什麽?天要塌下來了?”

說起這個天,陸愛國臉色一黯,從鼻孔裏重重哼一聲。

“我就是香港的天,我不倒,天就不會塌!”

自大狂妄!蘇平安朝天翻個白眼,薄薄的手掌掩在口鼻前,漫步上前。

“說吧,出什麽事了?”

陸愛國看她一眼,將軍肚起了又浮,末了重重嘆一口氣,蒲扇似得巴掌拍在扶手上。

“人心散了,隊伍不好帶了!艹,這幫慫包!”

蘇平安眉毛一挑,不吭聲。

陸愛國積了一肚皮的氣,正愁無處放。若是別人問他,他礙於面子和身份,肯定是不屑講。正如他說,他現在自恃是香港的天,天王老子。便是香港總督也不放在眼裏,那還有誰能跟他分享心事。

唯有蘇平安!平安是親人,又是高人。論親疏,無人能及。論身份,她已在方外。論本事,她值得信賴。

也只能跟她說說了。也不需要她指點江山,只圖一說。

原來還是那個廉政公署鬧的!

聯署現在查警界查的很兇,一手抓英國人,一手抓華人,勢頭搞得很大。

華人這邊因為從上爛到下,人人都不幹凈,為了自保自然是牢牢抱成團,倒也固若金湯。他身為水龍頭,自然要力挺下面這班妖魔鬼怪。哪一個不開眼的敢去聯署作證,就叫他全家完蛋。血腥手段之下,果然無人敢以身試險。

這樣一來,聯署就是弄在多的物證,沒有一個人證,就無法提出正式指控。

然而華人這邊固若金湯,不代表英國佬那邊也一樣牢靠。大難來臨各分飛,英國佬都是自顧自。前九龍警司韋伯拍拍屁股管自己跑了,手底下那班沒逃,就全進去了。

聯署查韋伯的案子,查到三本“收數”。所謂收數就是賬本,賬本上記著很多來往數目,調查員們心裏明白這事受賄的證據。但證據不是你說是就是的,這一筆一筆都要能對上帳才算。什麽人什麽事什麽時候拿了多少,人證物證俱在,這才能作為當庭供證。否則你說是受賄證據,對方說是鬥地主賬本,信誰好。

可人證哪裏去找呢?誰肯作證?

華人自然是不肯的。英國人的案子,還是要在自己人身上突破。老虎逃了,猴子被捉,猴子也不甘心啊。明明只是喝了點湯,為什麽要替老虎頂罪?想不替老虎頂罪,那就得把老虎抓回來。同時,立功贖罪,爭取寬大。想要立功可也不容易呢,小腳色連老虎屁股都摸不著,壓根沒機會。

爭取立功的英國佬也是一位前警司,獄中表示願意出面作證,證明他曾經親眼看到韋伯收過一位前華籍警司的賄賂二萬五千元整,幫助這位當時還只是警員的華籍警司得到灣仔警司的肥缺。

這可是一條很重要的線索,一拖拖出兩條線,英國人逃不出,華人也逃不出。順著這條線挖下去,大有可為。

聯署執行處處長和副處長親自督辦,要把證據做實做嚴。憑著這份口供,聯署立即拘捕了該為華籍警司。並在半個月後向英國警方提出申請,以涉嫌受賄拘捕韋伯。

韋伯在英國當然不認賬,隔著十萬八千裏,香港也鞭長莫及。

好在華籍警司得知韋伯在英國被捕,當即倒戈,表示願做汙點證人,爭取法官寬大處理。

這裏面是有很微妙的關系,如果指證的是華人,華籍警司是不敢的。但指證英國人就不同了。落水狗人人打,多踢一腳無所謂。做了證人,還能減刑,何樂不為。

證據鏈對上,英國法庭判令韋伯解回香港受審。

消息傳到香港,全港震動。老百姓是群情激奮,搓著手掌等看好戲。香港政府打了雷,接下來這雨到底下不下,就等著看了。

警界這邊已經烏雲密布,愁雲慘霧了。

韋伯雖是個過氣了的,可在香港盤踞了幾十年,警界上上下下哪一個能跟他摘得清。都說上梁不正下梁歪,大梁都捉回來了,還會放過他們?

人人自危!

人心一動,原本看起來還算牢固的華人聯盟就松動了。有錢有勢的大老爺們都舍不得眼前的好日子,還想留一條命享受這麽多年刮來的民脂民膏。而想要活命,就要趁早溜之大吉。於是這一段時間,好多人申請提前退休。

說來也怪!這提前退休的報告不是打到總警司面前,而是打到陸愛國面前。

68年呂長樂退,藍振邦上位。陸愛國勢大壓人,他坐了一年多,位置都還沒捂熱,就連忙急流勇退。韓森是個滑頭,一看藍振邦退了,連忙也嘻嘻哈哈推說年紀大了要享清福,也退了。剩下最後一位華探長楊雄倒是沒退,但說什麽也不願出頭做華總探長,寧願待在他的麻油地養老。

當年看著這幾位曾經叱咤風雲的華探長在自己的盛威之下,退而讓之,讓陸愛國傲氣不可一世。

這班老頭子早就該退了,讓路給年輕人透透氣。

他提拔了幾個年輕能幹的華探長,從此把香港黑白兩道都收在麾下,自封香港水龍頭,誰想要吃水,就要肯他的情。

可他忘了,這班**湖可都是當年真刀真槍拼出來的,彼時香港尚武崇義,雖利字當頭,可更講江湖義氣。江湖兄弟歃血為盟,一個頭磕下去,不是親兄弟勝似親兄弟。你要是敢背叛兄弟,那江湖上可是人人得而誅之。而他手底下那班呢?全是利字當頭的投機分子。大家是為了利益才聚在一起,一旦利益將亡,危險當頭,那是逃得比飛機還快。

這不,韋伯還沒引渡到港呢,這班嚇破膽的華探長們就急著要逃了。

把陸愛國氣的啊,恨不得那一桿機槍把這些人都突突了!

昨天晚上這班四大探長就跑到他這裏來哭喪,一個兩個言下之意都是想跑路,在跑路之前呢,還想他水龍頭放放水,讓他們拿了錢再走。

媽拉個巴叉!一班吃裏扒外的慫包!他都還沒跑呢,他們怕個屁!

昨天晚上他越想越氣,氣得想殺人,想放火!後來灌了兩瓶洋酒,酒勁上來,就睡死過去。要說洋酒真給勁,這一覺睡得,都到第二天中午了。

借酒澆愁!蘇平安撇了撇嘴,垂下眼皮不吭聲。

陸愛國連罵帶拍大腿,把心中的惡氣都吐出來,人就精神了許多,心情也好了。但見她垂眉沈默站在桌邊,心裏又有些不安。

這個小丫頭可不是個簡單的,不鳴則已一鳴驚人。讓她露出這樣為難的臉色,難道……天真的要塌?

這別人說天塌,他絕不相信。但如果是她說……

蘇平安悶了片刻,這才翻起眼皮,淡淡看向他。

“天道輪回,你永遠不可能只做初一,不做十五。”

“什麽意思?”陸愛國直起腰。

“人家叫你是水龍頭,你就真以為自己是香港的天?這香港的天,說到底,是英國女王。人家那才是真龍天子。你,泥鰍王八成了精,也想當天子麽?”

這話說得很難聽,幾乎是伸手打陸愛國的臉。陸愛國臉色紅了又白,白了又青,青了又黑。換成別人,他老早掀桌了,可對方是平安,他是連個屁也不能放。

你凡人能跟邪神犟嘴?

氣的肚皮起起伏伏,最後他賭氣開口。

“那你的意思是我活該去死咯?那手裏這份生意還做不做?你每月的紅利還要不要?”

又不是只有他一個人拿錢的,她也有份好不好。

蘇平安瞥他一眼。

“從來只有官兵捉強盜,你什麽時候見過強盜捉官兵?”

“屁。香港的官兵都給我點頭哈腰,是我的小弟。”陸愛國不服氣。

蘇平安淡淡一笑。

“好啊,你試試讓聯署的人也給你彎腰。”

陸愛國不語。

“差佬們吃你的拿你的,自然手軟嘴軟。可香港政府不是你的小弟,英國政府也不是。不但不是,反而他們才是正牌天子。如今你這個冒牌的搶了人家的位置,你說他們能容你?”

“是,你現在手底下人多錢多。可你忘了,你是匪,人家是官!”

“匪怎麽了?當年XX黨也是土匪,現在不是做了江山。**,**你懂不懂?我就要在香港**!”陸愛國憤憤然舉起拳頭,一臉兇悍之氣。

蘇平安輕輕一擺手。

“人家XX黨有群眾基礎,你有?我看香港的老百姓恨不得你倒臺,你自比XX黨,做夢去,你就是X民黨,被**的料!”

被她說的語塞,陸愛國紅了臉,梗起脖子。

“平安你到底哪邊的?”

“我?我不是你這邊會跟你講這些?識時務者為俊傑,你應該多學學呂長樂!”

“屁!就是他個老慫包開得壞頭!老烏龜,縮頭烏龜!”

“真是不可與夏蟲語冰!”

“平安你不要拽文,我文化是不高,可我有膽敢拼。若是靠讀書,我能發財?屁!”

“狗膽包天你也是匪!你再厲害,能跟香港政府鬥?能跟英國女王鬥?”

“鬥就鬥,我不怕!”

“真是糊塗!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英國人要弄差人,你就讓他們弄好了。你自己尾巴夾緊點,風頭過去了,還不夠你撈?”

“出來混是講義氣的。他們跟著我,我能不罩著他們?何況我想夾尾巴,下頭這班兄弟怎麽看我?我不夠硬,他們怎會服我?分分鐘推山頭,我連命都要沒!”

“現在不是你罩不罩的問題,是他們自己要逃。就讓他們走好了,你也省的牽連!”

“他們逃了,那我找誰做生意?廉政公署啊?”

“跟你這人真是說不清。天道天道,天王老子要你死,你就的死。你不想死,那就得乖乖聽話。什麽時候土匪能爬到官兵頭上去?何況是連官兵都怕的官府。槍打出頭鳥,你坐的這麽勢大,官府能容得下你?沒文化就是沒文化!去看看史書,你這樣的土匪哪一個有好下場!宋江怎麽死的?”

“這個我懂,水滸傳嘛,我看過小人書的。那是他自己作死,要去投誠,結果害了一班兄弟。我就是不學他,才不像什麽英國人投誠!”

“朽木不可雕!”蘇平安惱恨一甩手,撅起腮幫子。

她是無情也動人,小女兒脾氣一樣可愛。陸愛國抓了抓頭發,當即投降。

“好好,我木頭,我木頭。反正我也知道你是擔心我,為我好。”

“我是為了我的紅利!”蘇平安反駁。

“隨便隨便。好了,你不要生氣,我請你吃冰淇淋,士多比利冰淇淋,又香又甜。”他哄她。

“食屎!看你就飽,吃個屁!走了!”說罷,她就鼓著腮幫子,把腳上的小皮鞋跺得嘚嘚響,像只被踏了尾巴的貓一樣,氣呼呼往門口去。

陸愛國從皮椅裏跳起,嬉皮笑臉追上去。

“好好,我食屎。你不要士多比利,那吃芭娜娜好不好!”

蘇平安伸手開門,豈料外面直挺挺咄著一個人,嚇了一跳。

身後陸愛國還搖頭擺尾的獻殷勤。

“芭娜娜很好吃的,你試試嘛!暹羅那邊過來的,好家夥,比手槍都要粗,絕對夠勁!”

他大手把住蘇平安的肩膀,擡眼看到門外有人,也不在乎,依然嘻嘻直笑,想 哄她回頭。

這話聽著 就不對味,動作更是惹人誤會,蘇平安惱羞成怒,惡狠狠瞪了門口這只細眉細眼的擋路狗,回頭在陸愛國的皮鞋上重重跺了一腳。

“撲街!老不要臉!”

罵畢,又伸手把擋路狗推開。

“好狗不擋道!滾!”

臺風過境,呼嚕嚕就卷出去。一路卷到樓下,又指著阿珍劈頭蓋臉就罵。

“顛婆!他喝醉了在裏面裝死豬而已,叫我做什麽!上去看好你的男人!”

阿珍被她罵的莫名其妙,但她叫自己上去,顯然國哥已經沒事了,心中不由松了一口氣。

蘇平安罵了阿珍,又氣呼呼往外沖。

等在樓下的楊彼得聽見她的聲音,就已經站起身。見她走過來,連忙趕上一步,要去為她開玻璃門。

結果別人搶先一步。

蘇平安定眼一看,皺眉冷笑。

“腳真快!哪裏都有你這只狗!”

細眉細眼的狗淡淡一笑。

“蘇小姐請!”

蘇平安臉色一沈,冷冰冰跺腳走出。

被搶了活計,楊彼得連忙趕在出門前也瞪了一眼。

仆街硫氓,亂獻殷勤,蘇女士才看不上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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